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容若：當時只道是尋常

蕭曉

納蘭容若，才氣入云，清代第一詞人，相門磊落公子。他的名字詩意萬千，他的才情于萬萬人之中獨見其空靈。他是為漢文字而生，短短的一生，華蓋詞林，寫盡人間百轉牽情。若空谷幽蘭，遺世孑立，孤凄驚艷；若冰山雪蓮，不著人世一絲利欲功名。是幽蘭之魂寄他之形表人世淡然遐情？是冰山雪蓮寄他之身看人間江河萬千？“山一程，水一程”，“風一更，雪一更”，“沉思往事立殘陽”，“當時只道是尋常”。

多少錦繡膏粱才能結晶一顆純美的人間珍珠。他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幸運之子，蕓蕓眾生的奮斗目標于他只是浮云，他無需經歷人世的坎坷，濡養他的是世人渴慕的熱望。不用營營于生，不用糾糾于心。素富貴履乎富貴才能養成棄富貴如泥土的高貴。一顆純凈的心沒有遭受貧賤的摧折，才能通透成一闕無暇的玉，蘊積成美麗的詩，婉麗的詞。

詩圣杜甫眼中的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高才若袁枚也要做幾年清知府，換取百萬雪花銀，才能回歸園林。才子代代有，多少才子在奔馳的路上就筋疲力盡，不得不為了那幾斗米而彎腰，歸去來兮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

“祿餌可以釣天下之中才，而不可以啖嘗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載天下之猥士，而不可以陸沉天下之英雄。”，富貴可以讓蘇秦張儀黑白顛倒，俾闔縱橫，卻不能讓方孝孺低眉順眼；名位可以讓蘇軾意氣昂揚，卻不能讓陳寅恪放棄堅守。

容若是幸運的，他不用經歷選擇，富貴花開在他的身旁；容若是孤獨的，富貴引不起他絲毫的歡喜，他尋找心與心的相惜；容若是高潔的，他心中的美不在俗世，在精神。“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多少次的相逢，離別后的懷想。再相見時的惆悵才能感嘆今日不似昨日，今人不似故人。“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他的歡喜飄忽，游離，淺嘗輒止。他逃離鮮花著錦的濃膩。美極則敗，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王國維詞）。他心中的美感在現實中一片片如花辭樹。

他向往初雪的景，初開的春；沒有踏過的雪色，沒有侵染的花芯。他不會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柳永詞）。他流連“當時領略，而今斷送。總負多情”。“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他是春天的風，以萬千幽情拂過花香陣陣。驚喜在春，幽傷在春；他是秋天的月，嘆落紅無數，惜落英繽紛。圓也是秋，缺也是秋。誰人解他愁腸，誰人拭去他眼角的英雄淚？誰人共他豪醉？“懸崖一線天疑裂”，“風聲雷動鳴金鐵”，“興亡滿眼，舊時明月”。

多少詩賦的學養才能和涅出如此簡易的語言美，多少經史的砥礪才能激蕩出如此情懷的凄麗！容若癡迷南唐后主李煜詞作的境意。他們同是人間富貴花，不喜權力喜詞華。

世人只悲嘆后主葬送了江山，卻不知換了他人，江山一樣更換。李煜以他至尊的才情，道盡了絕頂的悲涼：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沒有亡國之恨，沒有李煜之才寫不出《虞美人》千古名篇。

難道真是“由來才命兩相妨”？富貴如帝王也逃脫不了命運的魔掌？他本無心江山，不是他辜負了王位，是王位辜負了李煜的一生。后主以他凌霄的才情加身世之嘆寫出感動天動的千古絕唱。歷史不缺他做不做帝王，但中國文化卻不能缺少他的詩詞篇章。容若在后主的詞中找到同感，找到了惆悵。“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里憶平生。”

納蘭容若，是人間的精靈。滄海桑田的靈氣蘊育而成一顆絕美之珠，他需要富貴的濡養，不是所有的富貴都能結聚而成。他不戀富貴，戀人間真心，人生若只如初見，那最初的真是他心中最美的夢。他身處富貴之鄉希望能找到不食人間煙火的純凈之美。只是離開了富貴剝離了榮華，他的美還能依舊嗎？

2017.12.30榆木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