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曼滋：成為“西哈諾”的第三年

■ 朱顏曼滋覺得，戲劇像一面鏡子，在《西哈諾》的故事里，它映射了每個鏡中人的內心世界。而鏡中的自己，依舊持續(xù)地愛著“西哈諾”的一切。

作者 | 李安

編輯 | 丁武

成為西哈諾的第三年，朱顏曼滋坦言自己和角色在“互相吸收”，并不斷交融。而她心中的“大鼻子”也在不斷變化著，最初，這個“鼻子”是她內心深處細膩的情感，隨著演出的不斷進行，它逐漸成為她不同人生階段的投射。

2023年10月，由中國國家話劇院出品并演出的話劇《西哈諾》在國家話劇院劇場首演。此后，這部戲多次復演，并受邀作為第三屆國際太平洋戲劇節(jié)開幕大戲亮相俄羅斯。作為19世紀法國劇作家羅斯丹的代表作，《西哈諾》被譽為西方戲劇史上經典的浪漫主義“愛情圣經”。故事講述了思想天馬行空、行事不拘一格的士兵西哈諾狂熱地愛戀著表妹羅克桑，卻因為自己丑陋的大鼻子而自慚形穢，并將這份愛意深埋心底。

《西哈諾》海報

從戲劇到電影，西哈諾的故事廣為流傳，他還有一個為大眾所熟知的名字：大鼻子情圣。國家話劇院版本的《西哈諾》進行了多維度的藝術創(chuàng)新，國話青年導演丁一滕采用中西結合的“新程式”戲劇創(chuàng)作手法，在現實主義表演的基礎上，將丹麥歐丁劇團的戲劇方法與中國傳統(tǒng)戲曲表演方式相結合，以現代社會視角對故事進行重新審視和解讀。

毋庸置疑，朱顏曼滋反串飾演男主角西哈諾成為該劇的一大看點。這個復雜的、立體的、多元的、瘋狂而自卑、詩意又膽怯的西哈諾，在她的演繹之下擁有了直抵人內心的力量，讓每個走進劇場的人都能從西哈諾的身上窺見自己的影子。

《西哈諾》劇照

2025年12月24日，《西哈諾》將在國家話劇院劇場進行復演，主演朱顏曼滋與《博客天下》作者分享了出演這部戲的歷程與收獲。戲劇是一面很好的鏡子，它可以借由故事映射出每個人的內心。從最初決定出演西哈諾，到和這個角色共同走過近三年的成長線，朱顏曼滋內心的“大鼻子”也一直在發(fā)生著變化。對于即將與觀眾再次相遇的西哈諾，她的感受依舊和兩年前首演時無異：“我愛這所有的一切。”

接到國家話劇院排演新戲的工作后，導演丁一滕在“中戲60本”（注：中央戲劇學院戲劇影視文學等專業(yè)推薦的經典劇本或閱讀書目）中選擇了特別厚的那本——法國劇作家羅斯丹的《西哈諾》。而關于主角西哈諾的人選，他希望是一個女孩。

聯系到朱顏曼滋后，丁一滕把自己關于用女演員反串西哈諾的想法全盤托出。朱顏曼滋覺得既然導演對自己有信心，那她便愿意去試試。在她看來，丁一滕在導演和表演方面都足夠成熟，特別是他自己也演過戲，對演員這一角色有相當程度的了解。

朱顏曼滋排練照

最初對人物進行探索的時候，朱顏曼滋有過比較迷茫的時刻。對此，丁一滕會先行組織出整部戲的大框架，確立“新程式”的風格體系，朱顏曼滋再在這樣的框架中去感受和建立角色。飾演克斯丁的趙曉蘇在此前的采訪中提到，導演會在排練開會時叮囑大家不要隨便調整自己的表演，而朱顏曼滋是唯一不受其約束的。

最終呈現在舞臺上的西哈諾，是朱顏曼滋嘗試過多個版本后確定的。一開始，她想過要演一個“怪物一樣的人”，將代表西哈諾自卑的丑陋的大鼻子通過表演展現出來，“想讓他變得更怪或更畸形”。隨著排練的進行，她也嘗試過很帥的西哈諾，或是在肢體語言中糅合更多女性特質的西哈諾，在不同的類型里反復嘗試揀選。

《西哈諾》劇照

最終與觀眾見面的西哈諾是如何被選出來的？朱顏曼滋說：“直到最后我覺得，最好的西哈諾應該是我，是朱顏曼滋。但這不是本色出演，而是在極其復雜的人物塑造中化繁為簡的過程。”

兩年前的首演現場，穿著制服、梳著短發(fā)的西哈諾出現在舞臺上，沒有夸張的大鼻子，取而代之的是在鼻子上貼了一個小小的金屬貼片。朱顏曼滋登上巨大的裝置，揮舞著手臂高聲念白：“潮汐帶著我的身體將我緩緩地上升、上升、升……”或是對克斯丁說：“你是我最美的盾牌。”或是拖著病體在最后一刻依舊否認著自己真摯的愛情。這個有著容貌焦慮、外表鋒利的戰(zhàn)士，這個內心無比柔軟、鋼筆里灌滿了銀河之水的詩人，在她的演繹之下，成為一面讓所有人窺見當下自我的戲劇之鏡。

西哈諾如同一座礦藏，經由三年的挖掘，朱顏曼滋不斷更迭著舞臺上對角色的演繹。她感受到自己和角色之間在相互吸收，也發(fā)現最初藏在心里的“大鼻子”從自我情感變成了對不同人生階段的投射。

《西哈諾》劇照

如同首演舞臺上的朱顏曼滋與當下的朱顏曼滋不同，個人的成長影響著角色的變化。她提及劇中的一句臺詞：“我無所不能，但我一事無成。”現在的她會為這句臺詞注入新的思考與釋義。

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場的西哈諾都是不同的。人物的整體框架、基調和表演節(jié)奏不會發(fā)生變化，但他的情緒、情感，他說臺詞的節(jié)奏和重音都會有細微的變化，重要的是他深藏在外表之下的內在在不斷地改變著、震顫著。

對觀眾來說，無論是第一次還是第N次與西哈諾相遇，他們的反饋對朱顏曼滋來說都是值得期待的。有時候她也會偷偷去看觀眾的反饋，但臨近演出的時候她便要屏蔽掉所有這一切，她不希望自己從主觀層面向觀眾“要”一個答案，她相信“觀與演”之間有奇妙的能量場，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能有所感受。

一部戲從誕生到進入第三年，其間所發(fā)生的故事，亦反哺著戲劇本身。

這次復演的排練時間不夠充裕，合成時間少，包括她在內的大部分演員都有自己其他的工作安排，這些會讓她覺得緊張。朱顏曼滋一直在心里祈禱著“別生病”，結果還是發(fā)燒了。退燒后，她很快便接受并迅速進行了調整，她覺得緩解緊張最好的方式是行動起來。

朱顏曼滋說：“我會用碎片時間在腦子里不停地過（內容），有時間的話我們會去通州找‘羅克桑’（注：演員黃易子），或者我倆打電話對詞，或者在國話排練。”在合成前，每個人各自消化自己的那部分內容，等到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戲就齊了。一部戲演到第三年，朱顏曼滋覺得團隊的能量是不變的。

《西哈諾》劇照

首演排練一定是難忘的。她記得當時臨近合成，丁一滕把所有人拉到河北一個正在裝修的廠房里，條件艱苦不說，每天會吸入不少粉塵。第二年，《西哈諾》做巡演，從上海到北京，要面臨不同大小的舞臺、不同的觀演關系、不同的空間和能量場域，每個人都要根據這些進行新的調整。

受邀到俄羅斯做開幕演出時，在俄羅斯演中國版的法國故事，文化碰撞的東西給朱顏曼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部分觀眾都能看懂他們的表達，她記得當年飾演克斯丁的趙曉蘇染了綠色的頭發(fā)，有個俄羅斯的觀眾調侃著問道：“克斯丁，你的頭發(fā)為什么是綠色的？你是不是覺得西哈諾給你戴了綠帽子？”

最難忘的是每一場演出的開始和結束。開場前半小時，朱顏曼滋會讓自己處于極度的安靜中，“不講話”。此時，她的注意力會放在自己的身體上，“比如我的呼吸，我今天的手是不是冷了一些，腳是不是僵了一點，我的嗓子是什么狀態(tài)。”在使用身體之前，她要和它進行一番對話。

《西哈諾》劇照

演出結束后的謝幕時刻，在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里，朱顏曼滋能捕捉到一個無比安靜的時刻。這與登臺時自己營造的安靜不同，更像是在舞臺上充分釋放之后，靈魂抵達了某種靜謐之境。無論哪一種安靜，對朱顏曼滋來說都是可貴的、難忘的。

對朱顏曼滋來說，《西哈諾》的每一次謝幕都意味著她完成了一次傾盡全力的“展示”，至于這部戲所具有的現實觀照和投射，她尊重每個觀眾自己的感受。在這樣一部足夠豐盛的作品里，有人會在西哈諾的情詩里回味，有人會在羅克桑的臺詞里回味，有人會在戰(zhàn)死沙場的克羅丁身上回味……而朱顏曼滋與西哈諾，她的人生與西哈諾的人生，那些依托表演又游離在舞臺內外的感受，她沒有過多地分享，因為一切尚未結束，一切依舊在變化中，這也是戲劇的魅力。

12月24日，朱顏曼滋將再一次和西哈諾一起站在國家話劇院的舞臺上，讓觀眾感受她和角色共同發(fā)生的變化。那之外的時間，她按部就班地工作、旅游、和朋友聚會，“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一切都在變化中，變化是恒定的不變。朱顏曼滋覺得生活一直以來都是“起起伏伏，高高低低，快快慢慢，好好壞壞……”，她一口氣說了一串AABB詞組，用來形容這種恒定的“不變”。

《西哈諾》劇照

就像演出《西哈諾》的三年里，狀態(tài)也是有起伏的。在俄羅斯那場狀態(tài)特別好，彼時的她沒有太多的感受，黃易子和趙曉蘇說她“演飛了”（一個褒義的形容）。丁一滕開玩笑地告訴她：“你演完之后，趙曉蘇都‘生氣’了。”當然不是真的生氣，那更像是同行之間的某種鼓勵。趙曉蘇還記得距離首演還有十幾天的某天，朱顏曼滋問他：“你覺得我還來得及嗎？”而那之后，她的每一次表演都漸入佳境。

即便演過上萬次，重新站在舞臺上的時候還是會覺得緊張，對于觀眾的感受如何多少會有點心里沒底。在朱顏曼滋看來，一個人熱愛一件事便會如此，會有一種清醒的緊張感，置身于戲劇三面場的演員理應永遠保持這種緊張感。

她熱愛表演這件事，也逐漸清晰該如何與作為演員的自己相處。她覺得：“人不能像機器一樣運轉，不能把自己當作表演的工具。如果你只是工具，你生產不出好的東西，也表達不出好的內容。”

《西哈諾》劇照

但工作來之不易，在工作和休息之間她總是會工作優(yōu)先，對此她半開玩笑地說：“現在有工作就要做啊，多不容易啊，已經有工作了就別調整，別休息了。”說完自己又笑了。隨著年紀的增長，她能感受到女演員在行業(yè)中所面臨的困境，相較于話劇舞臺，影視劇行業(yè)對于女演員的年齡增長所給予的正向反饋更少，但“年紀大了”是實實在在會發(fā)生的事。

隨著歲月的流逝、年齡的增長，人的心態(tài)也會變得柔和，或許很難再像孩童那樣對熱愛的事保持新鮮和好奇，這對于演員來說是一件好壞參半的事，也成為朱顏曼滋當下的某種困境。她希望自己能夠一直保持熾熱，也因此會思考自己該“如何更加投入以及熱愛自己正在從事的工作和事業(yè)”。

朱顏曼滋

這個預見性的困境尚未發(fā)生，她也還在尋找保持熾熱的方法。而生活是實實在在在發(fā)生的，朱顏曼滋有自己了解生活的方法，即了解身邊和自己不同的人。日常，她會看訪談節(jié)目、聽播客。她特別喜歡戴錦華的內容輸出。她也會在短視頻里圍觀普通人的生活。她記得之前看過一個視頻，一個大叔創(chuàng)業(yè)失敗又離了婚，某天他舉起手機錄了一段視頻，說要去海底撈好好吃一頓給自己過生日。

這些都是她眼里最好的表演素材，朱顏曼滋說：“有句話叫人民的藝術，這話是很對的。你不了解這個世界，不去看所有的‘人民’，單憑個人意識去表演的話，是沒有說服力的。”而即將與觀眾見面的西哈諾，便是她“途經”千萬人之后，站在舞臺上的嶄新的大鼻子情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