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十度的朝鮮農村：一斤肥肉就過年

凌晨四點半，美蘭摸黑坐起身來，第一個動作是把手指伸到女兒順伊的鼻子下面。

有氣，微弱，但是有。

她懸著的心放下半寸，輕手輕腳下炕，生怕驚擾了這間屋子里另外三個脆弱的生命——順伊七歲，婆婆六十五歲，還有她自己三十四歲的身體。每具身體都在這個冬天迅速耗損，像燃到盡頭的蠟燭。

廚房水缸里的冰厚達一掌。美蘭用菜刀背敲擊，敲了十幾下才破開一個洞。舀出來的水倒進鍋里，她蹲在灶前生火。火柴受潮，劃到第五根才燃起微弱的火苗。柴是濕的，濃煙倒灌，嗆得她淚流滿面。但她不敢開窗——零下三十度的風灌進來，屋里僅存的暖意會瞬間消散。

等水燒開的間隙，她數了數墻角的玉米棒子：還剩十三根。這是全家五天的口糧。丈夫金成在礦上，已經兩個月沒回來了，托人捎過兩次糧食，但最近連口信都斷了。

水終于開了。美蘭抓了一把玉米面——真的只有一把，她的手掌很小，但玉米面在掌心只鋪了薄薄一層。面撒進沸水里，用筷子攪了攪，一鍋清水變成了淡黃色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湯。

“順伊，醒醒?！彼p輕搖女兒。

孩子睜開眼睛，眼窩深陷。七歲的順伊看起來像五歲，手腕細得美蘭拇指和食指就能圈住。

“媽，我夢到吃米飯了?！表樢羻≈ぷ诱f。

美蘭沒說話，盛了半碗湯遞給女兒。湯太燙，順伊吹了又吹，小口小口地喝。美蘭看著女兒吞咽時脖頸上凸起的喉結，心里像被鈍刀割著。

凍土上的集體勞作

七點鐘，生產隊的鐘聲準時響起。美蘭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兩件單衣，一件破了八個洞的毛衣，最外面是丈夫留下的工作服。衣服太大，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冷風從每個縫隙鉆進來。

村口集合點，人群稀稀拉拉。隊長站在拖拉機上喊話，嘴里呼出的白氣結成冰晶：“今天任務：修三號水渠！每人定額兩方土！”

美蘭的胃抽搐了一下。兩方土，意味著要從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地里挖出、搬運兩立方米的泥土。去年冬天她完成過這個任務，結束后咳了三天血。

工具分發下來：鎬頭、鐵鍬、背簍。鎬頭砸在凍土上，只留下一個白點。美蘭用盡全力揮了十幾下，才刨開巴掌大一塊土。手掌上的凍瘡裂開了，血滲出來，很快凝固。

“美蘭姐，你手上……”旁邊年輕媳婦秀珍小聲說。

“沒事?！泵捞m把手往袖子里縮了縮。

秀珍從自己破棉襖里扯出一點棉花，遞給美蘭。兩人對視一眼，什么也沒說。在這片土地上，任何一點溫暖都是奢侈的，也都是共享的。

中午休息二十分鐘。配給的食物是兩個玉米窩頭，比拳頭小，硬得像石頭。美蘭只吃了一個，另一個用手帕仔細包好，塞進懷里——這是順伊今晚的晚飯。

她看著窩頭上自己咬出的牙印，想起去年春天。那時順伊還胖乎乎的，臉頰有肉，跑起來像只小鹿?，F在女兒的臉凹陷下去，眼睛顯得特別大，看人時有種不屬于孩子的沉默。

“想什么呢？”秀珍碰碰她。

“想春天什么時候來?！?/p>

秀珍苦笑：“來了又怎樣？還不是一樣?！?/p>

是啊，春天來了，不過是換一種方式挨餓。青黃不接時，連這點玉米窩頭都沒有。

孩子的冬天沒有游戲

順伊的學校停課了——教室的窗戶破了，沒有玻璃也沒有紙糊，冷得像冰窖。三個孩子凍傷了腳，老師只好宣布停課到“天氣轉暖”。

什么是天氣轉暖？順伊不知道。她有記憶以來，每個冬天都這么冷。

媽媽去上工后，順伊和奶奶在家。奶奶咳嗽得很厲害，咳一下整個身體都蜷起來，像被無形的手攥緊。順伊給奶奶拍背，能摸到奶奶背上凸起的脊椎骨，一節一節，像洗衣板。

“奶奶，你疼嗎？”

奶奶搖頭，但順伊看見她眼里有淚。

家里沒有藥，連最普通的止咳草藥都沒有。奶奶說沒事，睡一覺就好。但順伊知道，奶奶已經“睡一覺就好”了很多次，咳嗽卻越來越重。

下午，順伊決定出門。她穿上所有衣服——其實也就兩件單衣一件棉襖，棉襖是姐姐穿剩下的，袖口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已經長滿了凍瘡。

她要去后山。聽說那里偶爾能撿到凍僵的野果，或者挖到一些草根。秀珍阿姨家的英浩上星期挖到一根野山藥，雖然只有手指粗，但煮了湯，全家喝了暖和了一晚上。

雪很深，沒到順伊的小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里拔出來。走到山腳時，她已經喘得厲害，眼前發黑。

但她不能回去。奶奶昨晚說夢話，一直喊餓。媽媽每天只吃一點點，省下糧食給她們。順伊知道，如果自己不找點吃的，這個家撐不了多久。

她在雪地里扒拉了很久，手指凍得通紅，終于找到幾顆干癟的野棗。棗子凍得硬邦邦的，她小心翼翼地放進兜里。又挖開一片雪地，希望能找到草根，但泥土凍得太硬，她的小手挖不動。

回去的路上，順伊摔了一跤。臉埋在雪里，冷得刺骨。她趴了一會兒，突然不想起來。雪軟軟的，像是被子。如果睡在這里，是不是就不餓了？不冷了？

但她想起媽媽的臉，想起奶奶的咳嗽。她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往家走。

夜晚是最長的煎熬

美蘭下工回來時，天已經黑透。她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腳上的凍瘡潰爛了，膿血把襪子和皮肉粘在一起。

推開家門，屋里和外面一樣冷。婆婆蜷在炕角，順伊正在生火，小臉被煙熏得漆黑。

“媽，你回來了！”順伊跑過來，從兜里掏出野棗，“你看，我找到的！”

美蘭看著女兒手心那幾顆干癟的棗子，突然抱住順伊，抱得很緊很緊。順伊感覺到媽媽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別的什么。

晚飯是中午省下的那個窩頭，美蘭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給婆婆，中間那份給順伊，最小的自己吃。順伊把野棗放進鍋里煮，煮出一鍋淡紅色的水。三個人分著喝了，棗子也分著吃了，每人兩顆。

棗子很酸，還有點苦，但順伊吃得很仔細，連核都含了很久才吐出來。

“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順伊問。

“快了?！泵捞m說。這句話她已經說了兩個月。

婆婆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美蘭趕緊給她拍背，順伊端來水?？攘俗阕阄宸昼姡牌挪啪忂^來，美蘭看見她手帕上有血絲。

夜深了，三個人擠在一張炕上。被子很薄，美蘭把能蓋的東西都蓋上了——兩件舊衣服，一塊麻袋片。但還是冷，冷到骨頭里。

順伊蜷在媽媽懷里，小聲說：“媽，我腳疼?！?/p>

美蘭摸女兒的腳，冰涼，腳趾已經腫起來了。她知道這是凍傷加重的跡象，但她什么也做不了。沒有藥，沒有足夠的保暖，甚至沒有足夠的食物讓身體產生熱量。

“媽媽給你焐焐。”美蘭把女兒的腳抱在懷里，用體溫去溫暖。

婆婆在黑暗中說：“美蘭啊，要是我不在了，你們能多吃一口……”

“媽，別說了?！泵捞m打斷她，“我們一家人都要好好的?！?/p>

但“好好的”是什么意思？美蘭不知道。也許只是活著，只是明天早晨還能睜開眼睛，還能呼吸。

第二天，美蘭做出一個決定。

她找到生產隊長，要求去最苦的崗位——林場伐木。那個崗位每天多兩個工分，還管一頓午飯。

“那是男人干的活?！标犻L打量著她瘦弱的身體。

“我能干?！泵捞m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隊長最終同意了。美蘭知道為什么——林場已經有兩個男人累倒了，缺人手。

第一天去林場，美蘭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獄。零下三十五度，深山里更冷。她要和其他人一起，把砍倒的樹木鋸成段，再搬運到指定地點。

樹木很重，美蘭和秀珍兩個人抬一根，肩膀被壓得生疼。午飯確實有——一個玉米餅，比平時的大一點，還有一碗熱湯，湯里飄著幾片白菜葉。

美蘭只吃了一半餅，剩下的包起來。湯她慢慢喝，感受那點微弱的暖意從喉嚨流到胃里。

休息時，秀珍湊過來：“美蘭姐，你何苦呢？”

美蘭沒說話。她看著自己裂開的手，血已經凝固成黑褐色。

“我聽說，”秀珍壓低聲音，“有人在偷偷換東西?！?/p>

美蘭看著她。

“用東西換糧食。”秀珍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一個人……”

美蘭的心跳加快了。私下交易是被嚴禁的，抓住要開批斗會。但她想起婆婆咳血的樣子，想起順伊腫起的腳趾。

“換什么？”她問。

“什么都行。衣服、鞋子、家里任何值錢的東西。”

那天晚上，美蘭翻遍了整個家。值錢的東西幾乎沒有——金成在礦上，工資微薄，還要被扣掉各種費用，能寄回來的少之又少。

最后她找到兩樣東西：結婚時母親給的一對銀耳環，還有金成送她的一塊手帕，手帕是新的，一直沒舍得用。

第二天，她找到秀珍說的那個人。交易在村外的廢棄倉庫進行，光線昏暗，美蘭只能看見對方模糊的輪廓。

耳環換了三斤玉米面，手帕換了一小包鹽。對方還想換她的棉襖，美蘭拒絕了——棉襖給了，她會被凍死。

玉米面用布包好，藏在懷里。美蘭心跳如鼓，覺得自己像個罪犯。但摸著那包玉米面，她又覺得，如果能換來婆婆和順伊多吃幾口，犯罪也值得。

有了那三斤玉米面，美蘭稍微松了口氣。

她每天多抓一小把面，放進順伊和婆婆的粥里。雖然還是很稀，但至少碗底有了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順伊的腳沒有繼續惡化，婆婆的咳嗽似乎也輕了一點。美蘭不知道這是不是心理作用，但她愿意相信是。

金成終于托人捎來口信：礦上出了事故，他被困在井下兩天，現在在醫院。信里夾著五塊錢，皺巴巴的，沾著煤灰。

捎信的人說：“金成讓你別擔心，他很快回來?！?/p>

美蘭看著那五塊錢，突然哭了。這是她這個冬天第一次哭。不是為苦難，是為那點遙遠的、脆弱的希望。

她用五塊錢中的三塊，托人從城里捎回一小瓶止咳糖漿，給婆婆。剩下兩塊，她買了半斤肥肉——真的只有半斤，薄薄的一片。

肥肉拿回家的那天，順伊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美蘭把肥肉切成小丁，在鍋里煉油。油香彌漫整個屋子，順伊扒在灶邊，使勁吸氣，好像要把所有香味都吸進肚子里。

油煉好了，油渣金黃酥脆。美蘭把油渣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給婆婆，剩下的她和順伊分。順伊吃得很慢，一粒油渣含在嘴里半天才舍得嚼。

那天晚上，三個人都睡得很香。也許是因為肚子里有了點油水，也許只是因為，在這個漫長寒冷的冬天里，終于有了一點像樣的溫暖。

春天的謊言

二月了，風依然刺骨，但偶爾有那么一兩天，太陽出來時，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村里開始準備春耕。雖然雪還沒化，但種子要選，農具要修，土地要規劃。

美蘭依然每天去林場，依然每天省下半個餅帶回家。婆婆的咳嗽在止咳糖漿的作用下好了些，順伊的凍傷也開始結痂。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美蘭知道，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喘息。春天來了，不過是新一輪勞作的開始。青黃不接時，饑餓會比冬天更可怕。

但她不再想那么遠。她只想著今天，想著今晚，想著如何讓婆婆和順伊多吃一口，暖和一點。

一天晚上，順伊突然問：“媽媽，春天來了，爸爸是不是就回來了？”

“嗯。”美蘭點頭。

“那春天來了，我們是不是就能吃飽了？”

美蘭沉默了很久。她想說真話：春天來了也不會吃飽，饑餓是這片土地上永恒的陰影。但她看著女兒充滿期待的眼睛，最終說：“會的，春天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是一個謊言。順伊可能知道是謊言，美蘭也知道。但在這個寒冷的夜晚，她們都需要這個謊言，就像需要彼此的身體來取暖，需要那點微弱的希望來對抗漫漫長夜。

窗外，風還在呼嘯，雪還在下。但屋子里，三個身體依偎在一起，呼吸交織，體溫相融。這是她們所有的財富，也是她們所有的力量。

春天會不會來？什么時候來？來了會怎樣？

這些問題太遙遠了。此刻，她們只擁有彼此，只擁有這個寒冷的夜晚，只擁有活下去的、頑強的意志。這就夠了，在這個零下三十度的世界里，能夠呼吸到下一個清晨，就已經是一種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