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代的東方織事，藏在海南最西邊的小城中

海南省西海岸，山的脈絡與海的線條勾勒出東方市的輪廓。規劃中的度假村和機場承載著人們對其未來潛力的期許，傳承發展的古老黎錦是這座城市的印記。2024年12月5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將黎族傳統紡染織繡技藝從急需保護名錄轉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份關注與轉變意味著什么，答案一直寫在織娘手中的經緯里。

從三亞機場坐上高鐵向西出發，一小時的車程中，山脈在遠處連綿，一晃而過的椰樹林提醒著我們仍穿梭在一座熱帶島嶼上。抵達最西邊的東方市前，許多零碎的片段出現在腦海中——魚鱗洲的沙灘上為何出現沙漠中的仙人掌，2008年北京奧運會沙灘排球專用沙竟然來自東方市八所鎮……列車越接近，這座從名字開始就充滿反差的城市越讓人好奇。

東方市的城區并不算大，城市中心離高鐵站十分鐘，再走十分鐘便能抵達海邊，魚鱗洲的燈塔和海岸線上一字排開的風車在大團的云朵間格外夢幻。這里有一座涵蓋舞劇院、圖書館、博物館、文化館、科技館、規劃館、展覽館的文化廣場，在一層，“東方織娘”的展廳由第三代傳承人符愛娜和媽媽兩人日常打理。

陽光與椰樹，是海島的日常。

魚鱗洲的海岸線上一字排開的風車。

符愛娜從小蹲在外婆、媽媽身邊看織錦，身為“95后”傳承人，她不僅熟悉這門古老的手藝，更在直播、外出傳習和文創創作中學會了如何向外界介紹自己。出發前，我們就在社交平臺上看到了她的織錦直播，具象的畫面和她輕松的回復讓這項復雜的紡織技藝變得不那么陌生，我們有預感，會在這里收獲許多意想不到的靈感。

東方織娘展廳。

在展廳見到符愛娜時，她并沒有坐在寬敞的前臺或是桌前，在空間內的一處角落，她正席地而坐，帶著踞腰織機、架著手機輕聲直播著。多虧她過往的分享，我們很快就捕捉到她手中繁復又有規律的動作：左手持分經棍將經紗分開，右手持織錦木刀將緯線打緊，如此反復，密實的布匹上便漸漸顯出了花紋。

看見我們，符愛娜熟練地收拾好工具，帶我們向展架走去。看得出來，她已經在這里接待過各式各樣的拜訪者，講得清這項技藝的來龍去脈。“我的媽媽就是一位傳承人，但她那時并不像現在一樣能和這么多年輕人一起工作，全市各縣只有不到30位活躍的織娘。黎錦并不是她們的主業，有活才會干。”

符愛娜在直播中演示織布過程。

符愛娜為來訪者講解黎錦的圖案與工藝。

正因如此，符愛娜一開始也并不知道自己與黎錦的潛力，學習游戲設計的她打算在外地闖出一番天地。各方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支持的確給年輕一代的黎錦傳承人帶來了新的機會和啟發。在陪媽媽去各地參加展覽和宣傳活動時，她意識到，黎錦之所以難以被人理解，不只是因為工藝復雜，更是因為難以講述。織娘能織出極美的圖案，而她剛好是能說會織的那一個。“外面人來參觀，學員來培訓，我就一邊演示一邊講，從工具的名字開始說起。”

東方織娘展廳中展示了美孚黎族獨有的“絣染”技法；上圖為成品，下圖為正在絣扎的織造過程。

講故事是她為黎錦打開的一道新門。講到設計，她會從布面上挑出某一處花紋講起，“美孚黎族主要喜歡用動物紋，鹿就有很好的寓意，福祿嘛”；講到生活，她會說“我覺得黎錦不只是老手藝，也可以變得更有趣、更日常”。剛回到家時，她做手工包，設計精巧，圖樣傳統，結果并不如預期。“賣不出去。”她笑著說。直到后來，她開始用黎錦做小玩偶，造型是東方人記憶中熟悉的動物——小鹿、海龜、白鷺。沒想到，這一次反響熱烈，也讓她有了更多想要實踐的想法。

將傳統圖案與色彩重新組合，制作成圍巾等更貼近日常使用的創新產品。

展廳里，除了各式各樣已經如潮牌一般具有設計感的作品，空間盡頭的數字化項目更是引人矚目，這個數據庫目前已經收錄了黎錦手工藝人3000人、傳統紋樣500個。“以前阿婆是想織什么就織什么，現在我能把她們想織的圖樣留住，也可以在這個基礎上繼續設計。”傳統的自由，加上當代的記錄方式，讓這門技藝終于不只是被記在心里，也能被慢慢講清楚。符愛娜始終覺得，黎錦的未來不只在保護，更在表達。“我還有很多想法，我想做更多的設計。”

黎錦元素的小鹿和生肖系列布偶，是最受歡迎的文創產品之一。

在“東方織娘”的展廳里，傳統與創新正如布上的經緯，織娘織錦的姿勢未曾改變，但她們的作品已經可以變成玩偶、飾品，在直播間中成為下一代年輕人的靈感源頭。不過，想追溯一塊黎錦的最初模樣，光靠展廳的展柜還遠遠不夠。于是我們繼續往山里走去，去玉龍村，看最質樸的布料和從一條紡線開始的技藝——那里藏著黎錦最初的模樣。

東方織娘展廳的一角。

從市區驅車不過一小時，山路蜿蜒穿過稻田與林帶，村落散開在起伏的坡地上。美孚黎族世代居住在這山水間，他們是黎族五大方言支系之一，自成系統，語言與島上其他黎語并不互通，婚嫁、服飾、工藝等也有自己的特色。

往大廣壩水庫的方向前行，白查村是旅行者來到東方時會拜訪的地方。這里至今保存著一種叫“船型屋”的傳統民居，它是黎族先民登島定居后仿照木船翻轉結構所建的，厚實的夯土與茅草屋頂組成了防潮與避雨系統。原來村落里的居民早已喬遷至新村，但保留下來的老屋還在講述著這個古老的民族如何將最初的遷徙經驗化為腳下安身立命的空間智慧。

大廣壩水庫。

白查村船型屋。

玉龍村就在距離白查村半小時車程的地方，剛進入鄉間小道，你可以明顯感覺到，與白查村的寂靜不同，這個村子好生熱鬧。午后，村民在自家屋檐下的陰涼處聊天、織布，阿娘們低聲閑談，手里的木梭一來一回，織布的節奏與話語的停頓混在一起，線從指縫里穿過，紋樣從記憶中浮現，一切都自然得像呼吸。符仁玲和母親符現相，還有外婆符拜賢祥在她們的合作社門口工作著。這間小小的合作社叫作“白玲”，“白”在黎語音譯中是“媽媽”的意思，“白玲”是織娘對符現相的昵稱，也是黎錦將村民的生活連接在一起的開始。

白玲合作社。

2019年，本就是黎錦技藝傳承人的符現相將家中的這間小賣部改造，并召集了村子里的24位織娘共同成立了合作社，她們共同接單，寄存售賣，用美孚黎錦的紋樣，記錄下她們對山川、樹木、鳥獸、光影、風雨的感想。

對于媽媽符現相來說，黎錦是她從小就認定的手藝，“小時候，我就覺得好玩，總是想撿大人織布剩下的線頭，慢慢攢成線團，老爸給我做好了工具，我就從學織腰帶開始慢慢鉆研練習”。符仁玲和黎錦的羈絆則是一次出走又回歸的曲線，“我走到外面的世界才理解了自己文化的特別，沒有想到，是黎錦帶我們第一次走出了村莊，去到了北京，去到了國外”。雖然起點不同，但她們都從未懷疑過黎錦在生活中的分量。“我從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就知道這些技藝是一定會傳下去的。”

符仁玲（右一）和母親符現相（左二）、外婆符拜賢祥（左一）及合作社的織娘。

黎族傳統踞腰織機收整起來的樣子。

平日里，合作社也如此繁忙，這正好給了我們認識織錦全過程的機會。黎錦的制作始于采棉。美孚黎族使用的“吉貝”木棉長而柔韌，是織布的理想原料。棉花脫籽后，由腳踏紡車紡成細線，接著要上漿——將棉線和“鴨腳”一同煮沸，使其更為堅韌。在接下來的 “上經”過程里，線被繞成“干”字形排列，為后續的圖案固定做準備。

織娘腳踏紡車，正在紡線。

織錦工藝里最難的“絣染”技術僅見于美孚黎族——按圖樣扎結經線，扎結處不沾染，解開后便顯現出紋樣，這決定了圖案結構在布料形成之前就被確立。“我們扎線的時候，每一根線都要靠眼睛和手工判斷，圖案是心里記著的。”而后，染線的染料取自植物，藍靛最常見，也有姜黃、紅骨等，通過反復浸染、晾曬，再反復，來達到不同深度的色彩。

藍草，植物染的原料之一。

黎族常用蘇木、高粱殼、野板栗樹皮等植物提取紅色染料。

有時，染色之后反復晾曬，再反復染色，才能達到著色要求。

織娘在經線上進行防染捆扎，預留圖案。

最后，織娘坐于織機前，將一條條染好的線穿梭交錯，織出成品。圖案復雜的，要花上數月才能完成。“有時媽媽就這樣盯著天花板想啊想，她在構想新的圖案，這樣織上半年時間，我們自然珍惜，有時都不想賣，因為真的只有這一條。”作品得到人們的欣賞和喜愛是最能讓符現相和織娘開心的事情，有人愿意坐下來聽她們講圖案的來歷，她們便想把織進布里的故事唱給他聽，“我們喜歡，就想一直織下去”。

白玲黎錦專業合作社的織娘正在織錦。

白玲黎錦專業合作社的作品，美孚黎常用動物紋。

傍晚，合作社門前的阿娘們準備回家了。在和符仁玲的閑聊里，我們才得知，這些織娘并不是每日都會這樣從早織到晚，在農忙的時候，她們有自己的田地要種，也有家務要忙。織錦原來一直都是她們生活里自然流淌的一部分，只要手里有線、心中有圖案，她們便能把萬千心緒密密織進柴米油鹽之間。在東方，人怎樣過日子，布就是怎樣被織出來的。

合作社的形式給村里的織娘們帶來了更多機會。

我們跟著幾位阿娘一路走到村尾，小路竟一直延伸至大廣壩水庫的邊上。這里山水環繞，氣息清朗，竟有幾分內陸湖畔的模樣。幾輛摩托車在遠處劃過水岸，“那是小輩去抓魚了。你們再看這邊，這是我們染線要用的藍靛草。”阿娘一邊走一邊介紹，語氣里帶著難掩的自豪，“我們村里可熱鬧了，不像有些地方，年輕人都去了城里。這里山好水好，大家都舍不得走。”

能歌善舞的民族似乎總有這樣在任何地方都怡然自得的能力。她們說起家鄉的語氣篤定而溫柔，也讓我們隱約明白了黎錦為何能一代一代地傳承下來。

“大年三十，我們會來這邊，即便出門在外的孩子已經回了家，也要站在這里，大聲喊一喊他的名字——我們相信，這樣他們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家人身邊。”

村尾的小路通向大廣壩水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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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孚方言區的女性傳統穿著

美孚黎族婦女常穿黑色或深藍色對襟、沒有紐扣的上衣，下裝則是以絣染錦工藝為主的長筒裙。筒裙自上而下由“裙下”（其他黎族方言稱為“裙頭”) “裙二”“裙眼”“裙花”“裙頭”(其他黎族方言稱為“裙尾”)五幅織錦組成。她們也喜歡佩戴頭巾，一種為兩端繡字或織花的深藍底頭巾，另一種為藍白或黑白相間的格紋頭巾，簡潔耐看。

織娘們穿著傳統筒裙與頭巾。

獨特的美孚絣染

美孚方言的絣染技藝是其最為獨特的標志，其他方言支系按“紡—染—織—繡”的工序進行，而美孚黎錦按“紡—絣—染—織”的工序進行。

絣染工序位于染色之前，先在經線上進行防染捆扎，形成預設的花紋圖案，再將整組經線染色、洗凈、曬干。解開絣結后，織布上即顯現出未經染色的圖案輪廓。此種“預制圖樣”式的工藝既考驗手藝，也大幅提升圖案穩定性，是美孚黎錦最具代表性的技法之一。

絣染架上，以青色或棕色面線捆扎經線，在染色前預留出花紋圖案。

回到市區，東方的日子仍是不疾不徐。出租車師傅可以中途停下好一會兒，讓乘客多拍幾張照片；海灘上，支起遮陽傘，開一個椰子是等待日落的標配。港門村的“露面”攤只做到中午，對街的蝦餅配上紅薯釀的甜醋，爽口輕快。老街上，新樓與老騎樓并肩而立，午后回港的漁民依舊會坐在樹蔭下，靜靜補一張漁網。

港門村依然保持著漁村生活的節奏。

就這樣慢慢走到北黎村，這是一個時光仿佛靜止的騎樓老村。村子不大，街道安靜，幾棟騎樓雖斑駁，卻悄悄開始生長出新的社區。書店、油畫工作室陸續入駐，還有像秀梅這樣來自島上另一頭的店主，在這里開了一家黎錦小鋪——她不是黎族，卻愛上這門手藝和設計語言。“這里安靜、自由，我可以慢慢做我想做的事。”

北黎村中的黎錦文創工作室。

北黎村中的黎錦文創工作室。

正午時分，幾位工作室的人陸續聚到王老師的畫室，他們一起做飯、吃飯、彈琴、唱歌。秀梅風風火火地收拾著花草說：“這個地方好，每個人心里都有想創作的東西，未來，我還想開一個能讓大家坐著喝茶、聊天的小院。”

東方就是這樣一座恰好站在新與舊之間的城市。人們技藝沉著，心氣從容，有底氣以不變應萬變，在自己的節奏中，織出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午后安靜的北黎村。

東方Fun+

C · Sunbow Bar

海東方沙灘公園一側的海灘更加安靜。這是一家面朝大海的小酒吧，木質的窗臺在日落時分變成畫框，將晚霞與漁船一起定格。這里的本地人也很多，前來拍照的人并不會占用太多時間，人們聊天的節奏跟這座城市一樣，懶洋洋的，但總帶著熱情。

夜晚的C·Sunbow Bar

港門芳藝露面

在海南，很多人會說“走，吃個露面”，意思是“去吃個早餐”。因此要想吃上一碗，一定得在中午前到達。這家露面在港門村的中心地段，對面也是一家沒有門頭、開得更久的露面店。骨湯香濃，米粉柔韌筋道，加上一勺辣椒醬，一口下去，是實打實的滿足。坐在大樹底下，看著街坊聊天，是最地道的東方市早晨。

港門湯粉

港門蝦餅

在露面店的斜對面，一位阿婆所擺的地瓜餅和蝦餅攤常常是最火熱的那一個。三代祖傳的手藝，即便是涼過一會兒的蝦餅，一口咬下，依然薄脆清透。搭配自家釀造的紅薯甜醋，單喝爽口，浸蝦餅解膩，是夏日最佳的解饞小食。

港門蝦餅。

Where to shop

東方織娘

“東方織娘”是以訂單模式與當地合作社織娘簽約，并以IP運營推動非遺走入當代生活的文化品牌。因此，這里不僅可以購買到傳統黎錦服飾，還有許多織娘自主創新的玩偶、耳環等飾品，以及融入黎錦元素的印花T恤、水杯等文創產品。

地址：海南省東方市東方大劇院一層展廳

秀梅黎錦文創工作室

隱藏在北黎村村頭的一間小店，是秀梅出于興趣創辦的黎錦文創空間。雖然她不是黎族人，卻收藏了不少黎錦，也做了很多有趣的創意配飾和海南特色的伴手禮。店鋪沒有具體地址，但就在北黎河美術館、北黎書屋前的不遠處，門頭裝飾了彩色黎錦圖案，進村時可以留意。

地址：海南省東方市北黎村村頭

白玲合作社

白玲合作社在離市區車程兩小時左右的玉龍村，有部分山路，需要自駕前往。這里不僅是織娘們售賣作品的地方，也更是村民真實生活的家園。因此建議提前在線搜索詳細信息或私信聯系再前往拜訪，同時，織娘們也習慣通過微信發布新作、接受定制，因此也可以通過線上形式購買黎錦。

地址：海南省東方市東河鎮玉龍村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林冰冰

撰文 / 馬寧璟

攝影 / 郭鑫慧

編輯助理 / 張佩瑩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