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1980年的春天,那會兒我們家的日子過的還不是很富裕。
那時候雖然家家戶戶都很貧困,但都是靠雙手辛勤勞作,雖然實行了計劃生育了,但是80年代初那會兒,我們這的農村孩子還是很多。
我們家,父母生了我們兄弟三人,我是老小,上面兩個哥哥。
一家五口人,全指望父母辛勤在地里干活。
那時候剛剛分田到戶,父母都不識字,再加上我們這邊是黑土地,莊稼種的不好,收成自然也就不好。
生活的貧困程度,實在是不知道用什么言語來形容。
每年交完公糧后,剩下的白面都不多,母親常常在白面里面摻玉米面,高粱面,野菜里面拌雜面蒸成窩窩頭。秋天的時候,撿紅薯頭,天天蒸紅薯,煮紅薯,熬紅薯干稀飯。
那時候,除了過年能吃上點肉,平時根本見不到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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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臘月,北風跟野狼似的在村口嚎叫。
我縮在被窩里數著墻上的裂縫,二哥用凍紅的鼻尖蹭我的后腦勺:"志軍,你說娘今晚會包幾個肉餡的?”
灶房里傳來"咚咚"的剁菜聲,混著娘偶爾的咳嗽,在這漏風的土坯房里蕩來蕩去,竟也有了幾分盼頭。
我們家的年,總是從臘月二十八開始。爹會把屋檐下掛著的那串干辣椒摘下來,用布擦得锃亮。
大哥和二哥去村西河溝里鑿冰,想撈條魚回來。
我任務是撿夠一荊籃干柴,好讓三十晚上的灶火能旺些。
可那年不一樣,爹在秋收時摔斷了腿,炕上躺了三個月,家里的頂梁柱塌了,連買鹽的錢都得向鄰居借。
年三十的早上,娘從炕洞里掏出個小布包,解開三層繩結,里面是半碗白面。
"前陣子幫你李嬸縫棉衣,她偷偷塞給我的。"
娘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么,"摻點玉米面,夠包一碗餃子了。"
我盯著那點白花花的面粉咽口水,這是我整年的念。
去年三十吃的紅薯面窩頭,渣子卡在喉嚨里的感覺,到現在還記得。
剁白菜的時候,娘把菜幫切得特別細,菜汁濺在她的老粗布棉衣上,洇出星星點點的綠。
"多剁會兒,吃著就不塞牙了。"她笑著說。
可我看見她往菜里撒鹽時,手抖得厲害。那點肉是前天二舅送來的,只有巴掌大,娘把它切成肉末,拌在白菜里,油星子浮在上面,像落了幾顆碎星星。
"娘,能包多少個?"二哥趴在案板邊,眼睛瞪得溜圓。
娘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每人五個,剩下的給你爹補補。"
我掰著手指頭數,五個餃子,塞到嘴里兩口就沒了,可心里還是像揣了塊糖,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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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雪下大了。院子里的柴火垛很快積了層白,屋檐下的冰柱結得有手指長。
娘把鐵鍋坐在灶上,添了半鍋井水,火苗"噼啪"地舔著鍋底,映得她臉上的皺紋都軟了些。
我和大哥二哥趴在門框上,看著她把面團搓成細條,切成小劑子,搟成薄薄的皮。
她的手背上裂著好多小口子,沾著面粉,像開了片白花花的花。
餃子下鍋的時候,蒸汽裹著香味飄出來,我和二哥忍不住直咂嘴。
娘用笊籬把餃子撈上來,盛在那個掉了塊瓷的粗瓷碗里,白胖的餃子擠在一起,冒著熱氣,看著就暖和。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吱扭扭”的推門聲,很輕,像是怕打擾了什么。
爹拄著拐杖去開門,風雪"呼"地灌進來,卷著個黑影。
那人裹著件破爛的棉襖,帽子上全是雪,摘下來時,露出滿是皺紋的臉和凍得發紫的耳朵。
"大兄弟,行行好,給口熱的......"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被凍住了,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勁。
娘趕緊往灶臺里添了把柴,把那人往屋里讓:"快進來烤烤火,看凍的。"
那人局促地站在門口,腳在地上蹭了又蹭,不敢往炕邊挪。我這才看清,他背著個麻袋,手里拄著根木棍,鞋底子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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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討飯的?"
大哥湊到我耳邊小聲說,被娘瞪了一眼。
娘從灶臺上拿起個紅薯,在火上烤了烤遞過去:"先墊墊,鍋里還煮著東西。"
那人接過紅薯,雙手捧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大妹子,我......我不是要飯的,就是趕路遇上大雪......"
他說自己姓王,是鄰縣的,本來要去投奔親戚,沒想到迷了路,在雪地里走了兩天兩夜。
"家里還有老伴和孫子等著呢......"王大伯說到這兒,用袖子抹了把臉,紅薯在他手里轉著圈,舍不得咬一口。
鍋里的餃子浮起來了,娘把它們撈進碗里,撒了點蔥花。
白氣氤氳中,餃子的香味更濃了。我盯著那碗餃子,感覺口水要流出來了。
爹在炕上直咳嗽,大哥往灶里添柴的動作慢了些,二哥的手攥著衣角,指節都白了。
娘端起那碗餃子,徑直走到王大伯面前:"大伯,趁熱吃,年三十的,得吃口帶餡的。"
王大伯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著:"這......這怎么行?你們......"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娘把筷子塞進他手里,"咱莊稼人,誰還沒個難處?吃了餃子,就當在家過年了。"
爹在炕上輕輕嘆了口氣,大哥突然說:"娘,我不餓,早上吃的紅薯還沒消化呢。"
王大伯捧著碗,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里,和熱氣混在一起。
他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沒嚼幾下就咽了,像是怕吞慢了,這溫暖就跑了。
"好吃......真好吃......"他哽咽著說,"比我老婆子包的還香......"
一碗餃子很快吃完了,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王大伯把碗遞回來時,碗底光溜溜的,像被舔過一樣。
他突然站起來,要給娘磕頭,被爹用拐杖攔住了:"都是苦命人,別這樣。"
臨出門時,王大伯從麻袋里掏出個油紙包,硬塞進娘手里:"大妹子,這個你拿著,不值錢,但或許有用。"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娘想推辭,可他轉身就沖進了風雪里,只留下個蹣跚的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雪蓋住了。
"娘,那是啥?"我湊過去看。娘解開油紙包,里面是一小包花生種,紅皮的,顆粒飽滿,像是剛從地里摘出來的。"
這大伯,真是......"
娘的眼圈紅了,把花生種小心地收進布包里,藏在了床底下。
那天晚上,我們吃的是紅薯面窩頭,就著腌蘿卜。可奇怪的是,沒人覺得委屈。
爹說:"你娘做得對,人活著,不能只盯著眼前的那點吃的。"
娘往我手里塞了塊烤紅薯:"熱乎吧?心里熱乎,身子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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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后,爹的腿好利索了,可地里的活兒耽誤了不少。眼看別人家都開始春耕,爹蹲在田埂上唉聲嘆氣。
娘突然想起那個布包,從炕洞里掏出來,把花生種倒在手心:"他說或許有用,咱試試?"
村東母親開了片荒地,因為地薄,又沒有水井,爹本來想放棄的。
那天下午,我們全家出動,用鋤頭,鐵鍬翻松了土。娘把花生種撒下去,挑著擔子去池塘里舀水,一碗碗澆到了地里:"能不能活,就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沒想到,那花生種像是有靈性。一場春雨過后,綠油油的芽就冒了出來,齊刷刷的,像一片小森林。
我和二哥每天放學都去澆水,看著它們越長越高,心里比吃了蜜還甜。夏天的時候,花生秧爬滿了坡,開著黃黃的小花,風一吹,香味能飄到村口。
秋收時,我們從土里刨出的花生,裝了滿滿兩麻袋。飽滿的花生躺在筐里,紅皮發亮,像一堆小元寶。
爹挑著去鎮上賣,回來時手里攥著一卷錢,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夠買過冬的煤球了,還能給你們兄弟仨扯塊新布做衣裳。"
就在我們盤算著明年再多種點時,王大伯突然來了。他換了身干凈的灰布褂子,背著個帆布包,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精神多了。
"大妹子,大兄弟,我來還錢了。"他笑著說,露出兩排整齊的牙。
原來王大伯是省里下來的技術員,去年冬天是去鄉下指導種大棚,遇上暴雪迷了路。
"回到家跟我老婆子一說,她非要我來謝謝你們。"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幾本書,"這是桃樹栽培的書,咱這邊的土壤,適合種桃樹。"
王大伯說干就干。
他帶著我們在村西的自留地一鍬鍬挖樹坑,還從外縣里運來一批桃樹苗。
"這是新品種,叫大白桃,三年掛果,果子又大又圓,甜得很。"
他教爹怎么挖坑,怎么施肥,連樹苗埋多深都量好了尺寸。
"這坑得挖三尺深,底下鋪層碎秸稈,保水。"
王大伯跪在地上,用手扒拉著土,"你們看,這土帶點黃,適合桃樹扎根。"
娘給我們送水時,總能看見他的褲腿沾滿泥土,可臉上總帶著笑。
爹跟著王大伯學修剪樹枝,他說:"剪了枯枝,養分才能往好枝上走,就像過日子,該舍的就得舍。"
娘跟著學配肥料,把花生殼碾碎了拌在土里,"這叫有機肥,種出來的果子甜。"
我和大哥,二哥負責提著小桶澆水,看著那些樹苗慢慢抽出新葉,心里的希望也跟著長。
王大伯每個月都來兩次,騎著輛舊自行車,后座上帶著樹苗和肥料。
夏天熱的時候,他汗流浹背,娘給他扇扇子,他說:"這點熱算啥?等果子熟了,比吃冰棍還涼快。"
冬天冷的時候,他的耳朵凍得通紅,爹把自己的棉帽給他戴,他笑著說:"我這老骨頭,抗凍。"
第三年春天,桃樹開花了。
漫山遍野的粉紅,像下了場雪,風一吹,花瓣飄下來,落在我們的頭發上、肩膀上。王大伯站在坡上,看著這片花海,突然抹了把臉:"真好,真好啊......"
桃花開敗了,枝頭掛滿了小青桃,像一個個小燈籠。
王大伯聯系了縣城的商販,卡車直接開到了地頭。
看著一筐筐桃子被搬上車,爹數錢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夠給仨孩子交學費,還能省下不少......"他說著,聲音就哽咽了。
那天晚上,娘殺了只老母雞,燉了一鍋湯。王大伯喝著酒,臉紅撲撲的:"我早就說過,你們是好人,好人就該有好報。"
娘給他夾了塊雞肉:"該謝的是你,給我們指了條路。"
后來的日子,像桃一樣,越來越甜。
大哥干上了我們村的村 長,帶著鄉親們一起種桃樹。
二哥開了個小罐頭廠,來廠里干活的都是我們十里八村的鄉親們。
我高中畢業后,也回了村,用王大伯教的技術,種出了更甜的桃樹。
去年三十,我們全家在果園旁邊的新屋里過年。大哥從城里買回了速凍餃子,可娘還是堅持要自己包。
"還是手包的香。"
她揉著面,動作比以前慢了些,可眼神依舊明亮。
搟皮的時候,娘突然說:"你們王大伯今年八十了,身子還硬朗著呢。"
我們都沉默了,想起那個雪夜,那個粗瓷碗,那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餃子下鍋的時候,娘盛了一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讓他也嘗嘗,咱現在的餃子,肉餡多著呢。"
月光落在餃子上,像撒了層銀粉,熱氣裊裊地升起來,仿佛又看見那個穿破棉襖的老人,捧著碗,眼里閃著光。
如今我們村子十三個生產隊,家家戶戶都種上了桃樹。
春天花開如海,夏天果香滿地。
鄉親們都說,我們村的自留地是塊寶 地。
可我知道,真正的寶,不是這片果園,而是那年三十晚上,娘遞出去的那碗餃子里,藏著的善良和溫暖。
它像一粒種子,落在我們心里,也落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讓往后的日子,永遠都熱乎著,甜滋滋的。
就像娘常說的:"人心是塊田,你種啥,就收啥。"
前幾天去看娘,她正坐在桃樹下拔著今年的花生,陽光透過桃樹葉落在她的白發上,像落了層粉。
"你看這花生,"她抓起一把花生壤,"當年埋下去是一顆,如今收上來是一筐。人心啊,也是這樣。"
風拂過桃林,沙沙的聲響里,全是日子生長的聲音。那些藏在歲月里的溫暖,從來都不是過眼云煙,它們會像這漫山的桃樹,一年年開花結果,把甜傳到很遠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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