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明 | 在市井煙火中理解和把脈國家治理：魏程琳著《街角之治》推薦序

韓志明

(上海交通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

宋朝著名畫家張擇端創作的《清明上河圖》，展現了北宋都城汴京城市街面熱鬧繁榮的市井生活，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多歷史、文化和社會學者都喜歡凝視街頭，把街頭視為觀察國家治理與市民生活的窗口，創作出不少引人關注的佳作，例如文學作品《東京夢華錄》《儒林外史》《茶館》《駱駝祥子》，歷史學作品有王笛的《街頭文化：成都公共空間、下層民眾與地方政治（1870—1930）》，羅威廉的《漢口：一個中國城市的商業和社會（1996—1889）》《漢口：一個中國城市的沖突和社區（1976—1895）》，史謙德的《北京的人力車夫：1920年代的市民與政治》等，社會學作品有芝加哥城市學派關于城市邊緣人的系列成果。這些研究從不同的視角呈現了街頭的豐富意象，也講述了街頭生動而鮮活的故事，其中也包括街面治理的故事。

近40年來，中國經歷了史無前例的快速城市化進程，如今已有67%的人口（9億多）長期居住在城市，“城市中國”正在逐漸替代“鄉土中國”，重新刻畫了社會生產生活的基本格局，也成為理解中國發展和國家治理的基礎底色。改革開放以來，城市的街面及其治理不斷地進入公共生活，受到各種力量的支配和塑造，也隨著府際關系變化和社會力量發展發生多次轉型，形成了諸多引人關注的治理現象。學界對這一時期的城市街面給予高度關注，從街頭官僚、城管部門、空間再造以及攤販生存等多個視角展開深入研究，但關于中國當下城市街面治理的專著尚不多見，也有待發掘。

這本書《街角之治：邁向人民城市的街面空間治理》，以都市街面治理為主線，采取社會學領域常見的深描方式，展示了城市管理部門如何管理市井社會，深入細致地展現了轉型期中國都市街頭不同主體間的行動邏輯和互動過程。這本書不僅在研究議題上充實了中國城市社會研究，而且在議題開拓和理論創新上也可圈可點。

一是如何研究城市流動空間的社會秩序？都市社會的突出特征是陌生化、流動化和匿名化，街面作為兼具社會性和物理性的空間，其秩序的密碼是什么？作者從管理流動空間中的政府部門入手，將流動空間的秩序操作化為管理者、被管理者以及社會旁觀者三類主體，展現了不同管理目標和政策下的管理手段及其效果，以及被管理者和社會旁觀者的游擊、反制和圍觀等行動策略，從而成功地將流動空間秩序這一議題操作化。

二是準街頭官僚研究，街頭官僚是國內外學界近年來高度關注的議題，自由裁量權、社會道德力、社會責任等是理論研究集中討論的內容。然而，多數學者根據利普斯基關于街頭官僚的定義，將體制內的政府公務員視為街頭官僚的主體，而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編外用工或臨時工等群體。該書作者將目光聚焦于協管員這一準街頭官僚群體，詳細描述了這個群體的構成、內部結構和工作機制以及在一線治理中的獨特功能。這一研究讓人聯想到關于中國古代胥吏群體的研究成果，也構成了傳統基層政府工作人員研究的延續。如今，包括城管部門在內的一線執法部門都在壓縮臨聘人員的數量，但在正式編制受限、治理事物增多、治理流程規范化等背景下，大量減少一線執法輔助者的改革成效尚有待觀察，如何有效發揮他們的治理作用也值得持續關注和討論。

三是街面空間秩序的復雜性平衡。國外許多學者喜歡從邊緣群體入手研究街頭秩序，例如幫派群體或街角混混等。街面秩序作為公共秩序的重要體現，無疑是代表國家的執法者和其他多元主體間的互動來實現的。本書作者對此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街面社會每天都會發生沖突，緣何又維持了整體上的平靜有序？”他給出的答案是“沖突在生產的同時也在被消解”，真正的秩序本身也許就是在矛盾中展開的。德塞圖以街頭漫游、治理游戲和斗爭藝術等有想象力的詞匯，凸顯被治理對象在公共空間治理中的主體作用。這本書也同樣展示了作為被治理對象的攤販、渣運人、老鄉組織等群體的行動策略，尤其是他們與管理者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配合。此外，作者在書中清晰地揭示了中國都市街面治理的分類分級機制，即呈現了界面治理的復雜性，也解釋了街面治理的動態平衡。

“小切口、大問題”是社會科學研究本土化的重要路徑，從社會生活中的顯著現象或特色事例入手，探討社會治理的內在邏輯及其演進趨勢，具有現實合理性和理論可行性。作者扎根中國經驗田野、關注具體問題，從街面空間及其秩序構建中，析出和解剖公共生活的治理邏輯，從市井尋常的人間煙火中理解和把脈國家治理的邏輯，從小切口入手探析問題的因果機制，以此透視同類現象和整體結構中的“大問題”，有利于提出或豐富本土化的解釋機制和概念體系。從這點看，本書作者扎實的田野調查、小切口的操作化方法以及對中國宏大議題的理論關切，已經取得了大量積極的成果，值得相關領域的研究者參考學習。

2025年6月30日

《街角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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