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持勤 | 榮巷西街頭雜憶

【文學周刊】

榮巷西街頭雜憶

榮持勤

榮巷街已經幾百歲了。

我小時候住在榮巷西街頭后弄。這“西街頭”，指的是榮巷西街一段，從西街稍往東到街南面第一條弄堂為止（那條小弄堂實在太小、太窄，也不知道它的名字）；我對這里比較熟悉。“西街頭”是我們本地人的習慣叫法，也是一種約定俗成吧。

現在每次回榮巷都要從西街走，再拐到自己曾經的家門口看看，有時回程中也要這么走；也不知怎么地，就愿意這么走走、看看，多看幾眼，滿足一個自己的意愿吧。

如今這段街面的老房子已經翻造、整修，“黃金書場”的老屋已被拆除，路面磚也已重鋪，換了新型厚實的大塊磚，面貌煥然改觀。但當年的場景，仍鐫刻腦海，至今沒忘。街上一般的店鋪都是前店后坊（如糕餅店、洗染店等）。店鋪多是木板排門，一早開門時，門板被從木槽間脫卸出來，置一邊按順序排放整齊；傍晚關門時，則依次將門板推進木槽，噼啪、噼啪地一陣聲響——那是商家打烊的信號。這情景恍如昨日……

“共話世情塵藹藹，每嗟人事水潺潺”。作為生于斯、長于斯，曾經在這塊地方度過了少年、青年時光，還在這里成家的我，離開老家生活已經有些年頭了；如今在這條S形的老街上走過來，又走過去……有時竟停不下腳步，會莫名其妙地來回連走幾趟；邊走，邊看，邊想……腦畔不時浮現出好多遙遠的人和事，那是小鎮過往歲月的場景和故事，那是平淡的市井日常：有快樂和悲傷，有童趣和溫馨，有勞碌和繁榮，也有困窘和遺憾……

榮巷鎮的地盤不算大，但人口眾多——我數數，光西街頭一段的小學生就有好幾十個，他們都在公益小學（解放后稱“榮巷中心小學”）讀書。那年月，小鎮白天巷弄里悄無聲息，傍晚放學后就喧鬧起來了，家前屋后，庭院空地，男孩子打彈子、飄洋牌、玩“官兵捉強盜”，女孩子跳皮筋、跳房子……處處是兒童樂園。最令孩子們高興的時光，是學校操場放映露天電影的夜晚。小學生們抓緊時間做完作業，晚飯后搬著坐凳，早早地進場，“搶占”好位置；晚來的只能靠后站著，甚至只能上樹、或看（銀幕）反面電影。第二天上學，大家碰頭就會大談觀影感想……走在大街上，邁步小弄堂，我有時會想起這些童年的快活趣事。

照理說，江南鄉鎮老街的商家情狀，一般大同小異，差不了多少，但榮巷老街的繁榮，有點特殊，引人矚目。解放以后，榮巷街上的商家，行政上分作三塊，屬于三個不同的系統：有無錫市百貨公司的下伸店、有農村的河埒供銷社，還有榮巷商業合作社，我稱之為“多頭領導，多元發展”，這也許是榮巷鎮，雖處城市西鄉卻商業繁茂的原因之一。譬如有些商品的購買，就不用勞神進城去選購，在本鎮百貨店就能買妥，這讓消費者節省了不少時間。為圖此方便，山北、錢橋等地的一些遠道顧客也來這里購物、消費。榮巷鎮就顯得格外熱鬧了。

從梁溪路拐彎進去的路較寬，前去即是榮巷西街，右邊靠北面只有幾家店鋪。

第一家是大餅油條店，每天天蒙蒙亮就開門了；店是由一對蘇北籍夫妻操持，店主叫吳長明，他平常不多言語，自顧埋頭揉粉、捏塊、攤餅、烘貼……家中有個女兒叫“香葵”，老板娘被稱“香葵娘”，她們倆輪著炸油條。由于大餅油條價廉又方便，成了平民百姓最喜愛的早點，生意還過得去，可惜后來不慎一場火災，房屋被燒成一堆灰燼，還燒死了兩個男孩……

這個事情，把“香葵娘”的眼睛都哭壞——不過他家還有一個兒子，叫“大富”。

再西隔壁呢，是家老虎灶，兩間門面，老板叫陸少生，也是外地人。那時候的老虎灶一般燒木屑、礱糠，所以門口常常堆著備用的燃料，由于不小心，這里也發生過一場大火，后來再重建。這里設有盆湯浴室，早年鎮上居民有此需求（女性浴客占多），特別是冬天，老虎灶提供了不少方便。

他家有個兒子叫陸竹林，曾是我小學的同學，蠻機靈的。由于家中沒有母親，缺少管教，后來走上了被勞教部門收容……再后來這位同學怎樣了？不得而知。

第三家是一座矮樓，店主是本地人，姓陳，矮矮的，年歲較大，專門打造石磨、石臼、石碑之類的石制品，人稱“石作里”，拆遷后他們搬去了城里兒女處。

與之相鄰的是一家成衣鋪，師傅是一位殘疾人，名叫徐金山，育有一女一男，分別取名“貓貓”和“狗狗”。

最后一家是木材店，在經營木料之外，還售賣棺材，由于解放以后殯葬改革發展較快，棺材的需求日少，沒有幾年就關門了。

這一路再過去及南面一片地域，原是榮德生家舊宅，當年是駐軍營地。由于地處街梢，因此較為冷落。

進街左手拐彎進去才是熱鬧場所。

北邊第一家是柴行，一家夫妻老婆店，男的叫吳耀清，笑嘻嘻的為人活絡，女的叫江彩珍，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待人和善；家中領有一女一男，女兒叫“景南”，兒子叫“景榮”。他們專事收購柴草，再轉賣給鎮上的用戶。

舜柯山、華麗灣等地的山民，起早擔柴到柴行賣后得了錢，便將擔鉤繩繞成8字型，套在硬木扁擔的一頭，肩扛著去街上隨便買些點心（大餅、油條或者一碗面條）吃后，有的人會去買點葷腥（魚肉之類），便趕回家干活；有的人也會去茶館吃茶，我們這里把喝茶稱之為“吃茶”，跟相熟之人敘敘，坐一會兒。

第二家鋪子被大家叫作“協和里”，這處街面位于拐彎處，所以房屋前伸了整整一間屋的距離。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后期，在“協和”的西山墻外壁上，接通了自來水，并安裝了一個水龍頭，供鎮上居民集體使用。原先街鎮居民用水得上河邊去挑（也可花錢請專門的挑水工擔水），較為麻煩，水質也難以把握。自從54年無錫市建造了自來水廠后，輸水管道網逐步鋪設延伸，雖說接到每家每戶的條件尚未具備，但把水送到一個相對的集中點，各家去公用龍頭取水，是個折中可行的辦法（榮巷東街頭也有一個供水點）。

榮巷老街通了自來水，是新社會的新氣象、新鮮事，是大好事，居民用水方便了，且用水質量有了保證。自來水喝在大家的嘴里，甜在人們的心里。

記得當時居民是按水桶大小賣籌的：中等水桶，一角錢給十根籌；大水桶只給八根或九根籌。憑籌取水，一根籌、一擔水。自來水龍頭安排有專人值守（包括賣籌）。因家家戶戶都要用水，看守水龍頭的活還比較忙。曾請過一位山東大娘負責這事，印象中，這大娘身材高大健碩，下邊卻是一雙小腳，顯得上重下輕，走起路來身子顫顫巍巍的，看著挺為她著急的——不要跌倒哦。（待續）

作者簡介

榮持勤，梁溪榮氏春益支人，老三屆。中學畢業后下鄉務農，回城后在旅游部門工作。退休后，參加榮巷古鎮歷史文化（梁溪榮氏家屬史）研究會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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