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是“樂壇小年”嗎？

新音樂產業觀察原創文章，未經授權謝絕轉載

作者 | 安序

隨著各大平臺和媒體年度盤點的發布，樂迷們對于2025年的音樂圈也有了一些大概印象，比如，從社交媒體的討論看，在一些樂迷看來，2025是樂壇的“小年”。

證據之一就是在各大平臺的盤點中，缺乏現象級的新作，比如Spotify和TikTok的全球十大歌曲盤點中，排名前三的歌曲都是老歌（非當年發行的歌曲），Apple Music最火的年度歌曲是《APT.》。

情況實屬罕見，自Spotify上個十年發布年度盤點以來，終于在2025年首次出現年度最火歌曲非當年發行歌曲的一幕。

華語樂壇也是類似的現象，2025年爆火的《跳樓機》和《大展鴻圖》都是去年發行的歌曲，《世界贈予我的》、《像晴天像雨天》和《珠玉》等新歌雖然也很火，卻難以改變樂迷的“小年”印象。

2025年真的是“樂壇小年”嗎？也許吧，但2025年不只是“小年”，也是“分水嶺”，AI崛起、音樂流媒體失速、演出市場持續火爆，音樂經濟形態正在圍繞新的維度重新編織。

2025，新不如舊？

當樂迷們討論音樂的“大小年”時，通常以熱門作品的傳播度和存在感為衡量標準，基本邏輯是，有足夠火的作品被足夠多的人聽到。

那么，2025年全球最火的歌曲是哪首？各大平臺的盤點顯示是ROSé樸彩英和“火星哥”Bruno Mars合作的《APT.》。

你沒有看錯，這首歌雖然是2024年發行的歌曲，卻仍然在2025年繼續風靡一時。

在Spotify的2025年度最火歌曲盤點里，《APT.》排名第3，在TikTok的年度最火歌曲排名第6，在Apple Music、Deezer和Billboard的全球200熱門單曲年榜上，《APT.》都是2025最火歌曲。

不只是《APT.》，2025年各大平臺的盤點都被老歌占據，Spotify年度前3是老歌，前十有7首老歌，Apple Music年度前6是老歌，Billboard全球200單曲年榜前3是老歌，TikTok年度前四是老歌。

盡管2025年也有一些高流量的新歌出現，比如Alex Warren的《Ordinary》和《K-Pop：獵魔女團》的《Golden》問世，但傳播熱度明顯不如去年的《Die With A Smile》（Lady Gaga和Bruno Mars）、《APT.》和《BIRDS OF A FEATHER》（Billie Eilish）。

華語樂壇今年最火的歌曲無疑是兩首2024年發行的歌曲，《跳樓機》（LBI利比）和《大展鴻圖》（攬佬）。

《跳樓機》不但在內娛是全平臺冠軍，還是中國臺灣的年度第1；《大展鴻圖》不但幫助攬佬在2025年創下華語歌手的Spotify月聽眾量新紀錄，還是Spotify上播放量最快破億的中文歌。

2025年的華語樂壇火的當然不只老歌，《世界贈予我的》（王菲）、《像晴天像雨天》（汪蘇瀧）和《珠玉》（單依純）等“傳統歌曲”和《沒出息》、《技能五子棋》等“抽象熱歌”一起構成了2025年華語樂壇的奇特景觀，盡管這顯然很難改變樂迷們的“小年”印象。

專輯層面稍微好一點，起碼Taylor Swift的新專輯《The Life Of A Showgirl》創下了首周銷量新紀錄，Lady Gaga、Bad Bunny和ROSALíA的新專輯好評如潮。

但平臺的年度盤點仍然讓人倒吸一口涼氣，Spotify的2025年度十大專輯盤點中，碧梨Billie Eilish的《HIT ME HARD AND SOFT》排第3，匠妹Sabrina Carpenter的《Short n’ Sweet》排第5，十張專輯有四張非當年發行，還有兩張是舊專輯的加長版，哪怕是人氣急升的匠妹，新專輯的熱度也沒能干過她去年的舊專輯。

2025年的華語樂壇其實不乏發行新專輯的大牌歌手，尤其是陳小霞、陶喆、張震岳、范曉萱和蘇慧倫等時隔多年再次發行新專輯的老牌歌手。另外，Chace、陳嫻靜、秦凡淇和祁紫檀等年輕歌手的專輯也獲得了樂迷的好評。

然而，這些專輯并沒有引發廣泛的討論，也因此，與熱歌相比，專輯在華語樂壇的存在感很低，甚至有樂評人稱“今年是最難做年度專輯盤點的一年。”

從這個角度上，說2025年是“樂壇小年”并不為過，單從傳播熱度上看，2025年的新作確實“新不如舊”，而且，不出意外，今年全球錄制音樂市場的數據將創下十年新低，與此同時，巡演經濟持續火爆和人工智能興起，在2025年悄悄重構著音樂生態。

暗潮洶涌的一年

為什么今年的新歌如此乏力？或許跟音樂圈處在一個特殊的周期有關。

在《00后為什么還沒能接管音樂圈？》一文中，新音樂產業觀察曾經討論過音樂圈“大齡化”的問題，據音樂人兼學者克里斯·達拉·里瓦（Chris Dalla Riva）對過去八十年來的Billboard Hot100榜單所做的研究，登頂藝人的平均年齡呈現周期波動，并總會在某個周期呈現“大齡化”的趨勢。

數據上看，我們如今正處于音樂圈過去五年來大齡化趨勢的頂點并開始出現“轉折”，大齡化的結果是年輕人的喜好和大齡歌手們的作品出現“需求錯位”，導致樂壇活力減弱，但新浪潮爆發也將隨之而來。

從這個角度看來，2025年看起來“小”，卻可能暗潮洶涌。

人工智能就是這股暗潮，2025年，人工智能催生出不少音樂“熱點”，比如《技能五子棋》和《大東北是我的家鄉》，又比如，AI歌曲開始在Spotify上霸榜。

盡管這些“熱點”目前還談不上主流，但毫無疑問，AI生成內容分食傳統作品熱度和流量已經成為現實。

在音樂產業歷史上，年輕人的選擇總能改變市場趨勢，當年輕人們開始沉迷于用AI攪動流量，傳統作品的關注度也將因此減少，甚至，2026年主流音樂市場最火的歌曲說不定就來自AI。

AIGC快速發展的同時，音樂數字經濟的機能也在2025年顯示出衰退的跡象，簡而言之就是音樂流媒體收入漲不動了。

2025年上半年，美國錄制音樂市場的收入增長不到1%，德國的錄制音樂市場只漲了1.4%，英國、法國、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增長也不如去年同期，而韓國音樂消費去年至今一直萎靡不振。

原因都是流媒體收入增長的顯著放緩，2025年上半年，美國市場流媒體收入增幅同比下降了40%（RIAA數據），韓國排名前400的專輯流媒體播放量下降6.4%。（Circle數據）

流媒體增速下降是一個長期趨勢，并非因為缺乏熱門作品，在市場整體發展緩慢的情況下，音樂作品會隨之趨于保守，這是百年來的音樂行業常態。

但如果我們跳出錄制音樂市場的局限，放眼更大的市場，會看到2025年的巡演市場仍然是“大年”，尤其是頂級藝人的巡演。

盡管2025年缺乏像“時代巡演”（Taylor Swift）這樣的超級項目，但頂級藝人的演出市場仍然十分火爆，The Weeknd的巡演票房創造了男歌手的新紀錄，Kendrick Lamar和SZA的聯合巡演票房創造了說唱歌手的新紀錄，張學友和鄧紫棋則分別在不斷突破華語樂壇男女歌手的新紀錄。

演出市場前所未有的方興未艾，Pollstar發布的全球演出市場年度報告認為：“2025年，全球巡演市場依然穩健、繁榮，并且與體育娛樂一道，是世界上最具價值和最受歡迎的娛樂形式。”Live Nation早前發布的調查報告稱音樂現場已超越體育、電影和流媒體等，成為全球最受歡迎的娛樂形式。

錄音產業和演出市場通常被視為不同市場分開討論，演出市場過去曾被認為是錄音產業的增值業務，但如今隨著演出市場的日益壯大，邏輯也在重新調整：過去，專輯是核心產品，辦巡演是為了賣專輯，如今，專輯成了巡演的周邊產品，發專輯是為了辦巡演。

Luminate的一項研究顯示，巡演能夠顯著提高作品流量，巡演期間藝人作品的流媒體播放量比演出前8周平均增長42%，其中，知名流行藝人、K-Pop藝人和老牌回歸藝人的歌曲尤其明顯，增幅都在100%以上。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時代巡演”舉辦的兩年里，Taylor Swift的老歌《Cruel Summer》都進入了Spotify年度前十，而今年進入Spotify前十的七首老歌，歌手們都在舉辦各自的巡演。

這不，時隔多年再次舉辦巡演的Radiohead，今年巡演期間哪怕沒有唱《Creep》，歌曲的播放量和榜單成績仍然不斷創歷史新高，大半年時間在Spotify上新增近6億播放量，約等于匠妹的新歌《Manchild》。

在2025年的K-Pop市場，巡演的重要性甚至已經超過錄音制品，成為帶動收入增長的引擎。韓國巨頭HYBE早前發布的2025第三季度財報顯示，盡管錄音制品（實體和流媒體）收入連續第三個季度同比下降，但演出收入同比增長超過3倍，帶動公司收入增長了37.8%。

音樂圈的“分水嶺”

當我們把流媒體失速、AI崛起、巡演火爆等多種因素全盤考慮之后，或許會發現，盡管從作品層面上看2025年是“樂壇小年”，卻也可能是音樂史上的一個重要的“分水嶺”。

2025年的一個行業熱詞是“超級粉絲經濟”，比如“超級VIP”，強調的是核心粉絲的消費轉化，背景是音樂流媒體的APRU（每用戶平均收入）偏低，在音樂發達市場的流媒體用戶見頂的情況下，難以支撐音樂市場的繼續增長。

這意味著，2026年將是流媒體商業模式轉型的重要一年，“超級粉絲經濟”會提速發展，畢竟，AI Slop（AI泔水）的泛濫將會進一步稀釋流量，讓流量更不值錢，也讓藝人們更迫切需要一種方式跟高價值的核心粉絲深度連接。

AI帶來的不只是Slop的泛濫，也有創作效率的提高和思路的更迭，在加快音樂內容產出的同時，也給用戶和聽眾帶來前所未有的新體驗。問題在于，如何讓AI為音樂創造價值而非消耗價值。

為此，環球音樂、索尼音樂和華納音樂在過去一年里都嘗試通過跟AI音樂平臺達成劃時代的合作協議來制定標準，這在某種程度上為明年的AI音樂市場發展奠定了基礎。

在大公司的支持下，2026年或許將成為有AI作品進入主流視野的“AI音樂元年”，熱門歌曲也將會變得越來越抽象。

然而，正如英國知名音樂作家西蒙·雷諾茲（Simon Reynolds）在《復古狂熱》一書中所寫：“文化產出日益加速的時代，懷舊成為一種避難所。”AI進一步提高音樂產出效率的同時，也會強化已經盛行多年的懷舊潮，老歌翻紅的現象會更加頻繁，現場演出的需求會更加旺盛。

AI的進擊對于錄音產業從業者來說可能是一個壞消息，對于演出行業從業者來說卻可能是一個好消息，進入AI時代，演出市場很可能只會越來越火爆。

另外，《好萊塢報道》早前發布的一個調查顯示，受訪者對于AI音樂愛憎極端分明，要么很喜歡，要么很反感。而且，至少在2025年，反感AI的人是大多數。

喜歡AI音樂的聽眾（主要是年輕人）和不喜歡音樂的聽眾將讓音樂潮流走向兩個不同極端，形成兩個不同市場，前者會圍繞AI催生出新的音樂消費，后者則會更加注重實體和現場消費，讓大齡歌手們有更好的條件通過“超級粉絲經濟”和巡演來盡可能延長自己的事業。資深音樂分析師馬特·貝利（Matt Bailey）甚至預言，如今的當紅藝人在下一個十年仍將繼續主導音樂圈。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眾最終可能都會習慣AI音樂，卻更難形成審美共識，音樂圈在當下的圈層化基礎上會多一個AI圈層，分層消費也將更加細化，從今往后，如果我們仍然沿用舊觀念去盤點音樂，沒準會發現，以后年年都是“小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