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4年的「腦腐」，到25年的「引戰」，我們的憤怒如何被流量放大？

繼2024年推出“腦腐”作為年度關鍵詞后，12月初，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又選出了2025年年度關鍵詞：Rage Bait（憤怒誘餌）。

它指的是我們常說的【引戰帖】——故意制作令人惱怒或挑釁的內容，以激起公眾強烈情緒，從而獲取流量與互動。

/央視曾報道一個專注于擺拍受氣外賣員的短視頻團隊。其中一個視頻是顧客要求外賣員回去倒垃圾，否則給差評。而外賣員則將垃圾倒在顧客家門口。這個賬號開設不到三個月播放量超過1000萬。最后博主因造謠被行政處罰，涉事賬號被封禁/

【憤怒誘餌】與【標題黨】有些相似。但區別在于：

【標題黨】主要通過激發【好奇心】來換取點擊；而【憤怒誘餌】則是劫持我們的【情緒和反應方式】：通過放大爭議點、扭曲客觀事實，制造對立與群體分化，拉更多人“下場”，推高流量。

在牛津語言總裁Casper Grathwohl看來，今年的【憤怒誘餌】，與去年的【腦腐】之間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循環：憤怒刺激互動，算法放大情緒，持續暴露使人們陷入無休止的內容滾動，最終導致腦力枯竭與精神疲憊。

● 我們為什么會越刷越氣，越氣越刷？

● 算法能背全部的鍋嗎？

● 我們為什么越來越容易被激怒？

/點擊觀看視頻/

不看

先說結論，這有點難，因為你在跟人類的進化機制做對抗——在我們的祖先遇到危險時，恐懼、焦慮能讓他們警覺，從而避開災害。這份有著進化優勢的負面偏好，潛藏在基因中，讓我們天然就對負面信息更為敏感，對負面情緒記得更牢，也更愿意快速采取行動。

我國研究者做過相關實驗：先從熱點事件的源頭文章中篩選10個正性詞、10個中性詞和10個負性詞，再從無關文章中隨機找類似詞性的詞語30個，組成檢驗詞庫。

參與實驗者在閱讀源頭文章后，需要在詞庫中判斷哪些詞之前出現過。結果發現，負性詞匯的再認正確率和辨別力都是最高的。

/詞庫用詞/

其次，引發憤怒情緒的內容，會比令人快樂的內容，更讓我們有“必須要干點什么”的錯覺。因為憤怒會激活人體的自主神經系統（提升心率、血壓），觸發 “戰斗/逃跑” 的生理反應，促使我們從“隔岸觀火”到“下場參戰”，進行評論、轉發甚至聲援、刷屏等。

TikTok 上有創作者公開承認，她的內容就是設計來讓人憤怒的——因為憤怒是最高效的互動引擎。Cosmopolitan（美國權威女性向媒體雜志）的一篇報道引用了一位擁有百萬粉絲的創作者的話：“算法喜歡強烈情緒，作為創作者，我不能假裝沒注意到什么內容表現最好。”

/牛津大學出版社“憤怒誘餌”海報/

打破信息繭房，我們可能更生氣

我們都知道不同的人，看到的憤怒誘餌會有不同：大學生看到的是討人厭的舍友、未婚男性看到的是拜金撈女、未婚女性看到的是騙婚渣男......

其中有算法的鍋——算法制造了信息繭房，不斷給我們推送相似的網絡內容。但打破信息繭房，看到多元的觀點，我們就能保持心平氣和了嗎？

事情恐怕沒那么簡單。因為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還被另外兩重繭房包圍了：【認知繭房】和【情緒繭房】。

先說說【認知繭房】。【認知繭房】源于我們大腦自帶的【確認偏差】。

我們的大腦，其實沒那么理性客觀，它有強大的選擇機制：自動過濾不贊同的觀點、不支持的信息，只留下你認為正確的。

【確認偏差】的產生，與大腦的兩套思考系統---“系統一（快）”和“系統二（慢）”有關。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卡尼曼認為：

系統一（快）：靠直覺、情緒和習慣驅動，反應快，不費腦，就像自動導航，但容易出錯；

系統二（慢）：慢系統，依賴理性、邏輯分析，反應慢，耗精力，就像手動操控，更精準。

面對爭議性較大的社會熱點，我們作為普通人，很難有精力去辯真偽、理性分析，只能靠快系統抓取碎片信息。當我們習慣用【系統一】（快）去處理過載的信息，習慣偷懶的【系統一】（快），又會讓我們不自覺地篩選自己更青睞的內容，進而強化存在的偏見。

-2008年美國總統競選期間，網站 orgnet.com 上，Valdis Kerbs 對亞馬遜網圖書銷售的數據進行了分析：

支持奧巴馬當選總統的選民在亞馬遜上購買了更多的正面描寫奧巴馬先生的書，而不喜歡奧巴馬的人則是那些批評奧巴馬的書的主要買家。

如果我們還未意識到這一點，就去直面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觀點，我們不會變得寬容，反而更容易產生逆反心理：

“我當初的判斷根本沒毛病”、“果然不能對這類人抱有任何期待”——“被冒犯”到的我們，又通過點贊、評論、轉發等方式強化信念，投身無休止的內容滾動中。刷了兩小時手機過后，才驚覺自己又生氣，又疲憊，還啥也沒干~

/《歡樂家長群》劇照/

為什么越來越容易激怒

不知道你是否發現，現在似乎“人均暴躁老哥”。不管是有意釣人上鉤的憤怒誘餌，還是普通的公共討論、甚至娛樂視頻，評論區都很容易因為一點小異議吵起來。

我們為什么越來越容易被激怒？

對此，非虛構作者吳呈杰認為，算法帶來信息繭房，而信息繭房又會帶來情緒繭房。

他指出，在疫情期間，我們尚處在一個相對共同的公共語境里。我們有相似的感受、互通的情緒，我們會因為關心著相同的公共議題而連接在一起。

但現在，我們對宏觀的社會結構、政治議題興趣寥寥，感覺“什么都改變不了”；而年輕一代，又被從小教導要遵守規則，爭取個人利益最大化。在此前提下，“我”的感受變得最重要：我希望被理解、被尊重，對任何“冒犯”都格外敏感、憤怒。

我們進入到“個體化社會”——以個人為中心來認識和應對世界。也因此，情感和情緒議題會受到更多的關注。

雖然我們看似跟以前一樣，在一起討論某個巨大的公共事件，但實際我們各自進入篩選后的小眾、分眾的情感連接群體（在這個群體里彼此更相似，更能找到嘴替）。盡管我們仍在同一片互聯網里沖浪，但使用的語言、共享的情緒，完全不同。

中國人大新聞學院教授劉海龍的研究觀察也佐證了這一點。

在經濟下行期，從前暢銷書是勵志型，鼓勵讀者奮斗、成為下一個喬布斯或馬云；但這幾年，暢銷的內容明顯變成“撫慰型”——你是對的、你是好的，問題都不在你。而許多媒體、播客、甚至學術研究，也在不斷肯定受眾，形成一種迎合性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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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情緒在“無限制滿足”中放大、膨脹，也越來越缺乏反思；當我們一旦遇到憤怒誘餌，一貫被滿足的情緒就會瞬間轉化為極端的憤怒，易燃易爆炸。

有趣的是，這種迎合型敘事，其實跟【憤怒誘餌】是一體兩面的：

無論是迎合我們，還是激怒我們，其產生的情緒，都不再是經過我的思考、與他人互動產生的，而是通過媒體誘發的。它更快，更簡單直接，是因為它是算法對我們的喜好、情緒量化后的結果。久而久之，當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因為什么快樂、憤怒時，我們不得不自問一句：別人替我宣泄、替我滿足的情緒，還是我的情緒嗎？

/《混沌少年時》劇照/

今天的我們還能如何生氣？

去年是【腦腐】，代表我們的思考正在被腐蝕；

今年是【憤怒誘餌】，代表我們的情緒正在被劫持。

面對鋪天蓋地的低質量的誘導性內容，我們還有出路嗎？

其實事情也那么糟糕。牛津語言總裁Grathwohl認為，我們能意識到憤怒誘餌的存在，給它命名，這恰恰意味著改變的第一步。

除此外，我們還可以在減少低質量信息輸入（少看手機）的同時，做到以下兩步：

1.調用【系統二】（慢），對正在觀看的各種內容進行審視。

-這是真的嗎？

-它背后有怎樣的操縱策略？

-它的發酵背后對應的是怎樣的社會情緒？

-我的觀點是基于怎樣的立場、考量？對方的觀點呢？

毫無疑問，批判性思維就是【慢系統】的最佳體現。當我們逐漸習慣用批判性思維來接受信息時，我們對【系統二】（慢）的調用就會越來越熟練，越來越輕松。

而孩子正處于大腦前額葉皮層（負責理性思考、情緒調控）的發育階段，這一區域尚未成熟，導致他們面對情緒刺激時，很難啟動 “慢系統” 進行分析過濾，思考和決策更容易被憤怒等強烈情緒直接主導，比成年人更易“上鉤”。

但恰恰因為他們的思維模式、認知習慣尚未固化，越早接觸批判性思維訓練，越能幫他們提前建立 “情緒降溫→理性審視” 的思維慣性，讓慢系統的運用逐漸成為本能，從而搭建起抵御低質量信息的第一道防線。

比如在C計劃線下思辨營（寒假專場）中，我們就會在3天內，讓孩子密集高頻地進行思辨訓練，通過一場場游戲通關，讓批判性思維變成孩子的“肌肉記憶”，為他們加上思維的“金鐘罩”，避免被憤怒誘餌帶跑，滑入攻擊或被他人攻擊的深淵。

2.意識到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情感連接，而不只是情緒滿足。

在原子化的社會，情感連接是需要大量學習，磨合甚至精力消耗的：我們不僅要學習化解誤會、澄清分歧，可能還要承擔真心被辜負、被背叛的風險。

而相較于成人，尚處于情感認知與社交能力塑造的關鍵期的孩子，對虛擬與現實的邊界感知更弱，更容易將算法推送的 “虛假共情” 當作真實的情感反饋，進而依賴這種低成本的情緒滿足，忽略了真實互動中必備的包容、溝通與反思能力的培養。

虛擬網絡中的情緒共鳴看似 “低成本、高滿足”，但本質是算法篩選后的 “虛假共情”，無法替代真實互動帶來的情感沉淀。只有當孩子在與真實周邊的同學、老師、家人互動的過程中，在合作中學會包容、在分歧中練習溝通、在矛盾中懂得反思，對每個天性的側面（比如沖動、共情、堅持）都有充分的發揮、沖突、反思與自我修正，生命才會有充分的真實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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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津大學出版社對rage bait這個詞的介紹中，有介紹說，rage bait，正在發展成為“rage-farming”（憤怒耕作），這是一種更持續地，試圖通過謠言、陰謀論來植入“rage bait”，操縱受眾反應、積聚憤怒和提高參與度的做法。

但就像總裁 Grathwohl 所說，命名與認知本身就是反抗的開始。當我們從憤怒誘餌開始，習慣用批判性思維，用真實的人際鏈接代替算法營造的虛假共鳴，在面對面的磨合與包容中學會理性表達、共情他人，就能更早讓思考回歸理性，讓情緒回歸真誠。這既是對 “腦腐” 與 “憤怒誘餌” 的有力回應，也是我們在信息爆炸的時代，守護自我心智完整、實現真實成長的核心底氣。

參考資料：

1. 果殼.“我只看得到我贊同！”你的大腦，自帶敏感詞過濾.2016-10-27.

https://mp.weixin.qq.com/s/ThwBBxkvYdyWg4EozhOnGQ

2. 果殼.只是看到災難報道，也有可能出現心理創傷.2022-03-22

https://mp.weixin.qq.com/s/GAaDYKRLFPPNBvZH3QaxWQ

3. 青年志Youthology.從“情緒價值”到“情感經濟”，我們忽略了什么？2025-12-12.

https://mp.weixin.qq.com/s/2HETNhlYuDSfvukYukOCTQ

4. 數字力場。「憤怒誘餌」太多，算法沒法背鍋。2025-12-13

https://mp.weixin.qq.com/s/ueIaQCakzqt0__6pWjs_zA

5. LLM-X-Factor.你為何總在刷手機生氣？這可能是精心設計的“憤怒陷阱” | 2025年度詞匯揭秘。2025-12-13

https://mp.weixin.qq.com/s/6BAqRhQ7rcKiuZUlpB2PRA

文案：南木

排版：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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