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國片的幽默，是帶血的

等了很久的《得閑謹制》，昨天終于上映了。

正午陽光首部電影，蘭曉龍編劇、孔笙導演，這樣的配置很難不讓人拉高期待。

第一時間看完，我們最大感受是，確實驚艷，也確實不一樣。

甚至得跟大家先打個“預防針”，這可能是我們看過的最不走尋常路、甚至最“不著調”的抗日題材電影之一。

這是一個虛構的故事，甚至可以說是戰爭版的“桃花源記”：故事發生在一個叫戈止鎮的小地方，主角是一群逃難來的普通人。

這樣的設定，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它不會是一部讓人正襟危坐的“嚴肅歷史片”。

相反，影片充滿了荒誕的、生活化的黑色幽默。

這也是《得閑謹制》在風格上最大的突破。

以往我們看這類題材都會很苦大仇深，壓抑、難受，但是這部電影的做法，就是用一種荒誕色彩，去消解了題材本身的沉重和壓抑。

尤其是影片的前半部分，這種荒誕感，其實極大程度上，來自于一種“錯位”。

村民不像“村民”：莫得閑家的菜刀，鋒利得能“大劈活人”。

今年才四歲的小朋友莫等閑，學會的第一個字，也不是爹媽，而是“死”字。

日本人同樣不像“日本人”：三個日本偵察兵之所以誤闖戈止鎮，就是因為認錯了字，將“戈止鎮”看成了“武鎮”。

剛進村的時候，村民竟然也沒認出來這是日本人，把他們的口音錯認成了“兩廣、福建”。

但就在你覺得這一切可能都很荒誕、都像是在胡鬧的時候，一聲槍響又打破了這一切。

原來，村民還是村民，日本人還是日本人。

《得閑謹制》的幽默是刺痛的。它并非為了笑而笑，而是一種深刻的批判和諷刺。

表面的錯位越滑稽，背后被戰爭碾碎的普通生活，就越顯得觸目驚心。

這一切的錯位究竟是如何產生的？當然都是源于戰爭邏輯對普通人的異化和影響。

于是，觀眾笑著笑著，會突然意識到：

我們所笑的，正是戰爭最荒誕、也最殘忍的部分。

影片沒有直接描繪出正面戰場的慘烈，卻首先將鏡頭對準了普通人的生活——被戰爭的陰影所籠罩的、永無寧日的生活。

而電影的主角，也正是一群被戰爭異化的普通人。

正如你最熟悉的蘭曉龍式小人物敘事，每個人都不是天生的英雄，影片也絲毫沒有避諱普通人身上的不完美：怕死、自私、僥幸……

主角莫得閑，雖然技術過硬，依然是一個飽受戰爭創傷的普通工匠。

防空炮長肖衍，更是膽氣心氣早就沒了，守著“炮在人在”的執念，更接近于一種嚇破了膽的本能反應。

包括戈止鎮其他村民，聽說日本人來了，第一反應也是嚇呆了、嚇傻了，簡直像是將自己“送”到了刺刀面前。

你會覺得心痛、會覺得怒其不爭嗎？

但這些都很真實，這就是普通人面對戰爭會出現的反應。他們的覺醒一定是一個緩慢的、踉蹌的過程。

也正是這些“不完美”，讓人物的“站起來”更有重量。

片中有幾句臺詞，讓我尤其有感觸：

一是炮長肖衍所說的，“我現在已經不難過了，死啊死啊的，就習慣了。”

說出這句臺詞的時候，我們看到的不僅是站在戈止鎮的肖衍，也是在南京的肖衍，在此前的每一場戰役中茍活下來、卻又失去了自己的炮兵團的肖衍。

他的表情如此麻木和茫然，并非因為冷漠，而是已經被耗空了。

其實肖衍和莫得閑一樣，也一直在躲、在回避。他在回避戰爭、回避自己的“軍人”身份。他一定曾經無數次見到同伴的死，本以為逃到戈止鎮之后，就能一起活下去，但日本人還是來了，戰爭是逃不掉的。

也正是因此，最后站在房頂，他喊出那句“我也是死老百姓”的時候，才格外震撼。壓抑已久的情感終于被發泄了出來，就像一顆顆射出去的炮彈。

他不是在為此刻的自己喊，更是為了記憶中的自己而喊，為了所有那些前赴后繼的兄弟們而喊。他成為了他們，他們成為了一體。這一刻，肖衍才終于是一個真正的軍人。他守護的是戈止鎮，也是那個自己弄丟了的炮兵團。

另一句特別動人的臺詞，當然就是莫得閑那句，“就讓我們來打一場死人打的仗吧。”

縱觀全片，與其說莫得閑是怕死，不如說他是不敢去死。他死了，他的家怎么辦？他的家人怎么辦？他的太爺、妻子、小兒子怎么樣？

一家之主的責任沉甸甸地壓在莫得閑身上，他想要守護莫家，守護每一個活著的人，守護安居樂業的生活。

但直到最后一刻，家被炸毀了、妻兒也被炸“聾”了，他才意識到，自己早就沒有家了。日本人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可能守得住自己的家園。

既然如此，連死的決心都有，為什么沒有殺死日本人的決心？

蘭曉龍是很厲害的。

寥寥幾句臺詞，就照見了戰爭，也寫透了人性。

它們沒有直接對話，卻在觀眾的腦海中形成了復調：

一句指向 “戰爭對人做了什么”。

一句指向 “人被戰爭逼成了什么”。

最終，電影也完成了一次最真實、最有血有肉的“覺醒”敘事：

在戰爭面前，人人都會恐懼、畏縮，但既然退無可退，就只能向前。除了反抗，再無生路。

也想要聊一聊片中兩個核心的要素：“家園”和“謹制”。

要理解《得閑謹制》，就絕對離不開這兩個詞。

我們首先說家園。

其實看影片開頭我也有個疑惑，既然是講戈止鎮的戰爭，那直接從戈止鎮開始就好了，為什么前面還要拍南京、拍宜昌呢？

但是看到后面，慢慢就理解了導演的良苦用心。

實際上，全片一共分為四幕：

第一幕是“失去家”，第二幕是“組成家”，第三幕是“守衛家”，第四幕是“成為家”。

因此，故事必須從“無家可歸”講起：只有先拍透了“失去”，后面的“守護”才更有重量。

從南京到戈止鎮，對莫得閑來說，不僅僅是搬了兩次家，更是連著兩次，人被連根拔起。

這也是為什么，莫家爺孫二人坐船去宜昌，太爺爺一聽下面是長江，就想跳船尋死。

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家了，跳進長江，尸骨說不定還能漂回南京，他要和“家”死在一起。

包括從宜昌逃走的時候，夏橙鄭重其事地關上老宅的門、拉上門閂。這個細節也很讓人心疼。明知守不住，也要為“家”完成最后一次儀式。

這也說明了，在那個年代，對百姓來說，家和人是長在一起的，家沒了，人也就沒了根。

也正因為失去了兩次，戈止鎮才不是理所當然的“新開始”，反而更像是一群驚弓之鳥臨時喘口氣的屋檐。

這里起初不是家，只是個避難所。但在長達數年的時間里，村民們遠離戰火，也漸漸地心生幻想，覺得自己是可以在這里長久地避世生活下去的。

直到日本兵誤打誤撞闖進來，把最后一點“太平”的幻象打碎，一個關鍵的轉變才發生了。

這群逃難的人，決定不逃了。

也是從這一刻起，他們拿起武器、守護家園，戈止鎮才變成了他們真正的“家”。

從第一幕到第四幕，“家”的概念是一直在變化的。

第一幕里，家是實體、是故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當戰火碾過，它碎成瓦礫，人只能背著對家的殘存記憶，顛沛流離。

于是，家在第二幕里，就變成了一個美好但虛幻的念想。正如“戈止鎮”這個名字，村民們一廂情愿地期盼干戈止息，可日本人眼里只有“武”。念想越美好，現實就越荒誕。

而到了第三幕，家又化作了戰場。炮兵團“進駐”莫得閑家，菜刀農具變成武器，堅固的墻壁化身為開炮的戰壕。每一個小家都是戰場，無數的小家戰場，也就組成了國家戰場。

換而言之，當家已無處可尋，守護“家”的行為本身，就定義了一個新的“家”。

因此，當莫得閑的房子在第四幕被徹底摧毀時，電影完成了它最后的點題。莫得閑不再難過，因為他和觀眾一起明白了：家，從來不是幾間房子，不是某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家是你我。是每一個守護家的人。

從“家破人亡”到“人在家在”，影片以小見大，映射的是全民的斗志和覺醒。

當年整個中國為什么能挺過來？正是因為有無數像莫得閑這樣的普通人，被逼到絕境后，為了手里那點活計、為了身邊那個人、為了再過上一天安生日子，咬緊牙關豁出去了。

他們怕嗎？當然怕。但怕也要往前，怕也要戰斗。這是小人物的生命力，也是電影最讓人動容的地方。

它講的勝利，不是槍炮的勝利，是人心的勝利。是任你怎么炸，我都要和家人一起活下去的那股勁兒。

這勁兒，能讓廢墟上再生出炊煙。

這精神，才是一個民族真正的脊梁，打不斷，也毀不掉。

再回到片名，“得閑謹制”，這四個字，同樣飽含深意。

謹制，是手藝人的骨氣。

對莫得閑來說，手里的工具、做活的規矩，是他吃飯的本事，更是他活著的尊嚴。戰火來了，他沒別的武器，還是只能靠這雙手。

但就是這雙手，能拉響旗桿，也能修好蘇羅通，更能保家衛國。這是影片最了不起的地方，它讓“謹制”變成了反抗，讓反抗回歸到每個人的生活本身。

換而言之，“得閑謹制”從來不只是莫得閑一個人的傳奇，“謹制”二字，也揭示了一個民族最深處的韌性：

當每一個普通人都拿起自己賴以為生的工具，選擇為家而戰。

他們爆發出的力量，足以讓最野蠻的侵略者也明白——

你可以暫時摧毀我們的房屋，但你永遠無法毀滅我們的生活。

影片所講述的，是這群小人物的大智慧，更是整個民族的血性和氣節。

它讓我們看到，歷史的洪流由億萬水滴組成，而真正的抗戰精神，就蘊藏在每一個普通人身上。

它不是一曲激昂的戰歌，而是一首由生活雜音組成的平民史詩。生動詼諧，也同樣動魄驚心。

總之，一刷完《得閑謹制》，我們還是蠻激動的。

由于文章篇幅所限，其實還有很多沒聊的地方，像是電影里的一些臺詞、細節，都很值得細品，藏著不少的深意和隱喻。

比如我們上面提到的，“戈止鎮”和“武鎮”的反差，莫得閑一家被戰爭的“異化”，包括太爺爺為什么一上來就尋死、后面又在戰場上趕豬……

實際上太爺爺這個角色，就是一個關于“家”的符號化的塑造，所以最后莫家四口也一定要齊齊整整，這隱喻著戰爭結束后，普通人的希望。

當然，我相信以蘭曉龍的功底，片子里還有更多的彩蛋，一刷肯定是看不過來的。我們已經買票打算二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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