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47年前,我很漂亮,但是感覺很糟糕;現在我也許不那么漂亮,但是我好多了。”
75歲的約瑟芬,滿頭白發,身穿白衣,伸出手臂,照舊輕盈一躍。
在她身后的大屏幕,一位十幾歲的小女孩,扎著蝴蝶發夾,稚氣未脫,同樣穿著白裙翩翩起舞。
約瑟芬轉頭,與47年前年輕的自己相遇,并喃喃自語:
“她那時候很甜美,她現在仍然可以跳舞。”
這動人的一幕,發生在上海國際舞蹈中心劇場引進并主辦的《交際場:回響1978》演出舞臺,臺下千人大廳內寂靜到可以聽到身邊人的啜泣聲,很多人默默流下眼淚。
![]()
而當9位舞者,在臺上一一報出自己的名字和年齡時,觀眾又迎來了巨大的情緒波動。
這是一場由平均年齡70多歲的舞者,用一模一樣的動作、站位,和他們年輕時初次登場的影像對話,共同完成的演出。
“從開場,就讓人熱淚盈眶”
“有生之年可以看到這樣的演出,我真太幸運了!”現場的觀眾,無一不被動容。
1978年,《交際場》首演,它是德國“現代舞夫人”皮娜·鮑什里程碑式的作品,引發巨大轟動,帶來全新的劇場審美。
![]()
初演的20位舞者中,不少人是第一次登上舞臺,他們被要求卸下虛假面具,不用微笑,沒有劇本,沒有故事,用肢體真實表達個人內心的溫柔、痛苦,和愛。
皮娜曾設想過,當舞者們步入老年,他們會如何復現這部名作?
47年后,皮娜已經離世,在兒子所羅門的召集下,僅有的九位原班演員,重新相聚在舞臺。
這群最初的舞者,多數經歷了婚姻、生育,甚至更多是離別。有人與疾病苦苦抗爭,有人已經轉行,有人創立了自己的舞團……
當他們重新回來,頭發已花白,臉上長出了皺紋,身材也走樣,走路也不如從前流暢。
但是,當他們穿上舞蹈服裝,站上舞臺,每一個動作里都飽含了歲月的滄桑和痕跡,跟年輕時候的青澀、活力,構成了另外一種真實而獨一無二的舞臺沖擊力。
![]()
亞洲首演+初版舞者回歸,也讓上海國際舞蹈中心大劇場上演的《交際場:回響1978》,成為藝術節期間最火爆的演出,一票難求。
在現場,外灘君也采訪了多位舞者和導演,以及皮娜·鮑什基金會的所羅門·鮑什,試圖去追問,近50年的間隔,歲月讓你們改變了什么,又有哪些始終沒變?
而皮娜,又如何在巨大的能量場里,依然鮮明而恒久地影響每一人,甚至每一位在場的觀眾。
“皮娜的動作
不追求‘英雄主義’”
![]()
導演、舞者梅麗爾·坦卡德 70歲
梅麗爾蓄短發,穿黑色的寬松運動服,放松卻專注地凝視鏡頭。
她是初版作品的舞者,也是本次《交際場:回響1978》的導演,曾執導過2000年悉尼奧運開幕式。
梅麗爾生于澳大利亞,1978年加入皮娜·鮑什創立的德國烏珀塔爾舞蹈劇場,成為核心成員。
那時候她23歲,在澳大利亞芭蕾舞團工作,依靠一個小型編舞作品贏得 1000 美元獎金,并用這些錢前往歐洲度假。一位朋友告訴她:“你一定要去看皮娜·鮑什。”
![]()
“舞臺像泡沫山,舞者們穿著粉色、藍色、淡色的裙子,說話、笑、哭——我完全被震住了。”梅麗爾如此回憶她第一次走進皮娜劇場的情景。
之后,她參與了劇場試鏡,從晚上八點半一直跳舞到十點半,皮娜則坐在一旁看報紙。她本以為這不過是一次體驗,沒想到皮娜突然說:“好吧,我們要你。 ”
在如今的排練中,梅麗爾選擇沿襲皮娜的風格,“皮娜的動作都非常真實、非常人性化。它們不追求‘英雄主義’。”
她不會逼迫演員,而是說:“如果你做不了這個動作,你可以在一旁觀看。”
但大多數時候,演員們都會選擇堅持嘗試,用七八十歲的身體跳躍與舒展。
![]()
1984年,梅麗爾回到澳大利亞。她成立了個人舞團,創作跨越戲劇、電影、歌劇及大型公共活動,并于2019 年獲授澳大利亞官佐勛章。
這一次與舞者們重聚,梅麗爾體驗到了時間流逝的多重滋味。
“伊麗莎白有三個漂亮女兒,安有兩個兒子,而我沒有孩子。那么我這一生做了什么?原來我一直在創作。所以我們都選擇了不同的道路,這很有趣。”
“它變成了一顆成熟的果實
從青澀到可以入口”
![]()
舞者貝婭特麗切·利博納蒂 71歲
貝婭特麗切·利博納蒂是意大利雕塑家弗朗切斯科·利博納蒂與比利時造型師塞西爾·吉斯蘭之女,出生于比利時蒙斯。
1978年,24歲的她擔任了任烏珀塔爾舞蹈劇場獨舞演員和藝術助理。
“和皮娜的合作方式和我以前經歷過的很不同。我的舞蹈技術很好,跳舞時傾注了所有情感,但仍然缺少一些東西。皮娜的要求很多,她不斷深入,好像要從我身上挖出什么一般。但我意識到她做的是對的,因為我本身就有這些東西,所以我必須把它挖出來”
![]()
除了《交際場》之外,1984年,貝婭特麗切·利博納蒂又和丈夫揚·米納日克一起合作,主演了皮娜的電影《藍胡子》,并在2024年擔任巴黎歌劇院復排版《藍胡子》的藝術指導。
歲月的打磨讓貝婭特麗切變得更有力量。她曾經多次和癌癥進行抗爭,在接受外灘君的采訪時,她平靜地提到了丈夫的離世。“我每天為揚祈禱,我讓他抱抱我,保護我,告訴他我愛他。”
“這些年來我積累了很多好經驗,無論好壞,我因此變得更加堅強。”
在她看來,《交際場:回響1978》這部作品也隨時間變得更加成熟。“這部作品沒有變‘老’,而變得像一顆果實,從青澀到變得可以入口。”
“重新站在舞臺,
像去世的朋友們回到了身邊”
![]()
舞者亞瑟·羅森菲爾德 73歲
亞瑟·羅森菲爾德出生于美國費城,但成年后幾乎一直都居住在歐洲。
他在大學期間開始學習舞蹈,21歲時以學徒身份在皮娜的劇院學習了八個月左右。之后,亞瑟在不同的舞團工作,并最終在1978年回到了烏珀塔爾舞蹈劇場:
“我確定了我真正想做的就是和她一起工作。《交際場》是我第一次與她真正共同創作的作品。”
在排練《交際場》的過程中,皮娜“少即是多”的理念深深影響了亞瑟。
“有一次,皮娜讓我站在鏡子前,我們并肩站在那里。她說:“看著你自己。什么都不要做。你很好。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是一個人。”
她真正想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做你自己。”
![]()
皮娜的劇場成為了亞瑟創作之旅的起點,后來,當他開始創建自己的劇場——鹿特丹 MEEKERS 舞蹈劇場時,亞瑟也依舊關注著真實的人和故事。
“我也一直在思考,要如何以不同于皮娜的方式去創作。相比較于她,我創作了很多帶有強烈幽默感的作品。”
對他來說,《交際場:回響1978》是一次和昔日的“兄弟姐妹們”重聚的機會,“這次回歸就像回家一般。”
比起影像中的自己,他也更在乎那些已經去世的朋友們。
“當我重新站在舞臺上,我感覺到這部作品依然在我的身體里延續。和去世朋友們的影像共舞,就好像他們仍然在我的身邊。”
“47年前我很漂亮,
但感覺很糟糕”
![]()
舞者安妮·馬丁 72歲
對于舞者安妮來說,復排《交際場》的經歷像一段不可思議的旅程,讓她有機會回望自己過往的人生。
她自16歲開始跳舞,并先后就讀于洛桑音樂學院與戛納羅塞拉·海塔沃國際舞
蹈中心。1978年,25歲的安妮加入烏珀塔爾舞蹈劇場,擔任獨舞演員。
安妮和皮娜多次排演過《交際場》,她認為這是一部討論全人類的作品,年輕人、年長者、業余舞者和專業舞者都可以參與到這部作品中。
1991到1999年,安妮因為生育等原因暫停了舞蹈事業,并開始進行唱歌和太極的練習。但不同的人生經驗反而給予了安妮更開闊的視野,讓她以此反哺自己的藝術。
“47年前,我很漂亮,但是感覺很糟糕;現在我也許不那么漂亮,但是我好多了。”
![]()
“無論是困難,還是失去所愛之人的悲傷,或者生孩子,亦或是掙錢和支付房租,這些經歷都會滋養舞蹈。如果你足夠透明,當你跳舞時,你就是你所經歷過的一切。”
回歸舞蹈的安妮從事舞蹈指導,編舞、復排與演出等工作,也與里昂歌劇院、巴黎歌劇院、蒙彼利埃舞蹈節及瑪里昂·布隆多合作。
“在皮娜的劇團,你可以滑稽、悲傷或喜悅,但所有情緒都必須出自你的內心。當我離開劇院的時候,我曾擔心我會失去這種真實的狀態。現在,48年過去了,我知道我不會失去它。”
“舞臺上的空白,
本身就有力量”
![]()
德國皮娜·鮑什基金會創始人及董事會成員所羅門·鮑什
所羅門·鮑什是《交際場:回響1978》演出的發起者。
2009年,他創立了皮娜·鮑什基金會,以此保留及發揚皮娜·鮑什的藝術遺產。
皮娜留下了龐大而珍貴的檔案庫,里面有超過一萬盤錄像帶,記錄了她職業生涯早期的影像,其中便包含1978年初版《交際場》的資料。大約十五年前,所羅門完成了影像的數字化,主要用于研究或在電腦上觀看。
當導演梅麗爾提出用影像資料重啟這部作品的想法時,所羅門感到非常高興。
“我很喜歡她的想法,所有初版演員都參與到演出中,而那些已離世、無法到場或不愿上臺的人,都不會被替代。”
“舞臺上因此保留了空白與缺席的存在,那種‘空’本身非常有力量。”
所羅門表示,本次巡演規模盛大。這部作品最初在皮娜的家鄉烏珀塔爾首演,在上海演出之后,他們還會去德國漢堡、倫敦、根特以及盧加諾,讓這段呼應47年的回響延續下去。
結語
![]()
"如今我是個精神矍鑠的小老頭,眼神里依然閃著光。”
"我70歲,堅韌不拔,心思靈活,為人可靠。我每天想念我的母親,瑪戈。”
“我72歲,生于瑞士,至于其他的,我不想多說。”
“我偏執、厭世、熱愛自然,希望自己是翱翔在宇宙中的靈魂。
在上海國際舞蹈中心大劇場的演出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上半場結束時,舞者們的自我介紹——沒有陳詞濫調,他們是生動的,有血有肉的個體。
談論到皮娜,外人永遠是膜拜,而舞者們往往會提到“真實”。
就像在舞臺上,他們也依然“活人感”滿滿。
真實讓人尷尬,而衰老令人恐懼,《交際場:回響1978》卻同時直面了這兩件事物。
在采訪中,舞者們這樣說:“曾經的我更美麗,但現在的我更自由、堅強。我感覺好多了。”
在他們的敘述中,時間并不僅僅是掠奪者。
還記得,過去皮娜總會在排練時問他們:“溫柔是什么?”
現在,屬于《交際場:回響1978》的溫柔時刻已經降臨:在不同的時間軸,我們出于不一樣的理由,擁有不一樣的發色和年紀,但重要的是,我們還在跳舞。
《交際場》是尋求聯系的人們相聚的地方。在這里展現自我,否定自我。
帶著恐懼、渴望、失望和絕望,初次體驗,初次嘗試。
——皮娜·鮑什
文、編輯 /柚子
攝影:思宇
采訪:玉玨、柚子
部分圖片來自上海國際舞蹈中心
?外灘TheBund
/ /
/ / /
/ /
/ /
/ / /
/ / /
/ / /
/ /
特別企劃
外灘 X AIGLE/ /
/ /
/ /
/ /
/ /
/ /
/ /
/ /
/ /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