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去訛消疑說庾樓

作者：陳建國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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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載于2005年版《百年西園》，經九江市潯陽區政協文史委員會授權刊發，編者對原文作了必要修訂。

庾樓，即庾亮樓，又名復庾樓，是隋唐后江州城的標志性建筑，“江州十景”之一。以建樓的年代排序，庾樓當為九江名樓之首。千百年來，多少文人墨客、達官顯貴登樓觀景，飲酒興吟，留下名詩佳作。庾樓幾經興廢，最終于清代咸豐三年（公元1853年）毀于兵災。

九江人歷來為擁有庾樓而自豪，對庾樓毀于兵災感到痛惜。近百年來，許多有識之士和社會名流多次呼吁重修庾亮樓，恢復昔日景觀，由于種種原因，一直未能實現。近來因受一些“考證”材料的影響，有些人對九江歷史上有沒有庾樓提出質疑。有的甚至認為庾樓只應建在“武昌”（即今湖北鄂州市），江州的庾樓乃“附會”之作。在這樣的氛圍下，一些持庾樓為九江名樓觀點的人也感到不那么理直氣壯。一個最明顯的實例，就是最近新建成的潯陽江廣場和南湖公園藝術文化墻的浮雕、線刻壁畫上，都沒有把庾亮樓作為名勝古跡刻上。

九江歷史上究竟有沒有建過庾亮樓？九江的庾亮樓是不是“附會”之作？如何看待江州和“武昌”幾乎同時存在的兩座庾樓？帶著這些問題，筆者查閱了有關文史資料，并專程赴鄂州對該市的庾樓進行了考察。現就有關問題辨析如下。

曾開始“盤子女人坊”的庾亮樓 圖源：Trip.com

一、江州建庾亮樓有史志等文字依據，而“武昌”從沒有專門建過庾樓明嘉靖《九江府志》云：“庾樓，在府治后，城外十余步，濱大江。晉咸和間，庾亮鎮江州時所建。”清同治《德化縣志》云：“庾樓，在府署后，濱大江，晉庾亮鎮江州時所建。”按兩志所說，庾樓創建迄今有一千六百七十余年。

唐白居易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到江州任司馬，第二年賦《庾樓曉望》詩：“三百年來庾樓上，曾經多少望鄉人。”以白所處年代往上推三百年，距今至少也有一千四百八十年。清代學者洪元吉認為，庾亮本人鎮守江州時可能未建庾樓，但亮弟翼在續鎮江州時則有建樓的可能。他在《北江詩話》中講：“余同年方太守體以為亮弟翼鎮江州時所筑樓近之。”如按他所說，庾樓當建于東晉咸康年間，距今一千六百六十余年。

九江市地方志辦公室編印的《九江人物志稿》講：“庾亮于咸和年間，在江州建有庾樓，樓下有三嘯堂，樓南有一古槐??”這與《九江府志》《德化縣志》講的建樓年代一致。由于“我國方志雖然歷史悠久，但宋代以前方志十之八九都已亡佚”（見《中國方志史初探》，劉偉毅著），要找到江州庾樓建樓的確切年代，確實很難。

那么，“武昌”的庾樓呢？《鄂州市志》在“古史跡?南樓”中講：“南樓即譙樓，又名玩月樓、庾公樓。位于鄂州老城區的古樓街，原是三國時吳王孫權安樂宮之端門。西晉征西將軍庾亮鎮武昌（鄂州）時，常與同僚殿浩、玉胡之等在此玩月吟味，世稱‘庾公樓’。元、明、清各代幾毀幾修。建國后又進行過維修。1984年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清光緒《武昌縣志》講：“南樓在武昌縣南。南樓即譙樓，在城內縣署前，又名玩月樓，今題庾公樓。庾太守在武昌，秋夜氣佳景清，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樓理詠音調，始遒聞函道中有展聲甚歷，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許人步來，諸人欲起避之。公徐云：‘諸君少住，老子于此處興復不淺。’因便據胡床，與諸人戲謔竟坐。”

這說明，武昌原來并未建庾樓。只是因庾亮曾有秋夜在南樓（即原安樂宮端門城樓，因在縣州府衙門以南，當地人稱南樓）跨坐胡床（類似于今天的折疊床或折疊椅），不拘禮儀，與同僚部屬一起吟詠、開玩笑的“風流佳話”，后人將南樓稱庾樓。有人斷言，就是因庾亮在南樓這則故事才引得后人在武昌建庾樓“紀盛”，這沒有史實依據。

二、庾亮在江州的“南樓佳話”雖屬傳訛，但九江的庾樓絕非“附會”之作

明嘉靖《九江府志》將庾亮秋夜在武昌南樓“據胡床與浩輩談笑竟夕”一事濫收到江州“庾樓”條目內，這種妄撰訛傳、附會的做法招致一些人對江州庾樓提出質疑，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因為《晉書》中的庾亮傳已載明：“亮在武昌，諸佐吏殷浩之徒，乘秋夜往共登南樓。”好在《德化縣志》糾正了這個錯誤，它在肯定“庾樓，在府署后，濱大江，晉庾亮鎮江州時所建”后，對所謂“南樓佳話”一事不予采錄。

江州為什么要建庾樓？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從庾亮及其家族與江州的特殊關系和特殊情感說起。大凡修樓、建亭、樹碑，必有被視為非常值得紀念的事件或人物。

庾亮（公元289—340年），字元規，其妹為晉明帝皇后，歷任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大臣。曾參與討平王敦之亂，攻滅吳興豪族沈充，為明帝所親信。后受遺詔與王導共輔成帝，任中書令，執掌朝政。

位于九江庾亮南路的庾亮像 圖源：掌中九江

咸和二年（公元327年），蘇峻、祖約以討伐庾亮為名發動叛亂。次年陷京都建康（今江蘇南京市），擄成帝，縱兵大掠，窮兇極暴。倉皇中庾亮和兄弟庾懌、庾條、庾翼等坐小船逃奔尋陽（今江西九江。晉時尋陽的“尋”字未加“氵”，寫“潯陽”從唐始）。

咸和三年正月，蘇峻矯稱詔令大赦天下，惟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面對如此危難險惡的局面，庾亮表現了非凡的政治謀略和以國事為重的寬廣胸懷。

據《晉書》和《資治通鑒》講，庾亮不僅堅決推辭江州刺史溫嶠欲推他為平叛都統的建議，而且會同溫嶠一起邀請當時“位重兵強”的陶侃為盟主平叛。庾亮過去曾對陶侃懷有敵意，陶侃也把庾亮視政敵。

陶侃率領士眾到達尋陽后，許多人都議論說陶侃會誅殺庾亮“以謝天下”。庾亮甚為恐懼，主動去見陶侃并叩拜謝罪，陶大吃一驚，制止他說：“庾元規竟然叩拜我嗎！”庾亮援引過錯，自我責備，風度舉止顯得非常誠懇。

陶侃不知不覺放心開懷，說：“您當年繕修石頭城來對付老夫，今天倒反來見我求我！”隨即和他談笑宴飲一整天，隔閡消除。亮啖茭頭，留下根須。侃問：“留此何用？”亮答：“還可以種。”侃于是尤相稱嘆，說：“非惟風流，兼有為政之實。”遂與庾亮、溫嶠一起共赴國難。

經一番艱苦征戰，終斬蘇峻，敗祖約，平定叛亂，成帝脫險，東晉王朝得以又延續九十余年。

此后不久（咸和五年，公元329年）十二月，后將軍郭默屯兵尋陽湓口（即龍開河口）反叛，殺了江州刺史劉胤。第二年三月，時任豫州刺史的庾亮受命征討都督，率領步、騎兵二萬人會合陶侃到尋陽平叛。

五月，斬郭默，處死其同黨四十余人。朝廷此要給庾亮爵祿賞賜，他“苦辭不受”。

陶侃病逝后，庾亮受命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諸軍事，兼領江、荊、豫三州刺史，鎮守武昌（時武昌郡屬江州）。庾亮病逝，成帝命其弟翼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代替庾亮鎮守武昌（咸康六年，江州治所從武昌移至尋陽）。

從上述可以清楚地看出，庾亮第一次在尋陽的驚心動魄的傳奇經歷，不論對國家還是對庾氏家族，都是“性命攸關”。庾在尋陽聯陶平叛所表現出來的“政治風流”，是他在武昌跨胡床的“南樓風流”無法相比的。

庾亮第二次赴尋陽平叛，又立東晉王朝建功立勛，且不受爵賞，再次表現了“政治風流”。因此，當庾亮都督江州等六州諸軍事、領江州等三州刺史時，能忘懷武昌郡下的尋陽嗎？

鄂州市中心的庾樓 圖源：維基百科

他以任何一個名義示意部屬在尋陽建一處紀念場所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嗎？當庾翼代庾亮鎮江州，且州治所已遷至尋陽，亮又剛剛去世，為了紀念兄長的功績和自己家族的遭遇，建一座紀念樓以了卻心愿，不是情理中的事嗎？

更何況以庾翼“為人慷慨，喜功名”（《資治通鑒》）的性格，要辦成這件事不是很容易嗎？再者，以庾亮當時“雖居外鎮，而遙執朝廷之權，既據上流，擁強兵，趨勢者多歸之”（《資治通鑒》）的顯赫權勢，江州地方官建一座樓以仰庾公，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另外，江州建庾樓還可能出于以下三個方面的原因：

（一）庾亮是東晉“國舅”、 “三朝元老”、重臣，危險時逃奔尋陽，在尋陽救東晉于未傾，值得江州人引以為榮，江州人以庾亮命路名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二）庾亮的另一位兄弟庾冰曾受命督江州等七州及豫州等四郡諸軍事，兼領江州刺史，加上庾亮、庾翼，“三庾鎮江州”，這又是一段歷史佳話，值得好事者筑樓紀念。

（三）由于庾亮對江州有特殊的感情，在他都督江州期間“蒞政以寬，使民以義，田野辟，訟簡，軍民安，遠近悅服”（引嘉靖《九江府志》）。因此，當庾亮“嘗作樓于湓江之涯”時，“人號庾樓，蓋不忘其遺愛也”。

由于江州在歷史上確有庾樓，建庾樓又確有自己的理由，因此講江州庾樓是借“南樓”的小故事來“附會”，是無稽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