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02年,南京城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燥熱。
剛剛攻破京師的燕王朱棣,坐在奉天殿那把并不屬于他的龍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皇宮的地面上還殘留著未干的血跡,那是建文帝舊臣們的血。
朱棣手里緊緊攥著一封剛送上來的密奏,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就在剛才,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跪在地上,顫抖著匯報了一個消息。
這個消息,讓殺人如麻的朱棣,也不禁感到后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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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的名字叫劉璟。
如果你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那么他父親的名字,你一定如雷貫耳——大明朝的開國第一謀士,被譽為“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載”的劉伯溫。
朱棣把密奏狠狠摔在案頭,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他竟然,也走了這條路。」
二十多年前,劉伯溫死了。幾年前,劉伯溫的長子劉璉掉進井里死了。
今天,劉伯溫的次子劉璟,在我的大牢里,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結束了劉家最后的驕傲。
這難道就是那個“神機妙算”的家族,注定的宿命嗎?
故事的悲劇,其實早在洪武八年(1375年)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那一年,劉伯溫病重。
作為大明朝的開國元勛,他本該享受榮華富貴。
但他太聰明了,聰明到讓皇帝朱元璋睡不著覺。
一天,丞相胡惟庸帶著御醫來看望劉伯溫。
御醫開了一副藥,劉伯溫喝下去后,肚子里像塞進了一塊石頭,疼得死去活來。
作為天下第一聰明人,他當然知道這藥里有什么。
但他什么都不能說,也不敢說。
臨死前,劉伯溫把兩個兒子——長子劉璉、次子劉璟叫到床前。
在昏暗的油燈下,這位老人枯瘦如柴,眼里滿是恐懼和悲涼。
他顫抖著把一本《天文書》交給兒子,囑咐他們一定要立刻上交給皇上,劉家子孫絕不能學這門學問。
那是“屠龍術”,學了,就是死罪。
最后,他抓著兩個兒子的手,留下了最后的遺言:
「你們要記住,在這個朝廷里,太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要藏拙,要忍,要退!」
說完,一代神人,含恨而終。
但他千算萬算,還是低估了權力的貪婪和人心的險惡。
他以為只要交出智慧,就能換來平安。
殊不知,斬草,是要除根的。
劉伯溫死后不久,厄運就降臨到了長子劉璉身上。
劉璉繼承了父親的爵位,但他并沒有父親那般深不見底的城府。
在朝廷這個巨大的絞肉機里,他顯得太稚嫩了。
當時的丞相胡惟庸,權勢滔天,正謀劃著不可告人的大事。
劉伯溫生前是胡惟庸最大的死對頭,現在老子死了,這筆賬自然算到了兒子頭上。
胡惟庸并沒有直接動刀子,那樣太難看。
他用的是“軟刀子”——不斷的排擠、構陷、恐嚇。
在朝堂上,劉璉被孤立;在生活中,劉璉被監視。
每一天,他都活在即將大禍臨頭的恐懼中。
洪武十年(1377年),或者是洪武十二年,歷史的記載在這里模糊不清,但結局卻異常清晰。
在一個寒冷的夜晚,精神崩潰的劉璉,走到了一口深井邊。
看著那黑洞洞的井口,他覺得那里比這個朝廷還要溫暖一些。
他縱身一躍。
有人說是意外墮井,有人說是被胡惟庸的黨羽推下去的。
但無論如何,劉伯溫的長子,就這樣窩囊地死在了冰冷的井水里。
劉家,只剩下了次子劉璟。
如果說長子劉璉是溫室里的花朵,那次子劉璟就是巖石縫里的野草。
他不僅繼承了父親的兵法謀略,更繼承了父親骨子里那股傲氣。
朱元璋在世時,經常召見劉璟,問他天下大事。
劉璟對答如流,甚至敢在老皇帝面前直言不諱。
朱元璋很喜歡他,曾指著他對大臣們說:「劉璟真不愧是劉伯溫的兒子!」
時光流轉,朱元璋駕崩,建文帝朱允炆即位。
劉璟作為顧命大臣的后代,深受建文帝倚重。
看著那個在北方蠢蠢欲動的燕王朱棣,劉璟早早地就向建文帝獻上了《平燕策》。
他敏銳地指出:燕王必反,必須先發制人!
可惜,年輕的建文帝優柔寡斷,錯失了良機。
1399年,靖難之役爆發。
朱棣的鐵騎橫掃天下,南京城破,建文帝在烈火中不知所蹤。
改朝換代了。
滿朝文武,有的投井殉國,有的跪地求饒。
朱棣坐在龍椅上,急需有人來證明他皇位的合法性。
方孝孺不肯寫詔書,被誅了十族。
朱棣想到了劉璟。
劉璟是劉伯溫的兒子,是“神人”之后,如果他能歸順,那天下讀書人的嘴就堵住了一半。
于是,一道圣旨飛向劉璟的藏身之處。
朱棣要召見他。
南京,奉天殿。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兩邊的武士手按刀柄,殺氣騰騰。
劉璟穿著一身布衣,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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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下跪,只是微微拱了拱手,淡淡地說了一句:「殿下安好。」
注意,他叫的是“殿下”,不是“陛下”。
這兩個字的差別,就是要命的。
朱棣的臉色瞬間變了。
但他忍住了,擠出一絲笑容:「劉先生,我想請你像你父親輔佐我父皇那樣,輔佐我治理天下。」
劉璟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著這位剛剛奪取了侄子江山的新皇帝。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
「殿下,哪怕過了一百年,您也逃不脫一個‘篡’字!」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朱棣臉上。
朱棣徹底被激怒了,咆哮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你就不怕株連九族嗎?」
劉璟笑了,那是看透生死的笑。
他挺直了脊梁,說出了那句讓后世無數人為之動容的話:
「便殺十族,又能如何?這支筆,你拗得斷;這顆心,你改不了!」
「帶下去!」朱棣怒吼。
幾名錦衣衛沖上來,將劉璟拖了下去。
通往詔獄的路上,鐵鏈拖地,嘩嘩作響。
劉璟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但他沒有回頭。
詔獄,大明朝最黑暗的地方。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腐爛的氣味和絕望的哀嚎。
劉璟被關進了一間死牢。
朱棣并沒有立刻殺他,他在等。
他在等劉璟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等這個硬骨頭在饑餓和恐懼中崩潰。
每天,獄卒都會送來飯菜。
但劉璟看都不看一眼。
他對獄卒說:「我不吃篡逆之賊的飯。」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
劉璟的身體迅速枯萎下去,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第五天的深夜,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此時的劉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顫抖著解開了自己的頭發。
他要用最后一點力氣,做完這件事。
他的手因為饑餓而劇烈顫抖,但他還是堅定地將那根編結發辮的繩帶解了下來。
有人說他是解下發辮自經,有人說他是因絕食力竭而亡。
但在那個漫長黑夜的盡頭,這兩種痛苦殊途同歸。
他將繩結打好,掛在了那扇透不進一絲月光的高窗柵欄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冤。
他在心里默默念著父親的名字,念著長兄的名字。
「爹,大哥,我來了。劉家的人,骨頭是硬的,沒給祖宗丟臉。」
隨著腳下的草墊被蹬開,一陣沉悶的響聲打破了寂靜。
在那一刻,窒息的痛苦或許是解脫。
第二天清晨,當獄卒提著食盒——那是朱棣特意吩咐的一碗熱粥——來到牢房時,手里的碗“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劉璟懸在半空,身體已經僵硬,但他的臉依然朝著皇宮的方向,雙目圓睜,仿佛死不瞑目,又仿佛是在冷眼看著這個顛倒的世道。
消息傳到宮中。
正在批閱奏章的朱棣,聽完紀綱的匯報,手中的朱筆懸停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那滴鮮紅的朱砂墨,滴在了奏折上,像是一滴血淚。
「絕食……自經……」
朱棣喃喃自語。
他征服了漠北,征服了安南,征服了天下,卻征服不了這一個書生的心。
良久,朱棣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埋了吧。」
隨即,他又補了一道旨意,聲音變得冷酷無情:「抄沒其家,以此為戒。」
劉璟死后,劉家的命運徹底跌入谷底。
雖然朱棣沒有像對待方孝孺那樣誅滅十族,但也對劉家進行了殘酷的清算。
劉家的爵位被剝奪,家產被充公。
劉伯溫苦心經營的家族榮耀,在一夜之間煙消云散。
劉璟的兒子劉利用,因為父親的罪名,被發配充軍,最后死在了貧病交加之中。
那個曾經門庭若市、求簽問卦者踏破門檻的劉府,長滿了荒草,成了野狗和乞丐的棲身之地。
直到一百多年后的明嘉靖年間,朝廷才重新想起了這位開國功臣。
嘉靖皇帝感嘆劉伯溫的功績和劉璟的忠義,下令為劉家平反,尋找劉家的后人繼承爵位。
而在刑部的大牢檔案里,關于劉璟的死,只留下了冷冰冰的四個字:
“不屈而死。”
歷史有時候很幽默,也很殘酷。
劉伯溫算出了大明的國運,算出了朱元璋的殺心,所以他裝瘋賣傻,試圖保全家族。
他教兒子們低調,教他們遠離政治的漩渦。
但他忘了一點: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智慧有時候是蒼白無力的。
當時代的洪流滾滾而來時,不管你是神機妙算的國師,還是才華橫溢的才子,都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劉璉死于陰謀,劉璟死于氣節。
他們用兩條截然不同的路,走向了同一個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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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泉下有知,當父子三人在另一個世界重逢時,劉伯溫會對自己這兩個兒子說什么呢?
也許,他什么都不會說。
只會默默地嘆一口氣,然后把那本害人的《天書》,扔進火盆里,燒個干干凈凈。
畢竟,做個糊涂的普通人,或許才是這世上最大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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