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梅雪情愫
誰撒璇花叩竹扃?開門驚玉屑、沒鞋綾。梅腮初凍淚痕凝。香暗度,羞與雪爭瑩。
抱冷待新晴。忽聞風弄語、是卿卿?十年鵲約此宵應。幽夢繞,雙影立寒燈。
這首詠物詞以梅雪相逢為意象,編織出一段晶瑩剔透的冬日情話。上闋起筆便以神話筆法破空而來:"誰撒璇花叩竹扃",將飛雪喻作天界拋灑的瓊瑤美玉,輕叩竹扉的聲響讓整座庭院瞬間墜入琉璃世界。"開門驚玉屑、沒鞋綾"的動態描寫尤為精妙,積雪沒過鞋面的視覺感受與踏雪時的觸覺通感交織,仿佛能聽見積雪受壓的咯吱聲。
梅花在雪中初綻的姿態被賦予人格化的哀婉:"梅腮初凍淚痕凝",將花苞比作凍結在寒風中的胭脂,既寫出了低溫下花瓣將開未開的嬌怯,又暗喻著某種克制的深情。最動人處在"香暗度,羞與雪爭瑩"的轉筆——當雪花以皎潔炫耀天地時,梅香卻選擇暗自浮動,在清冷的空氣中與雪光保持著微妙的謙讓。這種"羞爭"不是怯懦,恰似古典美學中"各美其美"的至高境界,冰雪與暗香在相互映襯中達成永恒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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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闋筆鋒陡轉,賦予風雪以人情溫度。"抱冷待新晴"的擬人化表達,讓積雪與寒梅共同懷抱著對晴日的期許。忽然捕捉到的"風弄語、是卿卿",將穿林而過的風聲幻化為情人的私語,這種通感修辭使無形之風獲得了纏綿的溫度。至"十年鵲約此宵應"句,時間維度驟然拉長,將眼前雪梅相遇的場景,疊印為跨越十年的心靈盟約。喜鵲搭橋的民間傳說在此轉化為天地精靈的年度重逢,使自然現象獲得了神話般的宿命感。
結篇"幽夢繞,雙影立寒燈"收束得余韻悠長。在燭光搖曳的暖意里,雪影與梅姿化作兩個交疊的身影,這個充滿張力的意象既保留了物象的本真,又完成了情感的最終升華。寒燈作為唯一的光源,既照亮了相依的剪影,也暗示著這份情愫在凜冽世間保持的純粹性。
全詞通過雪之晶瑩、梅之幽獨、風之絮語的多重奏鳴,構建出一個既真實可感又超逸塵外的審美空間。作者不直言相思,卻讓冰魄與暗香在互望中完成心靈的對話,正如王國維所言"一切景語皆情語",在最寒冷的季節里,我們分明觸摸到了最溫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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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早發
霜鐸搖寒破曙天。殘星斜掛鬢、壓吟肩。枯蘆風里又經年。沙徑悄,孤影沒荒煙。
回首望家山。霧籠青瓦冷、鎖炊煙。人生常似雁征遷。行囊重,何處可安然。
這首羈旅詞以黎明前的黑暗為畫布,勾勒出一幅蒼涼而深邃的行旅圖景。上闋開篇即以"霜鐸搖寒破曙天"的聽覺意象破空而來,寺廟檐角的風鈴在霜氣中叮咚作響,既敲碎了殘夜的寂靜,又搖落了黎明前的最后寒意。"破"字力透紙背,將時光撕裂的瞬間具象化為聽覺體驗,使讀者仿佛置身于霜刃劃開天幕的凜冽現場。
詩人自我形象的塑造極富雕塑感:"殘星斜掛鬢、壓吟肩",將天際星辰與詩人鬢發重疊,星辰的寒光與旅人的愁緒共同凝結成壓在肩頭的重量。這個超現實的意象組合,既寫出了早行之早(殘星未落),又暗喻著人生負重的永恒命題。"枯蘆風里又經年"的"又"字道盡滄桑,蘆葦在風中枯榮輪回的生物節律,恰似旅人年復一年的漂泊軌跡,在沙徑荒煙的背景中投射出孤獨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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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闋的空間轉換極具張力。"回首望家山"的剎那凝視,將物理距離轉化為心理縱深。霧籠青瓦、鎖住炊煙的描寫,以朦朧筆法勾勒出記憶中的家園圖景——本該溫暖的煙火氣息被寒霧封鎖,這種意象悖反強化了游子與故鄉的精神隔閡。最具哲理性的當屬"人生常似雁征遷"的頓悟,將個體生命納入宇宙遷徙的宏大敘事,候鳥般的漂泊不再是個人際遇,而成為人類存在的普遍隱喻。
結句"行囊重,何處可安然"的詰問振聾發聵。沉重的行囊既是物質負累的具象化,更是人生枷鎖的象征符號。當所有跋涉終將指向"何處"的茫然時,詞人實際上叩擊了存在主義的核心命題:在永恒流動的生命旅程中,真正的棲息地究竟在何方?這種不安定的焦慮感,恰與開篇破曉前的混沌狀態形成首尾呼應。
全詞通過晨曦微露時分的特殊時空,將物理世界的寒冷(霜鐸、殘星、枯蘆、荒煙)與心靈世界的孤寂(獨影、霧鎖、雁遷、行囊)編織成網。詞人像一位手持冰鑿的雕塑家,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從時間的凍土中掘出生命的本真形態——那些未被陽光軟化的棱角,恰恰折射出人類面對永恒遷徙時最真實的惶惑與堅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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