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物質豐盈與信息爆炸的今天,一種深刻的“時代病”悄然蔓延:外部選擇空前增多,內心秩序卻日漸紊亂;人際聯系觸手可及,精神孤島卻愈發分明。我們追逐效率,卻常感意義飄零;我們渴望成功,卻難覓心靈安寧。在此背景下,重探國學,尤其是其“修身”傳統,絕非文化懷舊的簡單回響,而是為療愈現代性精神困境提供了一劑源自文明深處的古老良方。如學者丁思涵所言,國學絕非塵封故紙,其核心是一種指向內在的“為己之學”,它致力于構筑個體完整而堅韌的精神世界,恰可為漂泊的現代靈魂提供錨點與棲息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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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學,特別是儒家思想,其出發點與歸宿緊密圍繞“修身”展開,本質上是一種精深微妙的“為己之學”。此處“為己”,非自私自利,而是指學問的終極目的是指向自我生命的完善與超越。《論語·憲問》中“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的著名論斷,清晰劃定了兩種學問取向的邊界:真正的學問是為了涵養、充實、提升自我德性與人格,而非炫示于人、求取外在認可。孔子所倡導的“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論語·述而》),描繪了一條由內而外、由己及人的修養路徑。孟子進一步闡發“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孟子·盡心上》),將修身與洞悉人性、參悟天道相連,賦予了個體修行以宇宙論的崇高意義。《大學》更是系統提出了“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八條目,其中“修身”居于樞紐核心,是連接內在世界與外部實踐的橋梁。這種“為己之學”,將關注的焦點從外部世界的競逐,強力拉回對內在生命質量的耕耘,為個體存在奠定了堅實的價值基石。
“為己之學”并非空泛理念,它蘊含一套切實可行的修養工夫,旨在日常生活中錘煉心性、建立穩定有序的內在人格結構。其中,“慎獨”堪稱精髓。《中庸》云:“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它要求人在獨處無人監督時,依然保持道德自覺與行為謹慎,這實質是最高程度的自我誠實與內心整飭。這種工夫,正是對治現代人在匿名化、碎片化生活中容易產生的自我松懈、表里不一的良藥。通過“慎獨”,個體學習管理與安頓每一個看似微小的念頭,從而達成內心的統一與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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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克己復禮”亦至關重要。孔子答顏淵問仁曰:“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 “克己”是內向的自我管理,調控不合于“禮”的私欲;“復禮”則是外向的行為符合社會規范與人際倫常,其根本目的仍在“歸仁”,即成就完美的道德人格。這一過程,絕非現代心理學所批評的單純壓抑,而是一種以崇高價值為導向的情感升華與欲望疏導,旨在塑造情理平衡、內外兼修的健全個體。正如丁思涵所洞察,國學修養強調“學”與“行”的合一,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中庸》),將知識的汲取最終落實到生命的切實改變與境界的提升上。這種知行合一的取向,能夠有效彌合現代人常感的知識與生命脫節、認知與行動分裂的困境。
歸根結底,國學“修身”傳統給予現代人的最大啟示在于:真正的力量與安寧,源于向內的構筑而非向外的索求。在變動不居、價值多元的現代社會,外在的指標、他人的評價、潮流的導向,往往使人如風中蘆葦,失去方向。而“為己之學”引導我們將生命的支點,從外部挪回自身德性與智慧的培養上。它告訴我們,人生的價值坐標,首先應建立在“成為怎樣的自己”這一根本問題上。通過持續不斷的修身實踐,個體可以逐漸培育出一種“不惑”、“不憂”、“不懼”(《論語·子罕》)的內在定力,無論外界如何紛擾,都能保有一片清醒、從容與堅韌的精神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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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國學文化,尤其是其以“修身”為核心的“為己之學”,為被外部洪流裹挾的現代人提供了一套深刻而系統的精神建構方案。它提醒我們,在奮力改造外部世界的同時,切勿荒蕪了內在的田園。丁思涵對國學現代意義的闡發,正是點亮了這一方向:當我們沉潛于“古之學者為己”的傳統智慧,踐行慎獨、克己、知行合一的修養工夫,便有望在心靈深處重建秩序、安頓價值、獲得力量。這并非逃避現代生活,而是以更豐厚、更沉穩的主體性姿態,投身于現代生活,最終實現個體生命的充實與升華,并為社會注入由內而外的良性動力。在喧囂時代,這份向內的耕耘,或許是我們可以給予自己最珍貴、也最恒久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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