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0月的一天,烏魯木齊機場跑道上一陣寒風(fēng)卷起沙礫,一架專機正等著當時還是新疆軍區(qū)副司令的丁盛登機。幾小時前,他才拿到中央軍委的調(diào)令:立即赴廣州,接任大軍區(qū)司令。同行參謀低聲說了句:“您還是少將,直接坐到正大軍區(qū),可真破格。”丁盛沒吭聲,只把煙頭碾在腳下,提起挎包就走。
從名不見經(jīng)傳的寬田里少年,到要掌一方戎機,他用了三十二年。1913年,丁盛出生在江西瑞金,家里只靠幾畝薄田糊口。1930年,17歲的他跟著紅軍隊伍扛起步槍。那時槍少子彈更少,班長常說:“要省子彈,用腦子。”丁盛點頭,卻更相信“拼就是贏”。三年后土改,他因敢沖也敢管,被推上班長。幾年摸爬滾打,他坐上團政委的位子,隨即踏上長征。二萬五千里里程,他丟過氈帽、丟過草鞋,唯獨沒丟那股子狠勁。雪山上凍瘡裂口,他咬著牙給自己裹上破布繼續(xù)走。
抗戰(zhàn)爆發(fā)后,組織安排他管政工。做政治工作沒槍響,卻處處見火線,他在冀中、熱遼給戰(zhàn)士做動員,也在夜里抓生產(chǎn)、整教條。1940年參軍政學(xué)院,緊接著進中央黨校,他這才系統(tǒng)補了“文化課”。1945年抗戰(zhàn)勝利,他被派去熱遼縱隊第27旅任旅長,很快卷進四平保衛(wèi)戰(zhàn)。一次,敵人坦克沖到旅部門口,他拎著駁殼槍只說一句:“堵上去!”硬是靠步兵炸塌街道,將坦克困死壕溝。長官批示:此人有膽識。
1949年春,渡江戰(zhàn)役打響。丁盛率隊先乘木船突進江心,再搶灘登陸,一夜之間突破國民黨最后的長江防線。新中國成立后,他被授予少將軍銜。1955年授銜儀式那天,他把胸前勛章摸了半天,笑稱“像戴塊大糖”。
轉(zhuǎn)折在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爆發(fā),54軍軍長丁盛受命南下。為了吃透印軍,他翻遍情報又實地勘察。真正開打,54軍在瓦弄一帶打了六天,包圍并端掉印軍號稱王牌的第4師。戰(zhàn)后,軍委嘉獎,林彪親筆信稱他“用兵潑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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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丁盛調(diào)至新疆軍區(qū),兼任新疆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司令,管理兵團十幾萬官兵與數(shù)百萬畝荒漠農(nóng)墾。幾年時間,他開荒打井、修渠筑路,兵團糧棉雙增產(chǎn)。就在兵團人盼他“長期坐鎮(zhèn)”時,1969年的調(diào)令飛來,他奉命南下掌管廣州軍區(qū),替補已進京任要職的黃永勝。廣州軍區(qū)是五大戰(zhàn)區(qū)之一,歷來由上將或中將坐鎮(zhèn),少將直接上位在當時極罕見。
到廣州后,他依舊蹲連隊、跑海防。珠江口岸、崖門要塞、海南前哨,他幾乎月月到。有人勸他:“司令了,該坐辦公室。”他擺手:“海風(fēng)透骨也得吹,紙上談兵誤人。”1973年,軍委實行大軍區(qū)司令對調(diào),他又被派往南京軍區(qū)。南京一帶常年演練渡江與兩棲進攻,丁盛自稱“打過長江心里有底”,到崗不到一周就親自過秤武器、查夜渡裝備。
然而,一枚暗中埋下的火種在三年后引爆。1976年8月,丁盛赴上海參加會議,東道主馬天水、徐景賢設(shè)宴招待。幾杯黃酒下肚,聊起舟山群島防御,丁盛順口提了句:“真要動刀槍,那里得早做準備。”這句話原本是舊部們經(jīng)常聽到的提醒,可席間有人記錄在案。次年,馬天水等人被查處,“港灣密談”被列為材料,丁盛名字圈了紅線。
1977年3月,中央軍委文件下達:丁盛停止一切職務(wù),接受組織審查。此時距離他走馬上任廣州軍區(qū)司令整整八年。軍籍雖在,級別取消,生活費定為每月五十元。對于普通職工,這已不算少,但對一個交往甚廣的老兵來說,捉襟見肘。街坊見面常問:“丁司令,咋還住招待所?”他笑答:“組織有安排,吃住不愁。”
審查期間,丁盛連續(xù)寫了數(shù)封信:不是辯解,只是說明“當日所言,與泄密無關(guān)”,外圍防御原屬公開議題。信件層層轉(zhuǎn)呈,卻一直未見答復(fù)。年復(fù)一年,他從每周跑操場變成拄拐杖。老傷時常發(fā)作,左腿舊彈片遇陰雨便鉆心地疼。1980年代初,他再次給軍委寫信:“愿調(diào)回廣州安度余生,方便家屬照料。”批準很快下來了,同意其回廣州,待遇定為師級離休干部。
師級待遇意味著住房、醫(yī)療、津貼全部參照師職。具體到數(shù)額,月供應(yīng)費提升到二百余元,年底還有一次性取暖補貼。更重要的,是他終于可與妻兒團聚。廣州烈士陵園附近的一處小院成了他的最后棲身地。清早,他常推門看看珠江水,一袋茶葉泡一整天,偶爾翻部隊簡報,旁人問起過往,他只擺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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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替他惋惜,覺得若無那場突如其來的撤職,丁盛至少該在1988年授銜時補上中將。知情者卻明白,丁盛向來性急,話直。司令員公開談?wù)撉把夭渴穑揪筒仍诩t線邊緣,何況當時政治環(huán)境復(fù)雜,哪有半點含糊空間。
1999年11月8日,丁盛病逝,享年八十六歲。喪事一切從簡,靈車從小院一直開到火葬場,路邊無人識得這位昔日“丁大膽”。軍隊方面送來挽聯(lián):“橫刀立馬一生戎,碧血丹心九萬里。”遺體火化后,一部分骨灰撒向長江入海口,他生前說過:“我在那兒打過仗,就算落葉歸根。”
從破格提拔到被撤職,再到師級離休,丁盛的命運跌宕卻少有怨言。朋友曾勸他寫回憶錄,他擺擺手:“我的事,寫出來沒啥意思,歷史還我一個清白就行。” 戰(zhàn)場硝煙遠去,他留下的或許只是軍功章上的彈痕,但那枚“丁大膽”的外號,卻在老戰(zhàn)士們的茶余飯后,一直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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