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62年那張合影里，梁思成的眼袋像兩片舊城墻，垂在鏡片后面；林洙的嘴角卻翹得能掛住一盞燈。快門一響，把“老夫少妻”四個字釘在膠片上，也釘在了后來所有看客的喉嚨里——咽不下，吐不出。
林洙進門之前，梁家客廳的茶杯都是冷的。林徽因走后，梁思成把《營造法式》攤在桌上，卻一頁不翻，學生送來的圖紙堆到天花板，他對著空氣講“斗拱”，講完才想起聽的人已經不在。清華園里的人說他“像一座掉了瓦的大殿”，誰都不敢勸，怕一碰就塌。直到林洙把資料室的鑰匙遞過去，說：“梁先生，您要的《清式則例》我找到了。”那天夕陽正好，她站在書架旁，影子比他矮半截，卻把他從廢墟里拎了出來。
可輿論的刀子比時間快。有人翻出她1958年離婚的那張紙，說“右派老婆”甩掉前夫攀高枝；有人翻出她成績單，說圣約翰沒讀完就敢進清華門檻。最難聽的一句飄進梁從誡耳朵：“你媽才走七年，你就讓個保姆上位？”兒子摔了筷子，梁思成只回一句：“你爸還沒糊涂到把溫暖當愛情。”一句話把反對聲摁進鍋底，燜了十年。
后來紅衛兵把斗拱模型當靶子，梁思成被摁在板凳上唱“我是學術流氓”，林洙就站在他左邊，跟著唱，聲音更大，調子更跑，卻把“流氓”兩個字唱成“梁思成”。夜里回家，她用漿糊把撕碎的《薊縣獨樂寺》報告一頁頁拼回，手指被紙劃得血印子像測繪圖上的紅線，她說：“你活著，這些就還能說話。”1972年梁思成先走，她整理遺物，發現那封求愛信背面寫著：“與你相守，是我對命運最溫柔的報復。”
晚年她寫書，說林徽因“不會煮一碗面”，被全網罵成醋壇子。可沒人提，同一頁里她還寫：“林先生教我用英文讀《呼嘯山莊》，讓我知道女人可以既寫詩又畫梁架。”她嘴笨，把“嫉妒”說成“實話”，把“感激”說成“不是好太太”，像把一顆珍珠滾進灰堆，路人只看見灰，沒看見光。
林洙2021年去世，遺產清單里最值錢的是梁思成手稿，最不值錢的是那張1962年的合影。拍賣行估價：手稿上億，照片零元。可照片背面有一行鉛筆字，褪色得快看不見了：“謝謝你讓我把孤獨活成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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