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無事,說個有意思的故事。
大明崇禎年間,太平府有個秀才叫東方白,祖上都是進士出身,到他這一輩,家道已經中落了——這是什么概念?
相當于富二代把爺爺留下的房產全賣了,剩下的錢還不夠交物業費。
問題來了:一個窮秀才,憑什么娶到知府千金,還能在亂世中全身而退?
說起來,這事還得從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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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白這小子,二十三歲了還沒娶媳婦。
倒不是他不想娶,實在是拿不出像樣的聘禮——爹媽留下的家產,早就被他和一幫狐朋狗友喝酒吟詩揮霍得七七八八。
這天他去河南陳留縣拜訪父親的老友賈范。這位賈老爺曾經官至知府,家法極嚴,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叫賈瓊芳,十七歲,還沒許人。
東方白住在賈家西廂房,每天在花園里閑逛,連個丫鬟的影子都沒見著,心里那個失望。
這天夜里,月明如晝,他喝了幾杯酒,詩興大發:「十載交游俠客腸,負才自信有文章。但知把酒邀明月,莫問他鄉與故鄉。」
話音剛落,花園里傳來一陣嬌笑。
兩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提著裙子走來,一個穿綠衣,一個穿白衣,在月下簡直就是仙女下凡。
白衣女子說:「我叫素馨,她叫秋影,我倆是瓊芳小姐的丫鬟。小姐聽到公子吟詩,特意讓我倆來請公子作一首詠月詩。」
東方白一聽是小姐要詩,那還不美得找不著北?當即揮筆寫下:「三五良宵月正圓,月當圓處倍堪憐;莫愁今夜西軒靜,爭似嫦娥獨自眠。」
素馨看后笑道:「公子果然才思敏捷,只是太輕薄了些。」說完拿著詩箋消失在月色中。
東方白心想,要是小姐真能看上我的詩,明晚肯定會出來見我。
第二天晚上,果然,素馨和秋影領著瓊芳小姐來到牡丹亭。
東方白見到瓊芳,只覺得魂都飛了——沈腰潘鬢,明眸皓齒,比想象中還要美上三分。
兩人聊詩詞,聊花卉,越聊越投機。
東方白順嘴說了句:「世上的花,我獨愛蓮之清潔,梅之芬芳,菊之隱逸,其他的都是凡葩俗卉。」
沒想到瓊芳聽后臉色大變:「花中之王惟有牡丹,魏紫姚黃都是名品,竟然入不了公子的眼?」
說完拂袖而去。
東方白傻眼了——這話哪里得罪她了?
他哪知道,這位「瓊芳小姐」根本不是真的瓊芳,而是牡丹花神變的。你當著牡丹花神的面說牡丹是凡花,這不是找抽嗎?
不過花神也不是小氣的人。第二天晚上,她又來了,而且這次直接住進了東方白房里。
從此以后,兩人每天二更來五更去,如膠似漆。臨別時,花神還拔下頭上的玉燕釵交給東方白:「我怕路上有個萬一,這個給你做信物。」
東方白哪知道這玉燕釵大有來頭,收下之后只覺得人生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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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長。
崇禎年間,天下大亂,闖王李自成的義軍攻城掠地,勢如破竹。
消息傳來,賈范慌了:「賊寇離這里不遠了,我們得趕緊逃!」
他讓東方白護送妻女先出城,自己和弟弟收拾細軟隨后就到。
東方白帶著賈家女眷剛出城,就聽到城里炮聲隆隆。賈夫人急得團團轉:「老爺到現在還沒來,咱們是走還是等?」
東方白說:「世伯肯定是被困在城里了,咱們先走,我再回來找他。」
一路逃到七十里外的石沙村,賈夫人派家仆賈秀回城打聽消息。
賈秀去了五天才回來,滿臉灰土:「城里到處都是賊寇,咱家大門被封了,街坊鄰居都不在,被殺的人到處都是。我到處打聽,都說有十七個鄉紳被闖王的手下擄走了,老爺恐怕也在里面。」
賈夫人聽后抱著女兒嚎啕大哭。
東方白心里明白,岳父要是沒了,這門親事八成也黃了。
逃到繁昌縣東方白家后,奇怪的事發生了。
素馨偶然間碰到東方白,竟然漲紅了臉跑開了。
東方白納悶:都那么熟了,怎么還見我就跑?
他寫了首情詩,讓丫鬟小菊裝作送花的名義送給瓊芳。
瓊芳拿到詩一看,上面寫著:「向在巫山路已通,幸今神女下巫峰;為云為雨知何日,空使襄王入夢中。」
瓊芳氣得臉都綠了:「這登徒子!我在他家避難,他竟然送來這種邪詞!」
她把詩和菊花一起撕碎,讓小菊送回去。
東方白更懵了——我沒惹她啊,怎么突然翻臉?
他哪知道,真正的瓊芳小姐從頭到尾都沒見過他,在陳留縣花園里幽會的那個,是牡丹花神假扮的。
這下好了,一個誤會擺在這兒,兩邊都覺得對方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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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白的族兄東方子期聽說了這事,主動請纓當媒人。
第二天,子期帶著禮物去見賈夫人,旁敲側擊地說:「聽說令愛還沒婚配,愚弟已經二十三歲了,為什么不把令千金許配給他?萬一賊寇來犯,到時候悔之晚矣。」
賈夫人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愿意,實在是有個難處。」
子期問什么難處。
賈夫人說:「小女十歲那年,買了一支玉燕釵。后來有個算命先生說,這釵原本是一對,將來來求親的,必須以玉燕釵為聘,否則就不是命中注定的夫婿。」
子期覺得她是故意刁難,回去把這事告訴東方白。
東方白一聽,哈哈大笑:「玉燕釵我早就有了!」
他拿出花神給的那支玉燕釵,子期拿去給賈夫人一看——果然和瓊芳的那支一模一樣,天生一對。
賈夫人大喜:「這是天緣注定!」當即答應了這門親事。
行聘那天,賈夫人說起丈夫下落不明,不禁潸然淚下。
東方白當即發誓:「岳母不要難過,小婿明天就啟程去找岳父,不把岳父找回來,就不回來了。」
這話說得漂亮,但真要去救人,可不是嘴上說說那么簡單。
東方白帶著管家鐘義來到河南,正好碰到賈秀。
賈秀說:「我打聽到了,老爺被李闖王手下的都統劉仁抓去,關在懷慶府一個姓姜的官員家里,防守極嚴,根本進不去。」
東方白來到懷慶,找到一個叫袁恕齋的俠義之士幫忙。
袁恕齋為難地說:「你岳父得罪了劉都統,不肯交贖金還大罵劉都統,所以被關起來了。過兩天劉都統一回來,就要把你岳父梟首。」
東方白急了:「那怎么辦?」
袁恕齋說:「我有個朋友是守衛的將官,他說想救人也不難,只要有一個人扮成你岳父,替他一死就行。」
這話一出,房間里鴉雀無聲。
誰愿意去送死?
鐘義站了出來:「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我受老爺大恩,無以為報,現在甘愿替老爺一死。」
東方白哭了:「鐘管家,你如此忠義,要是能救岳父一命,我永遠不忘你的恩德。」
鐘義說:「我還有老妻幼子在家,請公子幫我照看,我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說完,這位老管家就跟著袁恕齋走進了黑夜,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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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時,東方白聽到敲門聲,打開門一看,竟然是賈范,蓬頭垢面,穿著鐘義的衣服。
兩人抱頭痛哭,袁恕齋催促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們趕緊走!」
幾天后,東方白把賈范領進家門,賈夫人看到丈夫,半天才認出來,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賈范問起婚事,賈夫人把玉燕釵的事講了一遍。
賈范感慨道:「這個女婿找得好,要不是他,我已經身首異處了。只是可惜了鐘義。」
過了幾天,鐘義的媳婦聽說丈夫的事,抱著兒子來到賈府哭訴。
賈范流著淚說:「你丈夫忠肝義膽,情愿替代我,不是我忍心害他。他要是被害了,我一定請高僧超度;萬一他能活下來,以后就是我的兄弟。」
又過了幾天,袁恕齋來了,帶來了一個消息:
「鐘管家不愧是俠烈丈夫。為了不讓同監的人看出來,第二天就用瓦片把自己的臉劃破,然后自盡。幾天后劉都督回來,將所有人送到西市斬首。我花錢賄賂了守門兵卒,取出了鐘管家的尸骸,買棺裝斂,現在帶回來了。」
賈范聽后淚流滿面——這世上,還有什么比舍身取義更珍貴的?
過了一個多月,賈范說:「天下一時安定不下來,不如先給女兒女婿完婚。」
成親那天,東方白提起花神的事,瓊芳臉色大變:「哪來的妖魔,竟然敢冒我的名字!」
東方白趕緊解釋:「要不是遇到了花神,送玉燕釵給我,咱倆哪能成夫妻?她對咱們也算有恩。」
瓊芳笑道:「你這不是感恩,你是想和她再續前緣吧?」
東方白連忙擺手:「我哪敢!」
這一場誤會,到此才算徹底解開。
賈范為鐘義選了風水寶地,請高僧做了三天三夜水陸道場超度,又將鐘義的兒子鐘誠收為義子,請先生教他讀書。
臨終前,賈范把財產分成兩半,一半交給女兒女婿,一半留給了鐘誠。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
花神有恩義,送上玉燕釵成就姻緣;
女婿有情義,千里迢迢救回岳父;
義仆有忠義,舍身代死全主性命。
在這亂世之中,能守住一個「義」字,就守住了做人的底線。
至于那位牡丹花神,自那以后再也沒出現過——或許她早就知道,人神殊途,點到為止,才是真正的善始善終。
故事出自《珍珠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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