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鐘離：從將門孤子到云游仙師

隋末唐初的京兆府（今西安），鐘離家的鎧甲總泛著冷光。祖父是北周大將軍，父親鐘離章在隋末亂世中，率鄉勇抵御叛軍，卻在守城戰中戰死，那年鐘離權剛滿七歲。他抱著父親染血的護心鏡，在靈堂前枯坐三天，母親紅著眼眶告訴他：“你父親不是為爵位而死，是為了讓城里的百姓能活下去。”這句話，成了他刻在心底的烙印。

此后，鐘離權白天跟著父親的舊部習武，槍術練到虎口流血也不停；夜晚就著油燈讀兵書，祖父留下的《吳子兵法》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十五歲時，他已長成身高八尺的少年，能單槍挑翻成年武夫，鄉鄰都說：“這孩子，骨子里流著將軍的血。”

唐高祖武德年間，朝廷征兵平亂，鐘離權背著母親縫制的行囊投軍。因槍法出眾、懂戰術，他從斥候升為校尉，跟著大軍平定江南叛亂。一次戰役中，敵軍趁夜偷襲糧道，是他率五十名騎兵繞后突襲，不僅奪回糧草，還生擒了敵將。戰后論功，他拒絕了金銀賞賜，只請求將陣亡士兵的姓名刻在軍營石碑上——這份重情重義，讓他在軍中得了“義將”的名號。

唐玄宗開元年間，鐘離權已官至北疆大將軍，鎮守雁門關。他治軍嚴明卻不苛待士兵：寒冬時，他把自己的狐裘分給凍傷的小兵；士兵受傷，他親自熬藥；軍糧短缺時，他和士兵一起吃摻了野菜的糙米飯。在他駐守的十年里，雁門關“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們常提著米酒、臘肉送到軍營，稱他的軍隊是“護家軍”。皇帝感念他的功績，親賜“忠勇侯”爵位，賞賜的金銀珠寶堆滿了府邸，可他只留下父親的舊鎧甲，其余全分給了麾下將士。

變故發生在開元十七年。突厥遣使求和，承諾歸還此前擄走的中原百姓，朝廷下旨命鐘離權率三千精兵，前往漠北的“飲馬泉”受降。副將憂心忡忡地勸他：“將軍，漠北那片地勢險惡，突厥人向來反復無常，不如多帶些兵馬，或先派探子摸清虛實？”

鐘離權何嘗不知風險，可他看著圣旨上“速往受降，勿失民心”的字樣，又想起那些被擄百姓的家人翹首以盼的模樣，終究搖了搖頭：“君命要求速行，百姓也盼著親人歸家。若我遲遲不去，反而會讓突厥生疑。再說，我帶的是精銳，即便有變故，也能應對。”他沒意識到，這份“盡快完成使命”的執念，已讓他忽略了潛在的危機。

三日后，隊伍行至飲馬泉附近的戈壁，狂風突然卷著黃沙襲來，天地間瞬間一片昏暗。緊接著，無數突厥騎兵從沙丘后沖出，箭雨像密不透風的烏云般壓下來——這根本不是求和，是埋伏！

鐘離權挺槍迎戰，長槍舞得密不透風，斬殺了數十名敵兵，可敵軍人數是他們的十倍，士兵們一個個倒下，鮮血滲進黃沙，很快又被風吹散。激戰到黃昏，他身邊只剩十幾個親兵，左臂中了三箭，鎧甲被砍裂，連握槍的手都在發抖。

“將軍，快突圍！”親兵們拼死護著他往后退，可沒跑多遠，又被敵軍圍住。鐘離權望著滿地熟悉的面孔，想起出發前士兵們“定隨將軍平安歸來”的承諾，一口鮮血猛地噴在鎧甲上：“是我太急了，是我害了你們！”他拔出腰間佩劍，便要自刎謝罪。

“將軍且慢！”一聲斷喝從空中傳來。鐘離權抬頭，見云端飄來一位白發老道，手持拂塵，腳下踩著祥云。老道輕輕揮了揮拂塵，一道金光閃過，突厥兵竟全都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你是誰？”鐘離權聲音沙啞。老道笑道：“我乃東華帝君，見你護民之心赤誠，卻因執念釀此大禍，特來點化你。”

東華帝君帶著鐘離權來到一處山洞，為他療傷，又與他徹夜長談：“你護國安民，本是大功德，可你太過執著‘速踐君命、不負承諾’，反而忽略了現實風險，最終讓將士白白犧牲——這不是否定你的初心，是讓你明白，真正的‘守護’，既要心懷大義，也要懂得審時度勢，莫讓執念遮住雙眼。”

鐘離權沉默許久，終于點頭：“道長所言極是。我總想著‘不能辜負’，卻忘了‘活著才能繼續守護’，是我錯了。”

此后，鐘離權便留在山洞中修道。東華帝君教他吐納之法，傳他《靈寶經》，還設下考驗：化作凡人送他一箱金銀，他拒不接受——他從未貪慕錢財；化作美貌女子引誘他，他閉目誦經——他心中只有護民之念；甚至讓他夢見自己重回雁門關，麾下將士個個平安，他醒來后卻不沉迷：“夢中圓滿雖好，不如在人間多救一人實在。”

三年后，他道心已成，東華帝君賜他一把芭蕉扇、一個藥葫蘆：“此扇能滅火降妖，此葫蘆可裝靈丹妙藥。你且去人間云游，用你的心，護更多的人。”

鐘離權拜別師父，換上粗布道袍，從此成了四處游走的“漢鐘離”——因他常對人說起雁門關的歲月，百姓便誤以為他是漢代將軍，這么稱呼他。他在邯鄲酒肆點化了愁眉不展的呂洞賓，教他“修道先修心，莫為執念困”；在江南水鄉用丹藥治愈瘟疫百姓，分文不取；在山中降伏傷人猛虎，卻不殺它，只叮囑“生靈皆有命，莫害無辜人”；后來還與鐵拐李、何仙姑等七位仙人相遇，一同渡東海，留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傳說。

人們漸漸忘了他曾是雁門關的鐘離將軍，只記得那個袒胸露腹、手持芭蕉扇、笑容憨厚的漢鐘離。道教尊他為“全真道北五祖”之一，民間視他為“福仙”——他的大肚子，裝著對蒼生的包容；他的芭蕉扇，能扇去世間的苦難；他的藥葫蘆，盛著救苦救難的初心。而漢鐘離始終記得，自己修道的起點，是那個抱著父親護心鏡的七歲孩童——無論身份是將軍還是仙人，“護佑蒼生”這四個字，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