兩個黃種人,生下的孩子卻是黑人。
無論換作是誰,都會下意識覺得是女方出了軌。
可林嵐來說,她真的很冤,因為她自己知道,結婚以來只和丈夫同房過。
01
陳峰人生中最期待的聲音,就是兒子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啼哭。
然而當護士真的將襁褓交到他手上時,他的世界不僅沒有響起天籟,反而瞬間崩塌,陷入一片死寂。
因為他懷里抱著的這個陳家血脈、家族的第一個長孫,竟是一個黝黑得如同墨玉般的孩子。
“護士,這……這是不是哪里搞錯了?是不是抱錯了?”
陳峰的聲音干澀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在廣東生活了三十年,他從未見過如此黝黑的新生兒。
護士臉上的職業性微笑也僵住了,她尷尬地低頭反復核對手環上的信息:“沒錯的,陳先生。
母親是林嵐,父親是您,就是這個寶寶。”
幾個字,像最后的判決書,將陳峰釘在了原地。
他機械地挪動腳步,走進病房。妻子林嵐虛弱地躺在床上,汗水浸濕了額發,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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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進來,她的眼中立刻涌起了大顆的淚珠,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
“阿峰,我們的孩子……”
陳峰看著妻子,心中翻江倒海。他想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但所有質問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變成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偽的安慰:“你剛生完,先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林嵐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沒有再試圖解釋,只是猛地轉過頭去,將臉深深埋進枕頭里,瘦弱的肩膀在病號服下劇烈地抽動。
她這個絕望而逃避的動作,像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了陳峰的心臟。
一個小時后,雙方父母火急火燎地趕到。
“我的天啊!”陳峰的母親在看到孫子的第一眼時,差點沒站穩。
她一把將兒子拽到走廊盡頭,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尖銳無比:“阿峰!你老實跟媽說,這是怎么回事?我們陳家祖祖輩輩都在這港頭鎮,什么時候有過這種……這種樣子的親戚?
你別是被人戴了綠帽子還不知道!”
“媽!您別胡說!”陳峰煩躁地打斷她
“我早就跟你說過,那個林嵐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心思深著呢!你忘了你帶她回家前,外面怎么傳的?
說她在大學里跟一個黑人外教不清不楚的!”
母親的話,如同魔咒,精準地擊中了陳峰內心最恐懼、最不愿去想的那個角落。
病房里,林嵐的母親也握著女兒的手,滿面愁容:“嵐嵐啊,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要是有,你跟媽說,媽給你做主。”
“媽!”林嵐猛地抬起頭,臉上掛滿了淚水和汗水,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凄厲,“他就是我和阿峰的孩子!我沒有做什么對不起他的事!你們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她激動的情緒讓她的身體更加虛弱,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不規律地跳動。
這場混亂,直到醫生前來呵斥才暫時告一段落。
出院前的幾天,對這個家庭來說,是一種無聲的凌遲。
親戚朋友送來的祝福和禮物,此刻都顯得無比諷刺。陳峰一邊要照顧妻子,一邊要強顏歡笑地應付著旁人探究的目光。
他努力地想去相信妻子,可孩子黝黑的皮膚,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劍;而妻子那異乎尋常的沉默和閃躲,則像一只無形的手,將這把劍一點點往下壓。
她為什么不辯解?為什么只是哭?如果她是清白的,她為什么不理直氣壯地要求去做鑒定來證明自己?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讓他夜夜無眠。
終于,在出院那天,陳峰看著懷里安靜熟睡、五官其實和他頗為相似的兒子,做出了那個將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決定。
他走進病房,看著正在收拾東西的林嵐,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我們去做親子鑒定吧。”
林嵐的身體猛地一顫,收拾衣服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空氣仿佛凝固了。
許久,她才用一種幾不可聞的、帶著破碎顫音的聲音,回答了一個字:
“……好。”
02
等待鑒定結果的那一周,家里的空氣比梅雨季節的墻壁還要潮濕、冰冷。
陳峰請了假,但他和林嵐幾乎沒有任何交流。兩人像住在一間旅館里的陌生房客,各自占據著房子的一個角落。
陳峰默默地做好一日三餐,端到林嵐的房門口,敲敲門便離開。
大多時候,他再回去收碗時,飯菜都原封不動,已經涼透了。
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偶爾的哭聲,是這個家里唯一鮮活的聲音。
陳峰會笨拙地去抱,去哄,但每當他看著孩子那張異于常人的小臉,心中就會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煩躁與疏離。
他無數次地想沖進房間,抓住林嵐的肩膀,逼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
但他最終都忍住了。
他在等,等那張薄薄的紙,等科學給他一個最終的裁決。
一周后,電話來了。
陳峰獨自一人去了鑒定中心。當工作人員將密封的報告袋遞給他時,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撕開了封口。
結論那一欄,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根據DNA分析結果,支持陳峰為該名男嬰的生物學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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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9%。
這個數字,本該是世界上最讓人安心的數字。
可在此刻的陳峰看來,卻無比的荒謬。
他拿著報告單,反復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仿佛想從那嚴謹的措辭里找出哪怕一個漏洞。可沒有,一切都無懈可擊。
科學告訴他,孩子是他的。
可他的眼睛,他的理智,他那被閑言碎語攪得不得安寧的心,卻在瘋狂地反駁:一個黃種人,怎么可能生出一個黑皮膚的孩子?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將報告單扔在林嵐面前的桌子上。
林嵐顫抖著拿起那張紙,當看到“支持親子關系”那幾個字時,她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仿佛所有力氣都被抽干了。
她沒有預想中的喜悅和激動,只是伏在桌上,筋疲力盡地哭了起來。
她的這種反應,在陳峰看來,不是沉冤得雪的釋放,而更像是一種僥幸過關后的后怕。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陳峰的聲音冰冷。
林嵐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哽咽道:“報告不是已經寫得很清楚了嗎……他就是你的孩子啊……阿峰,我真的沒有騙你……”
“那他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陳峰逼問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林嵐無助地搖頭,除了重復這句話,她給不出任何解釋。
她的“一問三不知”,徹底點燃了陳峰心中的疑火。他認定,她一定是在隱瞞著什么更深層的東西。
從那天起,陳峰開始像一個偏執的偵探,瘋狂地挖掘著妻子的過去。
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舊相冊,終于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幾張林嵐大學時期的照片。
其中一張大合影里,他看到了一個手臂搭在林嵐肩上的、笑容燦爛的外國男性。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張照片收了起來。
接著,他想方設法找回了林嵐早已棄用的社交賬號密碼。
在那些布滿灰塵的動態和留言里,他看到了無數她和那個外國男性的親密互動。
時間戳顯示,這一切都發生在他認識林嵐之前,但他已經顧不了那么多了。
他拿著那張合影,像一個審判官一樣,再次站到林嵐面前。
“這個人,你認識吧?”
當林嵐看到照片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這是我大學同學……”
“只是同學嗎?”陳峰冷笑著,“同學需要把合影的那一頁都從相冊里撕掉嗎?林嵐,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林嵐看著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猜忌和鄙夷,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撕開了一道口子。她想解釋,那段戀情早已結束,撕掉照片只是為了徹底告別過去,開始新的生活。
可她知道,在孩子膚色這個無法辯駁的事實面前,任何關于“前男友”的解釋,都只會變成“狡辯”。
她的嘴唇哆嗦著,最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的沉默,在陳峰看來,就是默認。
他心中的天平,徹底倒向了懷疑的那一端。
他認定,第一次的鑒定報告,一定有問題。是妻子,是醫院,甚至是這個世界,都在合伙欺騙他。
為了找到那個“真正”的答案,他瞞著所有人,偷偷剪下了兒子的一縷頭發,又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將兩份樣本,送往了另一座城市,一家更權威的省級鑒定中心。
他內心深處,既恐懼那個殘酷的真相,又病態地期待著它能早日到來,好讓他從這場無休止的折磨中解脫。
03
然而并沒有意外,兩份報告都顯示,陳峰與這個黑皮孩子,是有血緣關系的父與子。
陳峰拿著兩份報告,向林嵐發出了最后的通牒: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我真相。
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則,我們離婚。”
林嵐心如死灰,拿出筆,顫抖著說:“好……我簽。”
就在離婚協議即將簽下,這個家即將徹底分崩離析的時刻,陳峰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省城。
他本不想接,但電話卻執著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林嵐也停下了準備簽字的筆,兩人在壓抑的沉默中,聽著那催命般的鈴聲。
最終,陳峰還是煩躁地按下了接聽鍵。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理性的聲音:“您好,是陳峰先生嗎?我是省基因檢測中心的劉教授,您上個月在我們這里做過一份加急的親子鑒定,我這邊做個常規的回訪。”
是那個給他做第二次鑒定的老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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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峰的心頭涌上一股無名火,他對著電話幾乎是低吼道:“回訪?有什么好回訪的?你們的報告我收到了,和第一次的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的劉教授似乎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對方的反應如此激烈。
但他并沒有生氣,反而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陳先生,您聽起來情緒不太好。
是不是……檢測結果并沒有解決您的家庭問題?”
這句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陳峰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將這一年來的痛苦、偏執、懷疑和絕望,一股腦地對著電話那頭的陌生人傾訴了出來。
他說了孩子的膚色,說了妻子的反常,說了家人的壓力,說了自己反復做鑒定卻依然無法相信科學的痛苦。
“……劉教授,您說,我是不是瘋了?全世界的科學都告訴我孩子是我的,可我就是不信!我快被自己逼瘋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陳峰以為對方會把自己當成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掛斷電話,沒想到,劉教授卻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緩緩開口了:
“陳先生,你沒有瘋。恰恰相反,你用最樸素的邏輯,提出了一個非常尖銳的科學問題。
那就是,當基因的‘表達’與我們預期的‘遺傳’規律產生巨大沖突時,我們應該相信什么。”
“我們常規的親子鑒定,采用的是STR分型檢測,它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確認親子關系。它能回答‘是不是’,但無法回答‘為什么’。”
老教授的話,像一道光,照進了陳峰混亂的腦海。
“你們的情況,我做遺傳研究三十年來,聞所未聞,極具研究價值,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建議你們不要再做任何重復的親子鑒定了。”劉教授頓了頓,提出了一個最終的方案。
“你們夫妻二人,帶著孩子,來一趟省城我這里。我們不再做簡單的比對,我們做一個‘全基因組測序和高精度祖源分析’。”
“這是什么?”陳峰從未聽過這個詞。
“簡單來說,就是把你們三個人的‘生命天書’完整地讀一遍。”劉教授解釋道,“它不僅能百分之百確認親子關系,更能將你們的基因圖譜,
向上追溯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分析出你們的祖先分別來自世界的哪些地方。”
“如果孩子身上真的存在我們意料之外的基因片段,這份報告會清清楚楚地告訴你,這個片段,究竟是來自你,還是來自你的妻子。”
這個建議,像一道驚雷,徹底劈開了陳峰的偏執。
對啊,他一直在糾結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卻從未想過去探究,如果孩子是自己的,那他為什么會是這樣?
這或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最后一把鑰匙。
掛斷電話,他看著同樣一臉震驚的林嵐,心中的離婚念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你……聽到了吧?”他沙啞地問。
林嵐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我……”陳峰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后的決定,“我想去試一試。這也是……我們最后的機會。無論這次結果如何,我都認了。”
林嵐看著丈夫眼中那久違的、尋求真相的光芒,而不是猜忌的冰冷,淚水再次滑落。
“我陪你去。”她說。
04
前往省城的決定,像是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塊石頭,讓這個瀕臨破碎的家,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漣漪。
至少,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
旅途是沉默的。
陳峰開車,林嵐抱著孩子坐在后排。
一路無話,車廂里的氣氛比深秋的空氣還要凝重。孩子偶爾發出的咿呀聲,是唯一的聲響,卻也讓這份沉默顯得更加刺耳。
林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這次檢測會帶來什么,是徹底的洗刷冤屈,還是將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更可怕的真相血淋淋地揭開?
她只知道,這是她和陳峰之間,最后的機會了。如果連這根稻草都抓不住,那她的婚姻,她的人生,就真的沉入海底了。
陳峰同樣心事重重。他表面上專注于開車,但腦子里卻像放電影一樣,不斷回放著這一年來的種種。
他對妻子的冷漠、質問,他內心的猜忌和煎熬,還有母親的壓力,朋友的不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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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渴望真相,又害怕真相。
省基因檢測中心。
劉教授親自接待了他們。這位年過六旬的遺傳學專家,沒有絲毫架子,他的眼神溫和而嚴謹,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信賴感。
“把心放寬,”在抽血取樣時,劉教授對憂心忡忡的夫妻二人說,“科學只會呈現事實,不管那個事實是什么,它至少比無休止的猜疑要好得多。”
取樣過程很快就結束了。
“全基因組測序和分析需要時間,初步結果大概要兩周后才能出來。”劉教授將他們送到門口,“有結果了,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回家的路上,氣氛似乎比來時更沉重了。因為希望已經被寄托出去,剩下的,就只有更加磨人的等待。
這兩周,是名副其實的“最后的審判”。
陳峰和林嵐達成了一種脆弱的默契,誰也不再提過去那些不愉快,只是平靜地、甚至有些客氣地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他們輪流照顧孩子,一起做飯,像是在履行某種契告約,又像是在告別前,努力維持著家庭最后的體面。
但夜深人靜時,陳峰依然會獨自一人在書房坐到天亮。
而林嵐,也常常會從噩夢中驚醒,然后抱著枕頭,無聲地流淚到天明。
兩周后,劉教授的電話如期而至。
“陳先生,林女士,結果出來了。”教授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吧,我們需要當面談。”
“當面談”三個字,讓陳峰和林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天,他們仿佛即將走上審判席的犯人,再次坐在了劉教授的辦公室里。
辦公室里,窗明幾凈,氣氛卻莊嚴肅穆得像一間法庭。
劉教授沒有立刻公布結果,而是將兩杯熱茶推到他們面前,緩緩開口:“在看結果之前,我想先說幾句。
基因,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最誠實的語言。
它記錄著我們從何而來,也預示著我們可能往何處去。但有時候,它的表達方式,會遠遠超出我們普通人的想象。”
他這番充滿哲理的開場白,讓本就緊張的夫妻二人,更加坐立不安。
“好了,”劉教授看出了他們的焦慮,不再鋪墊,“我們來看報告吧。”
他打開面前的電腦,將顯示屏轉向他們。
屏幕上,是三份極其復雜的、布滿了圖表和數據的基因圖譜,當教授解釋完報告后,夫妻兩人的嘴巴,就沒有合攏過,因為這事離奇的程度,不亞于中彩票。
05
“為了讓你們看得更清晰,我們一步步來。”劉教授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在這種緊張的氛圍里,有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首先點開了林嵐的基因圖譜,屏幕上立刻出現一個色彩分明的餅圖。
“我們先看林女士的,”教授指著屏幕,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有最終結論性質的語氣說,“根據我們最精確的分析,你的祖源構成是99.7%的東亞血統,主要為中國南方漢族。
我可以非常負責任地告訴你們,林女士的家族譜系里,在可追溯的數千年內,不存在任何非洲、歐洲或美洲的遺傳標記。”
他頓了頓,看向陳峰:“所以,陳先生,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兒子特殊的膚色特征,遺傳來源肯定不在母親這一方。”
這句話,像一道遲來了一年多的驚雷,在林嵐的腦海里炸響。
她再也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壓抑已久的委屈和痛苦,在此刻化作了無聲的淚水,但她卻不敢完全相信。
她怕這只是一場夢,或者,是另一場更殘酷的風暴的前奏。
“那么……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陳峰的聲音沙啞,他死死地盯著劉教授,期待著,又恐懼著接下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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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急,”劉教授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點開了孩子的基因圖譜。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給出結論,反而皺起了眉頭,用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充滿驚嘆的語氣說:“奇怪……這實在是太奇怪了……我們在孩子的第9號染色體上,發現了一個極其罕見的等位基因。”
他將孩子的圖譜放大,指著其中一個幾乎快要被忽略的、微小的色塊。
“這個基因片段,像一個‘幽靈’,它不屬于現代東亞基因庫的任何一個已知分支。
我們通過全球基因數據庫進行溯源比對,發現與它序列最接近的‘親屬’,竟然指向了……”
劉教授在這里故意停頓了一下,滑動鼠標,屏幕上出現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
地圖上的光標閃爍著,越過亞洲,越過歐洲,最終,牢牢地鎖定在了非洲東海岸,一個叫“桑給巴爾”的群島上。
陳峰的大腦一片空白。非洲?這怎么可能?這比說孩子是林嵐和外星人生的還要荒謬!
謎底似乎近在咫尺,但又被一層更神秘、更不可思議的面紗遮住了。這個“幽靈標記”到底是什么?它又是如何跨越半個地球,出現在他陳家的血脈里?
他急切地看著教授,等待著最終的答案。
此時,劉教授卻關掉了大部分數據圖,只留下地圖上那個在非洲閃爍的光點。他緩緩地轉過身,不再看屏幕,而是用一種極具穿透力的、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看著陳峰。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教授問出了一個與科學報告完全無關,卻又讓整個房間都陷入詭異寂靜的問題:
“陳先生,在告訴你這個基因究竟來自誰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神秘感。
“你對你家族百年前的歷史,真的了解嗎?”
06
陳峰被這個問題問得一頭霧水。
“我的家族歷史?”他茫然地重復了一遍,隨即苦笑道:“教授,您太高看我們了。
我們家往上數幾代都是普通老百姓,靠海吃海的漁民、商人,戰亂年代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哪有什么歷史可言?
我只知道我爺爺的爸爸是從鎮上搬到市里的,更早的,早就沒人記得了。”
“是嗎?”劉教授的表情變得更加耐人尋味,“普通百姓的歷史,有時候,才最波瀾壯闊。”
他沒有再賣關子,轉回身,將鼠標移到了陳峰的基因圖譜之上。
“你說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的基因,卻什么都記得。”
教授按下了最后一個按鈕。
屏幕上,那個來自非洲的“幽靈標記”,與陳峰基因圖譜上的某個片段,瞬間完美重合,亮起了刺眼的紅色高光,仿佛一枚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陳峰的視網膜上。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劉教授平靜地,為這場長達一年多的家庭審判,做出了最終的宣判:
“陳先生,導致您兒子膚色異常的遺傳基因,來自您。
科學計算表明,你有一位生活在大概六代之前的直系血親祖先,是一位百分之百的非洲裔女性。”
轟隆!
陳峰感覺整個世界都炸開了。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塊紅色的標記,大腦片空白,無法思考,甚至無法呼吸。
怎么可能……
是我?
問題……竟然出在我自己身上?
“這……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失聲喊道,這是他最后的、本能的掙扎。
“從科學上講,這不僅可能,而且邏輯嚴謹。”劉教授的聲音冷靜而清晰,開始為他還原那段被遺忘的歷史。
“我們看數據,你兒子身上的非洲血統占比約1.56%,這個數字,在遺傳學上不多不少,正好是六代直系血親的理論遺傳值(1/64)。
也就是說,你的六世祖母,是一位非洲裔。”
“而她的這個基因,以隱性的方式,在你們陳家的血脈里沉睡了一百多年。
它就像一條潛伏的河流,經過了你的高祖、曾祖、祖父、父親,直到你這一代,都從未顯現。
而偏偏,你和你的妻子林女士,你們二人的基因結合,就像一個特定的開關,以億萬分之一的概率,將這條沉睡的河流重新喚醒了。”
教授看著窗外,感慨道:“我查過一些歷史資料。
一百多年前,在你們廣東沿海,那些能駕駛著帆船遠航萬里、穿越風暴從‘黑水洋’(古指印度洋及更遠的海域)滿載而歸的船長,在鄉親們眼中,可不就是‘龍王’嗎?”
“你的六世祖,很可能就是這樣一位‘龍王’。
他是一位勇敢的商人或船長,在那個動蕩的年代,他去到了遙遠的非洲東海岸,與當地的一位女性相愛并生下后代。
為了保護家人,也為了融入宗族,他隱藏了這段跨越重洋的婚姻。
而這個秘密,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戰亂的顛沛,最終被所有人徹底遺忘了。”
教授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陳峰的心上。
他想起了母親的話:“我們陳家祖祖輩輩都在這港頭鎮!”
他想起了自己對妻子的質問:“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他想起了他拿著照片,像個審判官一樣逼問她時的丑陋嘴臉。
他想起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眼淚,一次又一次的“我不知道”。
原來,她真的不知道。
原來,真正對家族一無所知的,是他自己。
原來,他才是那個最可笑、最愚蠢的人。
他用自己家族被塵封的秘密,當作武器,去審判一個無辜的、他本該最珍視的愛人。
無盡的、足以將他溺斃的愧疚和悔恨,瞬間席卷了他。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臉色煞白,二話不說,轉身就朝辦公室外沖去。
“陳先生!”劉教授喊了一聲。
陳峰沒有回頭。他現在只想立刻飛回到妻子身邊,那個被他用猜忌和冷暴力折磨了一年多的女人身邊。
林嵐還呆坐在原地,她顯然也還未從這驚天的反轉中回過神來。
科學的鐵證,終于還了她清白,可這一年多所受的委屈和痛苦,又豈是“清白”二字可以撫平的。
劉教授走到她身邊,將一份正式的紙質報告放在她手里,輕聲說:“林女士,回去吧。科學能證明血緣,但無法修復人心。接下來的路,需要你們自己走了。”
林嵐看著報告,淚水再次決堤,這一次,卻是為了她自己。
07
陳峰沖出辦公樓,跑進地下停車場,坐進車里。他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畢露,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愧疚,像黑色的潮水,從他心臟的最深處涌出,瞬間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發動了汽車,又猛地踩下剎車。他開不了車,他現在連直線都看不清。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聳動,三十年來從未流過淚的男人,此刻,發出了困獸一般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車門被輕輕拉開,林嵐安靜地坐了進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將那份紙質的基因報告,輕輕地放在了副駕駛的置物臺上。那份報告,是她的清白,也是對他這一年來所有行為的無聲控訴。
車廂里,是死一般的寂靜。
陳峰緩緩地抬起頭,從后視鏡里,他看到了妻子那張蒼白、憔悴、被淚水沖刷得毫無血色的臉。他看到了她眼神里的疲憊、哀傷,卻沒有看到一絲一毫的怨恨。
而這,比任何怨恨都更讓他心如刀割。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沙啞到極致的聲音開口了:
“對不起。”
林嵐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沒有回應。
“對不起……”陳峰重復著,他轉過身,看著妻子,眼中的淚水終于決堤,“我不該懷疑你,我不該不信你……我用我自己的無知和偏執,給你判了一年多的死刑……我……我不是人。”
他說著,猛地推開車門,沖到林嵐那一側,拉開車門后,在醫院冰冷的混凝土地上,當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林嵐,你打我吧,你罵我吧!”他仰著頭,淚流滿面,“我混蛋!我愚蠢!我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
林嵐徹底愣住了。她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丈夫,這個曾經用冰冷的眼神將她凌遲了無數遍的男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懺悔著自己的罪過。
她心中那座冰封了一年多的火山,終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你現在知道你錯了?”她沖著他嘶喊,積壓了一年多的委屈和痛苦,在此刻傾瀉而出,“你懷疑我的時候,你在我面前摔東西的時候,你媽指著我鼻子罵我的時候,你在哪里?
我跟你解釋,你聽嗎?我拿著報告求你信我,你信了嗎?陳峰,你知不知道,我這一年,過的是什么日子!”
她捶打著他的胸膛,力氣不大,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峰沒有躲,任由她的拳頭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這點痛,遠不及他帶給她內心創傷的萬分之一。
等她哭累了,罵累了,他才抬起手,輕輕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哽咽:“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錯了……可你……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為什么當初你那么心虛,為什么不敢跟我解釋?
如果你早點理直氣壯地跟我吵,跟我鬧,也許……也許我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是他最后的疑惑。
林嵐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她看著丈夫通紅的眼睛,知道,是時候揭開自己心中那份被塵封的、屬于她自己的秘密了。
“你還記得嗎,”她輕聲說,“你問過我,我大學相冊里撕掉的那一頁,是為了誰。”
陳峰點了點頭。
“那個人,是我大學時的初戀男友。
他……他是一個來自巴西的交換生,是一個黑白混血。”
陳峰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們在一起一年,在他回國后,就徹底分手了。那是在認識你兩年之前,我和他,早就斷得干干凈凈。”
林嵐的眼神飄向遠方,仿佛在回憶那段遙遠的過去,“我撕掉照片,只是想徹底告別過去,全心全意地和你開始新的生活。
我發誓,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但是……”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和恐懼的神情,“當我們的孩子出生,當所有人都用那種眼神看著我的時候,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想起了他,我想起了我那段早已結束的戀情。我知道,那是我身上唯一的、所謂的‘疑點’。
我更知道,以你媽媽的性格,一旦讓她知道我曾經和一個有色人種交往過,那么,無論DNA報告出來多少次,都會變成我‘蓄意欺騙’的鐵證!
到那個時候,我就算跳進黃河,也真的洗不清了!”
“我不敢說,我一個字都不敢提。我越害怕,就越心虛;越心虛,就越像一個罪人。”她看著陳峰,淚水再次滑落,“我不是在隱瞞罪行,阿峰,我只是……在害怕一個可怕的巧合,會毀了我們的一切。”
真相,終于完整了。
一個,是隱藏在血脈里,跨越了百年的生理秘密。
一個,是埋藏在心底里,因恐懼而不敢言說的心理秘密。
兩個秘密,像兩塊沉重的巨石,將他們的婚姻,壓得幾近粉碎。
陳峰終于明白了妻子所有的“異常”。他伸出手,將妻子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對不起……對不起,嵐嵐……是我……是我太混蛋了……”
他重復著道歉,為自己的不信任,也為自己家族那段陰差陽錯的歷史,帶給妻子的這場無妄之災。
在人來人往的停車場里,這對遍體鱗傷的夫妻,相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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