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明哲在炕上蜷成一團,胃里像有只老鼠在啃咬。這不是疼痛,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空洞感,從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閉著眼,腦子卻異常清醒,一遍遍回想著去年冬天父親帶回來的那塊大肥肉。
那塊肉真肥啊——巴掌大小,兩指厚的雪白脂肪層,底下才是一線紅肉。母親煉油時,油脂在鍋里“滋滋”作響,油渣從白色變成金黃,滿屋子都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讓人腿軟的香氣。
“媽媽,”明哲在黑暗中小聲說,“我又想吃大肥肉了。”
母親順姬沒有回應,但明哲知道她醒著。每個饑餓的夜晚,母親都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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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肥肉的集體記憶
天亮后,明哲跟著母親去生產隊領水。零下二十八度的氣溫里,水井邊的隊伍排得很長。人們跺著腳,呵著白氣,話題不知不覺又轉到了吃上。
“老金家昨天聞到肉香了。”前面的大嬸壓低聲音說,“聽說他兒子從部隊弄到了肥肉膘,煉了半罐子油。”
“半罐子?”有人倒吸一口冷氣,“那得是多大的肥肉啊。”
“至少得兩斤。”大嬸比劃著,“純肥的,沒有瘦肉的那種。煉油出數。”
明哲的胃抽搐了一下。他想象著兩斤純肥肉在鍋里慢慢融化,金黃色的油越積越多,油渣在熱油里翻滾……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來,他趕緊咽下去。
順姬輕輕拉了拉兒子的手。她的手像冰塊,但明哲還是緊緊握住。他們心照不宣——關于肥肉的討論會讓人更餓,但人們還是忍不住要說,仿佛談論本身就能帶來某種慰藉。
整個上午,明哲都在想肥肉。上課時,老師在黑板上寫算術題,他看見的數字都變成了油渣的形狀。課間休息,同學們圍在一起,一個男孩神秘地說:“我吃過一次三層肉,肥肉、瘦肉、肥肉,咬下去……”
男孩描述得太生動,好幾個孩子開始咽口水。明哲想象著那種口感:牙齒先咬破焦脆的肥肉表皮,然后陷入柔軟油脂的包裹,最后碰到有嚼勁的瘦肉……光是想象,他的嘴巴就開始做咀嚼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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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秘密清單
順姬心里有一張清單,上面列著所有可能換到大肥肉的途徑。
第一種:用糧食換。這是最直接也最不可能的。家里每月的配糧只夠勉強糊口,省下一斤玉米面,就意味著有人要挨餓。上周,她試過連續三天只喝一碗玉米粥,省下兩把玉米面,但到第四天眼前發黑,差點倒在田里。
第二種:用東西換。家里還有什么值錢的東西?結婚時的一對銀耳環去年冬天換了五斤玉米面。丈夫留下的手表,表盤碎了,但機芯還在,也許能換點什么?可是丈夫去世前說:“這塊表留給你,想我的時候看看時間,時間會往前走,日子會好起來。”她舍不得。
第三種:用人情換。順姬的妹妹嫁到了城里,偶爾能弄到一點油脂。但妹妹家也困難,上次托人捎來一小塊板油,只有雞蛋大,還特意叮囑:“別說是我給的。”那點板油,順姬煉了油,油渣分成十份,全家吃了五天。
第四種:用勞動換。聽說林場的伙食偶爾有肥肉片,但林場只招男人,而且要有關系才能進去。
第五種:用風險換。黑市。這是最危險也是最后的希望。
順姬數著這些途徑,就像在數自己僅有的幾枚硬幣。每一枚都輕飄飄的,換不來她想要的那塊沉甸甸的大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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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哲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信號,順姬知道那是嚴重缺乏脂肪的表現。
首先是皮膚。明哲的手背和臉頰干裂得像旱季的土地,裂口里滲著血絲。順姬用蛤蜊油給他擦,但蛤蜊油也是油性的,很快就用完了。沒有脂肪攝入,皮膚的自我修復能力幾乎為零。
其次是頭發。明哲的頭發枯黃、干燥,一梳就掉。順姬自己的頭發也大把大把地掉,早晨梳頭時,梳子上總是纏著一團。
最讓順姬揪心的是孩子的眼睛。明哲的眼睛很大,但在缺乏營養的情況下,眼白泛著不健康的黃色,眼角經常有分泌物。醫生說這是缺乏維生素A,而維生素A是脂溶性的——沒有油脂攝入,吃再多胡蘿卜也沒用。
“媽媽,我眼睛疼。”明哲有時會這樣說。
順姬只能用溫水給他敷眼睛。她看著兒子瘦小的身體,想起丈夫說過的話:“孩子長身體,得有油水。沒油水,骨頭都長不結實。”
現在明哲九歲,身高比同齡孩子矮一頭,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順姬摸他的后背,能直接摸到脊椎的每一個骨節。
“得弄到大肥肉。”這個念頭在順姬心里扎了根,日夜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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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的三次試探
第一次去黑市,順姬空著手,只是看。
廢棄的磨坊里人影綽綽,交易在沉默或耳語中進行。她看見有人用一雙半新的膠鞋換了一小袋黃豆,有人用一塊舊布料換了一包鹽。最讓她心跳加速的是角落里的一個交易——一個男人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一塊雪白的肥肉膘。肥肉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至少有一斤重。
換走這塊肥肉的是三公斤玉米面和兩米布票。順姬默默算著:三公斤玉米面是她家十天的口糧,兩米布票是她攢了一年的。
她空手回家了。
第二次去,她帶了丈夫的手表。戴表的人仔細檢查了機芯,又對著煤油燈看了看表盤。“換這個。”他拿出一塊肥肉,比上次那塊小一半。
順姬猶豫了。她想起丈夫臨終前的話,想起這塊表在每個夜晚的滴答聲伴她入睡。最后她說:“我再想想。”
第三次去之前,明哲發燒了。孩子躺在炕上,臉頰通紅,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說:“媽媽……肥肉湯……想喝肥肉湯……”
順姬摸了摸兒子的額頭,燙手。她翻遍家里,找不出一片藥,也找不出一滴油。白菜湯煮好了,清湯寡水,明哲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
“媽,嘴里沒味兒。”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天傍晚,順姬揣著手表去了黑市。這次她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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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肉到手的那一夜
換來的肥肉比想象中小,只有半斤左右,但確實是上好的肥肉膘——雪白,厚實,幾乎沒有瘦肉摻雜。順姬把它緊緊抱在懷里,用棉襖裹著,像抱著一個嬰兒。
回家的路上,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風聲、雪聲、自己的心跳聲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有兩次她回頭張望,只看見空蕩蕩的雪地和自己的腳印。
到家時天已黑透。明哲還在發燒,兩個女兒圍在弟弟身邊。順姬關好門,插上門閂,拉上破舊的窗簾,才從懷里掏出那個油紙包。
油紙一層層打開,肥肉露出來。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它像一塊溫潤的玉石,靜靜地躺在桌上。
三個孩子的眼睛同時瞪大了。秀珍伸手想摸,被美蘭攔住:“別碰,臟。”
“不臟。”順姬說,聲音有些顫抖,“這是最干凈的東西。”
她生火,燒水,洗鍋。肥肉需要洗干凈——黑市的東西,誰知道經過多少人的手。溫水澆在肥肉上,表面的灰塵被洗去,肥肉顯得更加潔白。
切肥肉時,順姬的手很穩。刀鋒切入脂肪層,幾乎沒有阻力,那種順滑的感覺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切豆腐。肥肉被切成均勻的小塊,每一塊都方方正正,雪白可愛。
鐵鍋燒熱了,肥肉下鍋。“滋啦——”一聲,久違的香氣瞬間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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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脂的狂歡
香氣是有形狀的。
它先是一股濃烈的、霸道的味道,直沖鼻腔;然后擴散開來,變得柔和、溫暖,充滿了整個廚房;最后它滲透進墻壁、衣服、頭發,成為這個空間的一部分。
明哲從炕上坐起來,鼻子使勁吸著:“媽媽……”
“躺著,馬上好。”順姬的聲音里有一種罕見的輕快。
肥肉塊在熱油里翻滾、收縮,從白色變成淺黃,再變成金黃。透明的豬油越來越多,在鍋里蕩漾著,像融化的黃金。油渣浮在油面上,小小的、金燦燦的,每一個都在發出“滋滋”的邀請。
順姬用漏勺撈出油渣,控干油,撒上珍貴的鹽粒。鹽粒落在滾燙的油渣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第一盤油渣先給明哲。孩子端著盤子,手在發抖。他先聞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捏起一塊,吹了吹,放進嘴里。
那一刻,明哲的表情讓順姬一輩子都忘不了——眼睛猛地睜大,然后慢慢瞇起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整個臉都舒展開來。他細細地咀嚼,慢慢地吞咽,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好吃嗎?”秀珍眼巴巴地問。
明哲點頭,說不出話。他拿起一塊油渣,遞給姐姐。美蘭接過來,沒有馬上吃,而是仔細地看著這塊金黃色的、冒著熱氣的小東西,看了很久很久。
順姬給每人分了一小盤油渣,自己只留了三塊。她吃得很慢,讓油渣在嘴里慢慢融化,油脂浸潤口腔的每一個角落,那種豐腴的、滿足的感覺順著食道滑進胃里,溫暖了全身。
那一晚,廚房里很安靜,只有咀嚼聲和滿足的嘆息聲。沒有人說話,因為所有的語言在如此純粹的感官體驗面前都顯得蒼白。
一罐油的重量
煉出的豬油裝了滿滿一罐。順姬把罐子放在櫥柜最深處,上面蓋了塊布。
這罐油有多重?用物理重量說,大概一斤。用生存重量說,它意味著:孩子們的眼睛一個月內不會干澀;皮膚裂口會慢慢愈合;每頓飯有了油星,食物不再只是填飽肚子的工具,而有了味道和溫度。
每天晚上睡覺前,順姬都會打開櫥柜看一眼油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白色豬油表面投下淡淡的光暈。有時候她會用筷子挑一點點,抹在明哲干裂的手背上。豬油慢慢融化,滲進皮膚,裂口在油脂的滋潤下不再那么猙獰。
明哲的燒退了。醫生說退燒是因為身體抵抗住了病毒,但順姬覺得,是因為那頓油渣給了孩子能量。
有了油,日子還是艱難,但艱難里有了盼頭。炒白菜時放一點點豬油,菜葉油亮亮的,有了光澤。煮玉米粥時在碗底滴一滴,粥就有了香味。最奢侈的是偶爾做油渣拌飯——把幾粒油渣搗碎,拌在玉米飯里,每一口都能嚼到油脂的香氣。
秀珍說:“媽媽,我現在不怕吃飯了。”
以前孩子怕吃飯,因為每頓飯都是任務,是為了活下去必須完成的工作。現在吃飯有了期待,因為可能會有油星,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滋味。
脂肪的救贖
春天快來的時候,那罐油用掉了三分之二。
順姬開始焦慮——油用完了怎么辦?手表已經換了,家里再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她數著剩下的油,計劃著每一滴的用途。
明哲發現了母親的焦慮。一天晚上,他拉著順姬的手說:“媽媽,等我長大了,我天天給你買大肥肉。買這么大——”他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夸張的大小,“——煉出來的油能裝一大缸!”
順姬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她把兒子摟在懷里,聞著孩子頭發上淡淡的油脂味——那是她用豬油給孩子抹頭發留下的味道。
“好,媽媽等你長大。”
這是一個謊言,也是一個承諾。明哲可能永遠買不起一大缸油,但此刻,他眼里的光是真實的,他許下諾言時的心是真誠的。這就夠了,足夠支撐一個母親,熬過無數個沒有油星的夜晚。
最后一勺豬油是在春耕前一天用掉的。順姬做了一鍋土豆燉白菜,把罐子里刮得干干凈凈。金黃色的豬油在鍋里化開,包裹著每一塊土豆,每一片白菜。
那天晚飯,全家人都吃得很飽。不是量的飽,是質的飽——胃里有了油水,就不再覺得空虛。
飯后,明哲摸著肚子說:“媽媽,肚子里暖暖的。”
順姬收拾碗筷時,看著空了的油罐,突然不焦慮了。罐子空了,但孩子們的臉色紅潤了,眼睛里有了神采,身體里儲存了足夠的能量去迎接春天的勞作。
這就夠了。一塊大肥肉,換來了一個冬天的溫暖,換來了孩子們關于美味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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