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女性》：女廁所，為什么總是在排隊？

先問大家一個有點“私密”的小問題：出門在外，你有沒有排隊等廁所的經歷呢？

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往往取決于你的性別。如果你是男性，肯定直搖頭沒有過；但如果你是女性，大概率是“經驗豐富”。可以說，不論是在學校、辦公樓，還是在商場、景點、高速服務區，不排隊的廁所真是少之又少。

事實上，之所以會出現女性上廁所需要排隊的現象，本質上是男女之間的不平等所導致的。但也許有人會說了，一般來說，男廁和女廁的面積都是一樣的，怎么會不平等呢？

首先，我們先來了解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平等。

平等并不等于完全一樣，人人待遇相同。假設，有一個小孩和一個成年人，一起在荒島上生存，他們每天都能獲得同樣數量的食物。看起來很平等對吧？但如果伙食供應標準，是按照小孩的食量來制定的呢？那這個設計就是不平等的，因為成年人明顯吃得更多，對食物的需求會更高。

那讓我們來看看男女廁所在設計上的不平等。

一般來說，男女廁所的面積一致，但男廁通常有隔間加小便池，而女廁往往只有隔間。男廁本身就可以容納比女廁多一倍、甚至更多的人數。這么一來，面積相等也不代表平等了。

那有人會說，那男廁有多少小便池，女廁就增加多少隔間，這樣總算平等了吧？

并沒有。由于生理構造不同，女性小便的步驟會更麻煩，時長會更長。而且根據科學的統計，女性一天內小便的次數，通常來說會比男性更多。此外，懷孕的女性上廁所會更加頻繁。而如果處于月經期，女性更換衛生巾或棉條，也會增加如廁時間。

但這還只是考慮到一般的情況。根據統計，在老年人和殘障人士中，女性占大多數，她們上廁所的時間往往更長。此外，女性更有可能陪同老人、小孩和殘疾人上廁所。綜合起來，女性的如廁時間是男性的2.3倍。

所以，表面上，男女廁的面積相同，男女是平等的。但事實上，女廁實際能容納的人數比男廁少得多，也需要更大的面積和更多的隔間。這種表面的平等，本質上是不平等的。

也許有人又會說了，就一個上廁所的事，要搞得這么復雜嗎？排排隊不就好了嗎？

不，排隊并不能解決問題，而且，這種隱形的不平等，不僅僅存在于公共廁所這個問題上，而是埋藏在我們日常生活的無數領域中。

為此，有人特地寫了一本書，她叫卡羅琳·克里亞多·佩雷斯。女廁問題只是冰山一角，女性被忽略的事實，實在太多了，多到讓她寫成了一本書，書名直接就叫：《看不見的女性》。

在書中，卡羅琳只是講了一個簡單的現象：女性不被看見——但一直有人不愿意承認這點。于是，她用了整整一本書的證據來證明。

2.什么是“性別數據缺口”？

翻開《看不見的女性》，映入眼簾的首先就是這么一串串血淋淋的數據。最可怕的是，我們平時對這些數據都熟視無睹。

假設你要打開電視看個節目，那么卡羅琳會告訴你，大部分電視節目的角色都是男性。比如，在25439個兒童電視角色中，只有32%的人類角色是女性，13%非人類角色是女性。回想一下，我們小時候看的卡通動畫，是不是大部分都是以男性為主角呢？

或者，我們去電影院看一場電影，也會遇到這個現象。在1990年至2005年間適合兒童看的電影中，只有28%的會說話角色是女性。再來看看新聞領域，在報紙、電視和廣播新聞中涉及的人物中，女性只占24%。或者是游戲領域，那更是重災區，單就2016年世界游戲博覽會重點推介的游戲中，只有3.3%的游戲由女性擔任主角。

在我們的文化消費品中，男性往往代表了全體人類，女性則被視而不見。而這種對女性的忽略，被卡羅琳稱為“性別數據缺口”。

性別數據缺口不僅僅存在于文化領域，其實，它無處不在。

比如，到了夏天，在有空調的辦公室，女職員通常會多加一件外套或者披上披肩。這是因為女性的體質差嗎？

并不是。卡羅琳發現，歐美辦公室的標準溫度是在20世紀60年代制定的，制定時參考的是平均年齡40歲、70公斤重的男性。但一般年輕女性的代謝率，比男性的標準值低了35%。這意味著，現有的辦公室溫度標準，對女性來說平均低了5度。

因為不被看見，因為性別數據缺口，許多女性不得不在夏日中瑟瑟發抖。

又比如，女性鋼琴家的數量一直特別少。是女鋼琴家不夠努力嗎？

并不是，是因為鋼琴原本就不是設計給女性用的。女性的平均手長18到20厘米，而鋼琴標準鍵盤的八度音階就有18.8厘米。也就是說，許多女性的手長，只能勉強夠到琴鍵，很難自如地彈奏樂曲。曾有研究表明，女性鋼琴家承受疼痛和受傷的風險，比男性鋼琴家高出約50%。甚至，有78%的女鋼琴家患有肢體重復性勞損癥。

因為不被看見，因為性別數據缺口，許多女性在痛苦中創造音樂。

說到這兒，我們會發現，不論是廁所也好，還是空調溫度、鋼琴鍵盤，這些空間或者物件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他們都是以男性為標準制定的。卡羅琳在書中披露，以此為標準的設計，泛濫地存在于我們的生活和職場中，幾乎每個女性都無法避免被忽略的命運。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名工人，當你拿起為你準備的工具時，比如一把扳手，會發現它太大、太重，得耗費額外的力氣才能握緊。再比如，當你穿上連體防護服，會發現它也大得離譜，并且不方便女性上廁所，你必須得全部脫掉才能蹲下來，而不是像男人一樣，拉開前面的拉鏈就可以。還有手套、靴子、防護眼鏡等等，這些所有的工具，都是以男性的身體為標準設計的。這不僅降低了你的工作效率，還會增加你在工作中受傷的幾率。

如果你是一名女性軍人，你背上軍隊配發的標準背包，你會發現它背起來晃蕩，肩帶也很不舒服。那是因為背包主要是根據男性的人體測量學設計的。男性上半身力量平均比女性高50%，而男女下半身力量平均差距為25%。于是，你不得不弓著背，將負重轉移到臀部，以便利用你更加有力的下肢力量，但這會導致你遭受骨盆骨折的風險是男性的10倍。

如果你是一名在高風險領域工作的女性，比如警察。你穿上那件本該救命的防彈背心，卻發現它太短，沒有給胸部留下空間，也無法護住你的腹部；或者過于寬大，讓你很難夠到手槍、手銬或者警棍。這個問題很普遍，有調查顯示，只有5%的女警官認為她們的個人防護裝備從未妨礙過她們工作。

簡單來說，你在職場上遇到的這些困難，不是因為你不夠強壯或能力不足，而是因為“標準”的設計數據，沒有把女性計算在內。你必須用為別人設計的工具和裝備工作，而這不僅降低了你的效率，更直接威脅到了你的安全。

在《看不見的女性》這本書中，這種例子比比皆是。從日常、職場、設計、醫學、政策、災害六大主題入手，作者卡羅琳全方位展現女性被系統性忽視的數據和事實，確保每一個數字、每一個事實都有跡可循，每一個觀點都有可靠的科學支撐。

3.因為被忽視，女性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卡羅琳在《看不見的女性》所做的，不僅僅是揭露出這個事實，指出我們過去往往會忽略女性的慣性思維，并且完完全全地展現這種思維帶來的可怕后果。這種后果，每時每刻都在影響女性的生活，更嚴重的，是疼痛、受傷，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回到廁所問題，女性只需要耐心排長隊就能解決問題嗎？

并不是。排隊上廁所，還只是部分女性才可以“享受”到的待遇。根據聯合國的數據，全世界有三分之一的女性，無法使用安全的廁所。

根據官方數據，86%的印度勞動者在非正規經濟中工作，而其中女性占比高達91%。這些女性大多在市場、街頭從事小本生意，工作時間長，卻幾乎沒有可用的公共廁所。在阿富汗，女警察在上廁所時，必須結伴同行，因為女廁常常被人偷窺、門鎖損壞，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

因為缺少安全廁所，許多女性不得不長時間憋尿，而這會導致膀胱和尿道感染，甚至引發脫水或者慢性便秘；在月經期間，如果無法及時更換衛生巾或棉條，感染風險顯著上升，嚴重時可能誘發鏈球菌中毒性休克綜合征——一種可致命的急性感染；而如果女性被迫在戶外排便，還將面臨更高的健康風險，包括盆腔炎、蠕蟲感染、肝炎、腹瀉、霍亂、脊髓灰質炎以及多種水源性疾病。據估算，印度每年因這些疾病死亡的人數高達數百萬。

也許你會說，這只是低收入國家女性要面臨的問題，發展好經濟不就行了嗎？

并不是。研究表明，公共廁所的缺乏和緊張，導致越來越多女性面臨泌尿婦科問題。而且，在半個多世紀以來，英美等發達國家一直在關閉公共廁所，僅在1995年到2013年，英國就關停了50%的公共廁所。這背后，又間接導致多少女性的健康受到損害？

事實上，無論你身在何處，無論你是貧是富，你都會為自己身為被忽略的女性而付出代價。更可怕的是，許多代價不被看見，就隱藏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有數據表明，男性比女性更容易發生車禍，但是，當女性遭遇車禍時，受傷和死亡的幾率更大——女性受輕傷的可能性比男性高71%，受重傷可能性高47%，死亡率高17%。

這是因為，數十年以來，歐美的汽車碰撞測試的假人，都以身高1.77米、體重76公斤為標準——這正是男性的平均身高和體重。很多時候，女性不得不坐在不合身的座椅上，而在遭受意外時，那些以男性標準制定的安全措施，并不能拯救她們，甚至會害了她們。

直到2011年后，才逐漸有國家將女性考慮在內，在碰撞測試中增加了女性版假人。不過，這個假人，也僅僅是個縮小版的男性假人，完全沒有考慮女性的肌肉質量分布、骨密度、椎骨間距等生理差距。而且，女性假人往往只被放置在乘客位進行測試，而不會被放在駕駛位上。

同樣忽略女性的，還有藥物研發。

1987年至2012年整整25年里，學界進行了31項充血性心力衰竭試驗，女性參與者僅占25%。而在精神疾病方面，女性患抑郁癥的可能性比男性高70%，但在涉及動物腦部疾病的研究時，研究雄性動物的可能性是雌性的5倍。2007年更是有一篇論文指出，90%的藥理學論文都只描述雄性動物的研究。

的確，上廁所排隊，開空調受寒，這些事情都太小了，也許并不值得大書特書。但如前面所說，它們僅僅是冰山一角，在我們的生活中，這種硬邦邦、血淋淋的數據和事實里比比皆是，更可怕的是，它們帶來的許多代價不被看見，就隱藏在我們日常生活的無數細節中。

這是一本鐵證之書，它告訴我們，在大量所謂“性別中立”的規則背后，在大量表面平等的現象底下，男性往往被視為默認選項，女性則被視而不見。

特約撰稿人：
米柱，非虛構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