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順姬又一次被胃里的絞痛喚醒。那種痛不是尖銳的,而是沉悶的、緩慢的,像有只手在她空蕩蕩的胃袋里反復揉捏。她蜷縮在炕上,聽著身旁七歲兒子成浩的呼吸——淺而急促,那是餓著肚子入睡的孩子特有的呼吸節奏。
屋子里冷得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黑暗中凝成霧。順姬輕輕起身,摸到廚房,點燃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她打開裝糧食的木箱。玉米面只剩箱底薄薄一層,用手捧起來,大概只夠煮兩碗稀粥。明天是領取月度配給的日子,但按照上個月的標準,他們家五口人——她、成浩、兩個女兒和婆婆——只能領到十五公斤玉米和兩棵白菜。
順姬的手指在玉米面上停留了很久。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丈夫還在世的時候,家里曾經有過一小塊肥肉。那是丈夫從礦上省下來的,用油紙包了三層,藏在懷里帶回家。那塊肥肉只有巴掌大,她煉了油,油渣拌在玉米飯里,全家吃了三天。那三天,孩子們的臉色都是紅潤的,眼睛里有了光。
現在丈夫不在了,礦難帶走了他,也帶走了家里唯一的油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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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是最長的餓
成浩翻了個身,在睡夢中喃喃:“肉……媽媽……肉……”
順姬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她回到炕邊,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孩子的肩胛骨凸起得像兩只即將破繭的翅膀,摸上去硌手。七歲的男孩,體重還不到城里同齡孩子的一半。
這個冬天,成浩已經不止一次在夢里喊肉了。每次順姬都只能假裝沒聽見,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解釋“我們家買不起肉”太殘忍,承諾“明天就吃肉”又太虛偽。
大女兒美蘭十四歲,睡在炕的另一頭。她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每天只吃兩頓飯,每頓只喝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卻總說自己飽了。但順姬知道,美蘭夜里餓得睡不著,常常睜著眼睛看房梁,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小女兒秀珍六歲,睡前拉著順姬的衣角問:“媽媽,我什么時候能再吃到油渣?”
油渣。那個金黃的、酥脆的、咬下去滿嘴油香的東西,成了這個家庭關于美味最珍貴的記憶。上次吃油渣是一年半前,丈夫用半個月的工分換了一斤肥肉。順姬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她煉油的時候,三個孩子圍在灶臺邊,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三只等待喂食的雛鳥。
“快了。”順姬這樣回答秀珍,也回答自己。
可是快了是什么時候?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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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生產隊干活時,順姬開始留意村里的“油星地圖”。
村東頭的崔大嫂家,上周女婿從城里來,帶了一小罐豬油。崔大嫂悄悄給了鄰居一勺,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就傳遍了半個村子。
村西的老金家,兒子在部隊,偶爾會寄回一點肉罐頭。老金家很謹慎,但從他家門口經過時,順姬總能聞到若有若無的肉香。那種香味和其他氣味不同,油潤的、厚重的,能讓空蕩蕩的胃猛然抽搐。
最讓順姬在意的是生產隊長家。隊長的妻子在集體食堂幫忙,有人說看見她偷偷藏肥肉膘。順姬不確定這是真是假,但她注意到,隊長家三個孩子,臉上都比別人家的有點肉。
休息時,婦女們擠在一起取暖。話題不知怎么轉到了吃上。
“我娘家那邊,過年能分到二兩肉。”年輕媳婦福順說,眼睛里有種遙遠的光,“肥瘦相間的,煉出的油能裝半罐子。”
“半罐子?”有人驚呼,“那得是多少油啊!”
“夠吃兩個月。”福順的語氣里帶著不自覺的驕傲,“炒菜時放一小勺,菜就有油星了。”
順姬默默聽著,手指在衣兜里摩挲著那塊光滑的石頭——這是成浩在河邊撿的,說是給媽媽的禮物。她突然想,如果能用這塊石頭換一小塊肥肉,她愿意換。
可是誰會用肥肉換石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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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順姬做了個決定。她要從家里的口糧里省,用省下來的糧食去換肥肉。
這很冒險。家里的糧食本來就不夠吃,再省,就意味著有人要挨更重的餓。但順姬想,餓一頓兩頓不會死,可孩子們眼睛里那種對油星的渴望,那種因為長期缺乏脂肪而干裂的嘴唇、枯燥的頭發,讓她無法忍受。
她開始重新分配每天的食物。原來每人每頓一碗粥,現在她把自己的減到半碗,婆婆年紀大不能減,孩子們的減到四分之三碗。省下來的玉米面,她仔細地收在一個小布袋里。
十天過去,小布袋里攢了大約兩斤玉米面。
順姬知道村里的黑市在哪——村后廢棄的磨坊,每天傍晚有人在那里交易。這是非法的,抓住要批斗,但她顧不上了。
第一次去黑市,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磨坊里光線昏暗,幾個人影在角落里低聲交談。順姬找到那個據說能換到肥肉的人,一個裹著厚棉襖、看不清臉的男人。
“換什么?”男人聲音沙啞。
“肥肉。”順姬說,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用什么換?”
順姬掏出那袋玉米面。男人掂了掂,搖頭:“這點?換一勺豬油差不多。”
“一勺也行。”順姬急忙說。
交易很快完成。男人從懷里掏出一個生銹的鐵罐,用木片舀了一勺凝固的豬油,倒進順姬帶來的小碗里。豬油是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順姬端著那碗豬油回家時,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怕。怕被人看見,怕被抓,怕這得來不易的一勺油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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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勺油
那天晚飯,順姬在白菜湯里放了黃豆大的一點豬油。
油在熱湯里化開,形成細小的、金色的油花,漂浮在湯面上。三個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秀珍甚至伸出小手想碰碰那些油花。
“別動,等會兒喝。”順姬的聲音溫柔得自己都陌生。
湯端上桌時,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碗里那幾朵小小的油花,像盯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石。成浩喝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會兒,讓那點微弱的油香在口腔里充分擴散。
“媽媽,有油。”秀珍抬起頭,小臉上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幸福。
“嗯,有油。”順姬說,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她趕緊轉身,假裝去盛湯。
那一晚,三個孩子睡得特別踏實。順姬坐在炕邊,看著他們熟睡的臉,心里翻騰著復雜的情緒——有欣慰,有心酸,有對明天的恐懼,也有一種奇異的、母親特有的成就感。
一勺豬油,換來三個孩子一夜安眠。這個交易,在她看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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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危險的交換
玉米面很快用完了。順姬需要新的交換物。
她把家里翻了個遍,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件唯一的毛衣上。那是結婚時母親織的,雖然舊了,但羊毛的質地很好,保暖。她撫摸著毛衣上的花紋,想起母親織毛衣時說的話:“女人啊,得有一件體面的衣服。”
但現在,“體面”抵不上孩子們眼里的光。
順姬抱著毛衣去了黑市。這次換回的東西讓她既興奮又害怕——不是豬油,而是一小塊真正的肥肉,手掌心大小,白色的油脂層很厚,下面是薄薄的一層瘦肉。
肥肉用油紙包著,順姬把它藏在懷里,感覺那塊肉在發燙。回家的路上,她不斷回頭張望,總覺得有人跟著她。
肥肉藏在哪里成了問題。放在廚房怕老鼠偷,放在臥室怕孩子們發現。最后她決定埋在院子角落的雪堆里,只有自己知道位置。
那天夜里,順姬失眠了。她腦子里反復盤算:這塊肥肉該怎么用?全部煉油,能煉出小半罐,可以吃很久。但孩子們這么久沒見肉了,是不是該切一點點,做一頓有肉星的菜?
或者,留到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就過年了。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第一次覺得擁有一塊肥肉是如此沉重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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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油之夜
肥肉在雪堆里藏了三天。第三天,順姬決定把它煉了。
她選擇在深夜進行。等孩子們都睡了,婆婆也睡了,她悄悄起身,從雪堆里挖出肥肉。肥肉凍得很硬,在煤油燈下泛著冷白的光。
灶火生起來,鐵鍋燒熱。順姬把肥肉切成小塊——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她切得很慢很仔細,盡量讓每塊大小均勻。肥肉下鍋時,發出“滋啦”一聲輕響,隨即,那種久違的、濃郁的、讓人眩暈的肉香彌漫開來。
順姬趕緊關緊門窗,怕香味飄出去。但香味已經充滿了整個廚房,順著門縫飄進了臥室。
第一個醒的是成浩。孩子光著腳跑進廚房,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鼻子卻使勁吸著:“媽媽,什么這么香?”
接著美蘭也來了,秀珍也來了。三個孩子圍在灶邊,看著鍋里滋滋作響的肥肉塊漸漸縮小,變成金黃酥脆的油渣,而透明的、金黃色的豬油在鍋里越來越多。
沒有人說話。廚房里只有油脂沸騰的細微聲響,和孩子們吞咽口水的聲音。
順姬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一切冒險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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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渣的滋味
油煉好了,順姬用勺子把油渣撈出來,撒上一點珍貴的鹽。金黃的油渣在盤子里堆成一個小山,冒著熱氣,散發著無法抗拒的香氣。
“每人五塊。”順姬說,聲音有些哽咽。
她先給婆婆端去幾塊,然后給三個孩子分。孩子們捧著油渣,像捧著稀世珍寶。成浩先聞了很久,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然后慢慢瞇起來,那種純粹的、極致的幸福表情,讓順姬背過身去擦眼淚。
秀珍吃得滿嘴是油,美蘭則小口小口地品嘗,每一口都含很久。
那一晚,廚房里溫暖如春。不只是因為灶火,更因為那種久違的、飽足的、有油水的幸福感。順姬把煉好的豬油倒進罐子里,裝了滿滿一罐。罐子放在櫥柜最深處,那是他們家這個冬天最珍貴的寶藏。
睡覺時,秀珍鉆進順姬懷里,小聲說:“媽媽,我今天好幸福。”
“為什么幸福?”
“因為肚子不叫了。”秀珍說,“肚子里有油了,就不叫了。”
順姬緊緊抱住女兒。成浩在炕那頭說:“媽媽,我做夢都會夢到今天。”
美蘭沒有說話,但順姬看見,大女兒在黑暗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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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油罐子成了全家人的秘密寶藏。
每天做飯時,順姬用筷子挑一點點豬油,在鍋里擦一圈。就那么薄薄的一層,菜的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孩子們的臉色漸漸有了光澤,雖然還是很瘦,但那種因為長期缺乏油脂而特有的干枯感減輕了。
順姬繼續她的算計。她又去了一次黑市,用丈夫留下的一件舊工作服換了一小袋鹽和一塊更小的肥肉。這次她不再那么害怕了,甚至開始熟悉黑市的規則——什么時候去最安全,怎么判斷交易對象可不可靠。
日子依然艱難。玉米粥依然很稀,白菜湯里依然只有幾片菜葉。夜晚依然漫長寒冷,胃里的饑餓感依然時常造訪。
除夕夜,順姬做了一鍋白菜燉土豆,里面放了五片薄薄的肥肉。肉在鍋里翻滾,油花在湯面蕩漾。全家人圍坐在炕上,吃著這頓“豐盛”的年夜飯。
成浩問:“媽媽,明年冬天我們還能有油吃嗎?”
順姬看著孩子們期待的眼睛,微笑著說:“能。媽媽保證。”
這是一個謊言。她不知道明年冬天會怎樣,不知道黑市會不會被取締,不知道還能用什么去交換肥肉。但此刻,她愿意說出這個謊言,愿意讓孩子們懷著希望入睡。
夜深了,孩子們睡了。順姬獨自坐在廚房里,看著那罐豬油。罐子里的油已經用掉三分之一,剩下的還能撐兩個月。兩個月后,春天就來了。春天來了,野菜會發芽,日子也許會好過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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