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正強：“教師普遍不愿當班主任”引發的深思

“改造” 是從孩子犯錯開始，而 “培養” 要從哪里開始？要從 “蒙” 開始。

作者 | 俞正強

金華師范附屬小學黨總支書記

原標題 | 俞正強：從“改造”到“培養”，

教育正經歷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學校育人方式的轉變” 這句話，黨和政府在多個重要文件中反復提及，算是一句 “老話”。我對這句話的體悟與實踐，源于學校里一個非常現實的難題：教師不肯當班主任、不愿當班主任是普遍現象，能不當就盡量不當。

沒人當班主任，學校的育人工作就難以落地。由此我開始思考：能不能讓老師們主動喜歡上當班主任？進一步延伸，我們的孩子是否熱愛學校、熱愛學習？我們的老師是否熱愛學生、熱愛教學？家長們對學校的育人效果是否滿意？

孩子、老師、家長，再加上學校本身，這四個世界上最善良的群體匯聚在一起，本應碰撞出最美好的育人火花，但現實卻不盡如人意。這背后的原因，值得我們深入探討。

01

傳統育人方式的問題：老師像警察

傳統的育人方式到底出了什么問題？我想到一句話，叫做“老師像警察”。

警察什么時候會出現？往往是有人犯罪之后。警察的核心任務是 “改造”，讓他不再犯罪。“改造” 本質上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情，每個人都討厭被改造，所以國家會給警察配備相應的“改造工具”，包括警棍、罰款、拘留、坐牢等，來保障改造的效果。

反觀我們的教育，是不是也存在類似的邏輯？很多時候，老師的教育經常是在孩子犯錯之后才出現的：如果今天孩子沒犯錯，我們就把他當成是好學生；一旦犯了錯，我們才會站出來說教育孩子。

這種教育的核心目的，是讓孩子 “不再犯錯”，具有“改造”的特征。孩子討厭被改造，于是學校給老師配備了一套 “改造工具”：寫檢討書、罰站、罰抄、叫家長等等。這么一分析，老師的角色是不是和警察很相似？

如果老師像警察，那學校像什么？所以，孩子不喜歡學校，是不是就有了合理的解釋？我們身處教育一線，常常習慣了這種 “犯錯—改造” 的模式。

而現在，學生為什么越來越不喜歡被改造？這背后，兩個關鍵變化讓 “改造式” 教育難以為繼。

在我們小時候，如果被老師踢了一腳，身上有淤青，回家后敢不敢給父母講？如果跟父母講的話，還會再踢我一腳。為什么？因為那個時代是認可老師的改造工具的。但現在，如果踢學生一腳有淤青，家長馬上拍張照片投訴。因為老師的改造工具被沒收了，所以都不肯當班主任。

另一方面，孩子也變了。

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為什么愿意到學校接受老師的“改造”？因為我們都不想當農民，不想種田，通過讀書改變命運。同樣，城里的孩子也不想未來在工廠打工，希望坐辦公室上班。所以，為了逃避更大的苦，愿意接受教育中的改造之苦。

現在時代進步了，那個更大的苦沒有了，農村里的孩子也不需要種田，城里的孩子大學畢業后也未必能如愿坐辦公室。當這個更大的苦消失之后，改造的苦就成了不可承受的苦。

一邊是 “改造工具” 被沒收，一邊是孩子再也受不了 “改造之苦”，老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管，可能被家長投訴；不管，也可能被投訴。在這種困境下，老師最直接的選擇就是 “不當班主任”。這絕不是老師師德不好，也不完全是待遇問題，核心是時代變了，我們習以為常的方法已經行不通了。

作為一線教育者，我們不能站在原地抱怨，必須主動往前走，尋找解決問題的出路。

02

從改造到培養， 教育在經歷一次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既然 “改造工具” 沒了，孩子也受不了 “改造”，那我們還能繼續 “改造” 嗎？答案很明確：不能。我們必須實現一次核心轉變 ——把 “改造” 變成 “培養”。

“改造” 是從孩子犯錯開始，而 “培養” 要從哪里開始？要從 “蒙” 開始。什么是 “蒙”？就是孩子還沒有形成明確的對錯觀念的階段。在這個階段開始教育，不是糾正錯誤，而是直接引導孩子成為 “對”。這就是古人說的 “蒙以養正”，“正” 就是正確的價值觀、良好的行為習慣。

所以，老師的角色要從改錯者、改造者轉變為啟蒙者和培養者。

舉個簡單的例子：關于孩子早上起不了床。一歲時，這只是 “蒙” 的狀態，無所謂對錯；但如果我們不及時培養，等到 6 歲上學后，晚起就成了 “錯誤”，這時再去 “改造”，孩子就會覺得痛苦，甚至對上學產生抵觸。但如果從一歲就開始培養早起的習慣，到了上學時，早起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上學也就不會成為負擔。這就是 “改造” 和 “培養” 的本質區別。

這種轉變的意義遠不止于學校教育，也適合每一位家長，因為現在的家長也整天在改造孩子。如果整個社會的教育樣態都是 “改造”—— 老師在改造，家長在改造，警察也在改造，那教育就會陷入對抗。但如果學校率先實現 “培養式” 教育，老師成為培養者，警察承擔必要的改造職能，社會教育樣態就會形成良性互補，這才是正常的教育樣態（我稱之為 “樣態 A”）。

社會教育樣態A

社會教育樣態B

千百年來，我們其實一直處于 “改造為主” 的教育樣態（“樣態 B”）。國家在經歷一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教育在經歷一次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從 “樣態 B” 向 “樣態 A” 轉型。

我們這一代老師很偉大，因為我們是從 “改造者” 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卻要親手塑造 “培養者” 的新生態。這就像冬蟲夏草，前半生是 “草”，后半生是 “蟲”。我們是很了不起的。為其了不起，所以很痛苦；為其痛苦，我們才了不起。

03

培養與改造的差別是什么？

改造的流程基本上分為四步：知、情、意、行。知，是讓學生知道錯了；情，就是討厭錯；意，就是堅持不再錯；行，就是再也不錯了。

改造的過程中，老師和父母的教育，第一步就是說，喋喋不休講道理。說道理，是改造的標配。因此，學生都討厭班主任講道理，討厭父母講道理。到5年級，學生也很會講道理，但就是不做。

那么培養呢？培養是從蒙開始的，使對象從混沌狀態直接成長為“對”的狀態。所以教育的過程可以描述為行、知、情、意的過程：行是指直接進入“對”的狀態，讓對象每天耳濡目染在“對”中，得到“對”的指導，形成“對”的行為；知是指在“對”的行為中形成“對”的認知；情是指在“對”的認知中形成對“對”的喜愛；意是指在“對”的喜愛中形成對“對”的堅守。

人的一生中，最強的混沌狀態出現在三個時段。第一個是兒童的學前階段，這個階段基本屬于家庭；第二個是兒童入園階段，這個階段屬于幼兒教育；第三個是兒童入學階段，即小學一年級。因此，我們提出了“兒童德育始于行”的兒童成長觀，即直接做“對”，用“對”形成更多的“對”，讓孩子在“對”的賽道上成長。

從改造者到培養者的一個最大差別，是要求老師要做給孩子們看，老師的變化是從 “講道理” 變成 “打樣”，用自身的示范和具體的引導，讓孩子直接體驗 “做對” 的過程。

04

學校責任： 推動轉變、達成共識、提供工具

育人方式的轉變，不能只靠老師的自覺，學校必須承擔起核心責任，具體要做好三件事：

第一，明確育人方式轉變的路徑。要讓每一位班主任、每一位老師都明白，育人方式的轉變不是 “選擇題”，而是 “必答題”，它比 AI 等新技術對教育的影響更深遠，不轉變就沒有前途。

第二，與老師形成共識：我們不是孤軍奮戰，學校會和大家一起，從 “改造者” 共同轉型為 “培養者”。

第三，提供老師育人工具。既然 “改造工具” 被沒收了，學校就必須為老師配備一套實用的 “培養工具”—— 這是校長和學校管理團隊的核心職責。

十年來，我們學校圍繞 “培養式” 教育，設計了四門課程，組成學校的育人工具體系。

第一門是“十會課程”。這門課程旨在幫助孩子們一開始便養成“對”的行為，進而衍生出許多的好習慣。這門課程放在一年級，特別是一年級的第一個月，目的是通過第一個月的努力，加上第一個學期的鞏固，使每一個孩子做對基本的10個行為，這些行為在今后的成長中會組合衍生出更多“對”的行為。

第二門是“十能課程”。這門課程通過繼續深化和細化后的行為載體，以榮譽獲得為形式，幫助學生完成從習慣到能力再到能量的發展過程。對學生而言，整個課程學習就是一個不斷爭取獲得榮譽的過程；對教師而言，這門課程就是保持學生成長動力，進而以動力支撐從習慣到能量的發展過程。

第三門是“活動課程”。這門課程旨在用活動去影響學生。泰戈爾的《飛鳥集》中有這樣一句詩：使鵝卵石臻于完美的，并非錘的打擊，而是水的載歌載舞。“活動課程”就相當于水的載歌載舞，于無聲處浸潤學生成長。

第四門是“報告課程”。這門課程旨在培養學生的自我評價能力，在此過程中幫助學生形成比較穩固而客觀、具有正能量的自我認識。通過自我認識的形成，學生不斷進行自我修正、自我努力，進而形成戰勝自我的成長力量。這就是《道德經》中的“自知自勝”。

這四門課程融合成一個系統，成為教師的育人工具。背后的核心邏輯線是從行為到習慣，從習慣到能力，從能力到能量。

比如 “吃飯” 這件事：會吃飯是一種行為，光盤行動是一種習慣，節約是一種能力，而儉樸就是一種能量。因此培養一定是從行為開始的，要讓孩子變得儉樸，不是空洞說教，而是從 “教會孩子好好吃飯” 這個具體行為開始。很多人覺得 “吃飯不是天生就會嗎”，但實際上，很多孩子吃飯拖拖拉拉，到三年級就養成了拖延癥。

再如，面對一年級的多動癥孩子，“改造式” 教育的邏輯是什么？是覺得 “我沒辦法了”，只能讓孩子吃藥，用強制手段壓制他的行為；而 “培養式” 教育的邏輯是 “總有一個辦法適合孩子”，我們會主動設計針對性的活動。

學校一位 43 歲的老師分享過他的轉變：以前看到學生的字，第一反應是 “哪個錯了、哪個寫得不好”，然后讓學生重寫；現在看到學生的字，第一反應是 “哪個寫得好”，然后鼓勵學生 “這個字寫得棒，再寫 5 遍”。這就是從 “改造者” 到 “培養者” 的典型轉變 —— 不再盯著錯誤，而是聚焦優點，通過正向引導讓孩子主動走向 “正確”。

立德樹人是根本大計，學校作為立德樹人的基本單元，要幫助教師從一個改造者轉變成一個培養者；讓教師成為教育工具的使用者與創造者；讓每一位教師都煥發出教育者的力量，并匯聚成點亮每個孩子的教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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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新校長傳媒

作者 | 俞正強 金華師范附屬小學黨總支書記

編輯 | 皮皮兵不皮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