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撿來的小媳婦

我家那只獨來獨往的大橘貓，開始每天雷打不動往家叼東西。
有時是半只老鼠，有時是麻雀，全堆在陽臺角落。
直到某個雨夜，他渾身濕透地撓門，身后跟著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貓。
從此陽臺的“貢品”有了接收對象，他連最愛的魚罐頭都要讓給她先吃。
兩個月后，三花貓在舊毛衣堆里生下四只小貓。
大橘貓第一次被允許靠近那窩小貓，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其中一只的頭頂。
然后轉身，把昨晚沒舍得吃的最后一條小魚干，輕輕推到了三花貓面前。

我家那只橘貓，名喚大黃，向來是個獨行俠的脾氣。平日里神出鬼沒，高興了回來吃幾口貓糧，蹭蹭人的褲腳，不高興了，三五天不見蹤影也是常事。它對這屋子，似乎更像一個偶爾下榻的旅店，矜持得很。

可不知從哪天起，這位爺轉了性。先是每日歸家的時辰變得準點，接著，便開始往家里搬運東西。起初是些零碎，半只灰撲撲的老鼠，幾片顏色鮮艷的鳥羽，后來竟有了整只的麻雀，翅膀耷拉著，小小的喙尖還帶著點暗色。這些“戰利品”它并不享用，也不玩鬧，只是鄭重其事地叼到陽臺那個背風的角落，工工整整地堆起來。日復一日，那角落竟堆起了一個頗有規模的小丘，在斜照的陽光里，散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血腥與塵埃的野性氣息。我們看著納悶，卻也由著它去，只當是這貓大爺不知何時養成了個怪癖。

直到那個雨夜。

春雷在遠天悶悶地滾過，緊接著，急雨便砸了下來，敲得玻璃窗噼啪作響。就在這喧囂的雨聲里，傳來了急促的撓門聲，比平時任何一次都要執著、慌亂。開門一看，大黃渾身濕透，毛發緊貼在瘦削的身架上，水珠順著胡須往下滴，模樣狼狽極了。可它的眼睛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卻亮得灼人，不是對著我們，而是回頭望著身后——

那兒蹲著一只貓。一只瘦得幾乎脫了形的三花貓，毛色臟污打綹，怯生生地縮在樓梯陰影里，只有一雙碧色的大眼睛，盛滿了雨水和驚惶，望著門內的光，也望著濕漉漉的大黃。

大黃低低“嗚”了一聲，那聲音里沒有半分平日的冷淡，竟像是一種催促，又像是一種安撫。它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看那三花。我的心一下子軟了，側身讓開：“進來吧。”

三花貓猶豫著，最終在大黃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的注視下，邁開細瘦的腿，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門。那一夜，陽臺角落里積攢多日的“貢品”，終于有了明確的去向。大黃看著三花小口小口地、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吃著它帶回的麻雀，自己蹲坐在一旁，尾巴尖輕輕晃著，那副滿足的神態，比我喂它最貴的魚罐頭時還要濃烈十倍。

從此，我家便有了一只半貓。說一只半，是因為三花貓雖住了下來，卻依然怕人，只肯在陽臺和客廳一角活動，和大黃形影不離。而大黃，徹頭徹尾地變了。它那獨行俠的派頭丟到了九霄云外，成了個最殷勤周到的供奉者。每日的狩獵雷打不動，獵物悉數上繳。連它最愛、平時護食護得厲害的金槍魚罐頭，開罐后也一定要推到三花面前，看著她吃夠了，自己才去舔舔罐壁上殘余的湯汁。它看三花的眼神，我從未在貓臉上見過那樣專注而柔軟的東西，仿佛它整日奔波、傷痕累累帶回來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種不容褻瀆的珍寶。

兩個月后的一個清晨，我被陽臺上細微的響動和異于尋常的哼唧聲喚醒。舊毛衣堆成的窩里，三花身下，多了幾只蠕動著的、小得可憐的生命。四只，兩只像大黃的橘，一只像三花的三色，還有一只純白。三花疲憊地舔舐著它們，眼神里充滿了初為母親的警惕與溫柔。

大黃遠遠地蹲著，脖子伸得老長，想去瞧，又不敢靠近，急得胡子直顫。它試著往前挪了半步，三花立刻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警告的低嗚。大黃立刻僵住，耳朵耷拉下來，那模樣竟有幾分委屈。此后的幾天，它都只能隔著一段“安全距離”，眼巴巴地望著那窩它明明奉若至寶、此刻卻無法觸碰的小絨球。

轉機在一個陽光格外好的午后。三花起身離開窩去喝水吃飯，也許是大黃連日來的守候和克制終于消解了它的不安，它沒有再阻止大黃靠近。大黃幾乎是躡手爪躡腳地蹭了過去，探頭望著那幾只酣睡的小貓。它低下頭，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用它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其中一只小橘貓毛茸茸的頭頂。

那一舔，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然后，它像是完成了一件無比重大的事情，慢慢退開。它走到陽臺的另一邊，那里放著它的食碗。它從碗里叼出一樣東西——是昨晚它明明盯了好久，卻最終沒舍得吃，特意留下的最后一條小魚干。它走回來，將那條小魚干輕輕放在離窩不遠、三花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它回到它慣常守候的位置，趴了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陽光曬著它逐漸豐潤起來的橘色皮毛，暖洋洋的。它的眼睛瞇著，望著窩里的三花和那幾只它“撿來的”小媳婦生下的孩子，喉嚨里發出了滿足的、低低的呼嚕聲，像一個守著全世界的、富足而安心的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