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中南海懷仁堂內的氣氛卻熱得發燙。
這是新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全軍授銜前夕。
羅榮桓、宋任窮等負責評銜工作的領導人,正對著厚厚的一摞名單反復斟酌。
這是一項極其敏感且復雜的工程,每一顆金星的背后,都不僅是榮譽,更是對一位將領半生戎馬的政治定論。
誰該授元帥?誰該授大將?誰又是上將?標準有著嚴格的硬杠杠:看資歷、看戰功、看現在的職務。
當工作人員整理到一份特殊的檔案時,評銜小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為難。
這份檔案的主人叫鄭位三。
擺在評銜委員們面前的,是一張幾乎“空白”的現狀表:
無現任職務,無擬授軍銜。
按照當時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官服役條例》,授銜是與現任職務掛鉤的。
鄭位三自1948年起就因為身體徹底垮掉而離開了工作崗位,建國后雖然掛名中南軍政委員會,但實際上一直處于“離職養病”的狀態。
按理說,一個沒有具體軍職、也沒有行政實權的人,是不在授銜考量范圍之內的,或者最多給一個榮譽勛章養老。
但是,沒人敢輕易把這個名字劃掉。
因為在黨內的元老們心中,這個名字的分量太重了。
他是鄂豫皖根據地的主要創始人之一,是徐海東大將的老上級,是李先念的老戰友。
如果不給他一個妥當的安排,大別山走出來的幾萬紅軍將士感情上過不去,黨史也寫不順。
負責具體工作的周恩來總理看著這份檔案,沉思良久。
他深知鄭位三的功績,也深知他的病情,那是為了革命把自己活活累廢了的典型。
周恩來拿起了這份檔案,直接走向了毛澤東的辦公室。
對于鄭位三的評級問題,毛澤東沒有任何猶豫。
毛主席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神情變得肅穆。
他并沒有糾結于條條框框的規定,而是大手一揮:
“鄭位三同志是我們黨的有功之臣,是鄂豫皖的創始人之一。
他身體不好,那是累垮的待遇不能低,要行政三級。”
行政三級,這是什么概念?
在1955年的行政級別體系中,行政三級對應的是副總理級。
當時擬授的十大元帥中,除了朱德等少數幾人級別更高外,林彪、劉伯承、賀龍、羅榮桓、徐向前、聶榮臻、葉劍英等大多數元帥,定的都是行政三級。
而赫赫有名的粟裕、黃克誠等十位大將,當時定的級別大多是行政四級。
也就是說,毛澤東用這句“特批”,將一個“無官無職無軍銜”的病號,直接拉到了與元帥平起平坐的地位。
隨之而來的,是對應的一系列“元帥級待遇”:配備專職醫生護士、配備警衛班、配發“001-特”號專車,醫療和住房標準完全比照副總理級別執行。
消息傳出,有人不解,也有人驚嘆。
一個在建國后幾乎“隱形”的人,憑什么能享受到比大將還高的待遇?
這一切的答案,都要回到28年前,回到那個血雨腥風的大別山。
在一群挎著駁殼槍、渾身硝煙味的紅軍將領中,鄭位三是一個“另類”。
如果不是那身灰布軍裝,他更像是一個鄉村私塾里的教書先生。
事實上,在投身革命之前,他確實是湖北黃安的一名知識分子。
但就是這個“書生”,在鄂豫皖這片盛產猛將的土地上,擁有著某種不可撼動的權威。
當時的鄂豫皖根據地,可謂是將星閃耀。
徐海東、許世友、陳錫聯……這些后來震動天下的戰將,當時都在這片山林里拼殺。
他們習慣了用槍桿子說話,性格多半火爆剛烈。
這些“烈馬”在見到鄭位三時,卻都會不自覺地收起脾氣,尊稱他一聲“位老”。
這不僅是因為他資歷老,他是鄂豫皖根據地的主要創始人之一,曾任鄂豫皖省蘇維埃政府內務部長、財政經濟委員會主席;更是因為他在隊伍中扮演著不可替代的“大腦”角色。
如果說徐海東是沖鋒陷陣的“猛張飛”,那鄭位三就是運籌帷幄的“諸葛亮”。
在那個草創時期,打仗固然重要,但如何把打下來的地盤守住,如何讓老百姓死心塌地跟著紅軍走,這需要的是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治理能力。
鄭位三就是那個負責“定盤子”的人。
他制定土地法,建立蘇維埃政權,把紅安、麻城一帶貧苦農民的散沙聚成了鐵塔。
有一個細節足以說明他在軍中的地位。
1931年,張國燾來到鄂豫皖。
這位帶著“中央大員”頭銜的領導人,作風強硬,許多本土將領都遭到了排擠甚至清洗。當時根據地內氣氛肅殺,人人自危。
但即便狂傲如張國燾,在面對鄭位三時,也不得不保持幾分客氣。
一方面是因為鄭位三在當地群眾和干部中的威望實在太高,動了他,根據地的根基就會動搖;另一方面,是因為鄭位三的理論水平極高,對于局勢的分析往往一針見血,讓張國燾也挑不出毛病。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鄭位三就像一根定海神針,在復雜的黨內斗爭和殘酷的外部圍剿中,竭力維護著鄂豫皖根據地的運轉。
戰爭的局勢瞬息萬變。
1934年,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的陰云籠罩了整個紅軍。
主力紅軍被迫實行戰略轉移。
鄂豫皖根據地也不例外,作為長征先遣隊的紅25軍,決定離開這片經營多年的大別山,向西挺進。
大部隊要走了,但留下的爛攤子誰來收拾?
根據地還有幾千名帶不走的重傷員,還有無數支持過紅軍的老百姓,如果沒人留下來牽制敵人,這里將變成一片血海。
1934年11月,寒風凜冽。
紅25軍在徐海東、程子華的率領下,打著“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旗號,悲壯地告別了經營多年的鄂豫皖大別山根據地,踏上了漫漫長征路。
鄭位三隨軍西征。
這支孤軍一路血戰,終于在幾個月后殺開一條血路,進入了陜南地區,并在這里開辟了新的根據地。
1935年7月,局勢再次突變。
為了配合中央紅軍的行動,紅25軍決定繼續向北,去陜北與主力會合。
主力又要走了。
但這一次,問題比離開大別山時更棘手。
在陜南這幾個月的血戰中,紅25軍雖然打出了威風,但也留下了大量的傷病員。
據史料記載,當時滯留在當地無法隨軍長征的重傷員,多達2000余人。
這2000多人,是紅軍的骨肉。如果主力一走,把他們扔在這里不管,那是國民黨軍隊和地方民團的活靶子,不僅會被屠殺,更會讓紅軍在當地徹底失信于民。
必須有人留下來,照顧這2000多名傷員,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養傷的時間。
主力北上需要時間,留下的部隊必須要在陜南鬧出動靜,把國民黨幾十個團的追兵死死拖住,讓他們誤以為紅軍主力還在,從而掩護主力安全轉移。
這是一項幾乎等同于自殺的任務。
在軍事術語里,這就叫“棄子”。
徐海東看著鄭位三,眼里滿是不舍。
他知道,把這個擔子壓在這個瘦弱的書生肩上,太重了。
但鄭位三沒有二話,他接過了鄂豫陜特委書記的任命,站在路邊,看著主力部隊消失在北上的塵土中。
當塵埃落定,鄭位三回頭清點自己的“家底”,心里不禁一陣發涼。
主力部隊帶走了所有的重武器和精銳團。
留給他的,是一個剛剛組建的“紅74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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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名號叫“師”,但實際上只有700多名戰斗人員,而且其中絕大多數是剛剛能下地走路的輕傷員和地方游擊隊。
這就是他手里的全部牌:700條破槍,2000多個躺在擔架上的重傷員。
而在包圍圈外,國民黨軍知道了紅軍主力北上的消息,認為剩下的都是“殘兵敗將”,于是集結了整整30多個團的正規軍,外加無數如狼似虎的地方民團,像鐵桶一樣向陜南壓了過來。
700人對幾萬人。
哪怕是神仙來了,看著這盤棋,也得搖搖頭說一聲:死局。
1935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大雪封山,糧草斷絕。
國民黨軍步步緊逼,叫囂著要在一個月內“肅清陜南匪患”,甚至已經開出了懸賞鄭位三首級的價碼。
這支孤獨的部隊被逼到了生死的邊緣。
是分散突圍逃命?還是躲進深山當野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鄭位三。
1935年的冬天,對于陜南的紅74師來說,冷得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
大雪封山,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但在雪層之下,國民黨軍的包圍圈正在無情地收緊。
失去了主力紅軍的依托,這支僅有700多人的留守部隊,就像是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巨浪吞噬。
更要命的是給養斷絕。
戰士們穿著單衣,在零下十幾度的雪地里行軍,腳趾凍掉了是常事。
為了活命,大家開始刨草根、啃樹皮。
那2000多名傷員分散隱蔽在各個山洞里,缺醫少藥,每天都有人無聲無息地死去。
國民黨的指揮官們顯然也看出了這支部隊的窘境。
他們調集了五個師的兵力,外加大量的地方保安團,采取了最笨也是最毒的戰術“梳篦式清剿”。他們像梳頭發一樣,把一座座山頭過篩子,誓要將這最后的紅軍火種掐滅在風雪中。
絕望的情緒在指揮部里蔓延。
在一個破敗的土神廟里,紅74師召開了生死攸關的緊急會議。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響,映照著指揮員們蠟黃消瘦的臉龐。
“政委,不能再硬頂了。”一位營長紅著眼睛站起來,聲音嘶啞,“敵人有幾萬人,咱們只有幾百條槍,硬拼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我建議,立即化整為零,分散突圍!大家鉆進深山老林里,哪怕當野人,也能保住幾個種子!”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一片附和。在游擊戰的傳統里,敵強我弱時,“化整為零”是保存實力的不二法門。
只要散開了,目標小了,敵人就難抓了。
所有人都看向鄭位三,等待著他下達那個無奈卻必須的命令,解散部隊,各自逃生。
坐在火堆旁的鄭位三,卻一直盯著膝蓋上那張破爛不堪的地圖,一言不發。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慌亂,反而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冷靜。
“分散?”鄭位三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砸在地上,“如果我們散了,那兩千個傷員怎么辦?誰來保護他們?
如果我們散了,敵人正好各個擊破,咱們會被像抓兔子一樣,一個一個被他們捏死。”
“可是政委,聚在一起目標太大了啊!那就是個活靶子!”
鄭位三猛地站起來,把手里的鉛筆往地圖上一扔:“對!就是要當活靶子!”
指揮員們驚呆了。
政委這是餓昏頭了嗎?
鄭位三走到火堆前,火光映著他瘦削的身影,顯得異常高大。
他環視眾人,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命令:
“傳我的命令:部隊不許分散,不許隱蔽。
把我們僅有的幾面紅旗都打出來,把聲勢造得大大的!我們不但不躲,還要大搖大擺地往外走!”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死死戳向地圖上一個國民黨重兵把守的戰略要道,那是敵人封鎖線最嚴密的地方,也是敵人所謂“鐵桶陣”的鎖眼。
“我們要去進攻這里。”
“這……這是送死啊!”營長急得跳了起來,“那邊全是敵人的正規軍,還有碉堡群,我們這幾百人沖過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不。”鄭位三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冰冷的笑意,“這不是送死,這是找活路。
正是因為那里全是敵人,我們才有機會把這700人變成幾千人,把這幾萬敵軍玩弄于股掌之間。”
看著部下們驚恐而困惑的眼神,鄭位三沒有再多解釋。
他知道,這招棋太險了,險到違背了所有的軍事常識。
但他更清楚,在那個死局里,唯有洞悉了國民黨軍官們內心深處那個致命的弱點,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雪紛飛中,鄭位三下達了最后的指令:
“所有人聽著,從明天起,我們要讓敵人以為,紅軍的主力……回來了。”
鄭位三賭贏了。
那是一場典型的“空城計”,只不過諸葛亮是在城樓上彈琴,而鄭位三是在敵人的包圍圈里“唱戲”。
當紅74師那幾百號人,打著十幾面不知從哪找來的紅旗,像一支正規主力軍一樣大搖大擺地向著國民黨第17路軍的防區挺進時,對面的敵軍指揮官徹底懵了。
根據情報,紅25軍的主力早就北上了,留下的應該是一群殘兵敗將才對。
可眼前這支部隊,旗幟鮮明,號聲嘹亮,行軍路線竟然是直插要害。
國民黨的指揮官心里開始犯嘀咕:難道情報有誤?難道那個煞星徐海東殺了個回馬槍?
國民黨軍隊內部派系林立,那個年代的軍閥都有一個共同的心理底線:保存實力。誰要是第一個沖上去跟紅軍主力硬碰硬,打光了家底,也就失去了在官場立足的資本。
于是,荒誕的一幕發生了:面對這支只有700人的“主力”,國民黨幾萬大軍竟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觀望”和“收縮”。
鄭位三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時間差。
他指揮部隊迅速穿插,避實就虛。
今天在東山頭打一槍,明天去西溝里放把火,晚上則命令戰士們在山頭上燃起無數堆篝火,制造出千軍萬馬宿營的假象。
更絕的是他對部隊的改造。
為了解決給養和隱蔽問題,鄭位三下令全軍“化兵為民”。
戰士們脫下軍裝,換上老百姓的粗布褂子,甚至學會了陜南當地方言。
白天,他們是在田間地頭干活的憨厚老農,手里拿著鋤頭,看著國民黨的搜山隊從眼皮子底下路過;
晚上,他們從草垛里、灶坑下摸出槍,變成了神出鬼沒的幽靈,對著落單的敵軍打冷槍、摸哨卡。
國民黨軍被這種戰法折磨得神經衰弱。
他們明明把大山圍得像鐵桶一樣,可這支紅軍就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敵人的電報里充滿了驚恐:“主力尚在!”“漫山遍野皆是匪蹤!”
這就是后來被斯諾在《西行漫記》中想要探尋的“大別山神秘支隊”的原型,一支讓敵人摸不著頭腦的“鬼影子部隊”。
靠著這種極其靈活的游擊戰術,鄭位三不僅帶著700人活過了那個寒冬,還順手收編了當地好幾支原本占山為王的“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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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政治攻勢感化了這些綠林好漢,把他們變成了紅軍戰士。
一年之后,當紅軍主力再次回到這片區域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被當作“棄子”留下的紅74師,不僅沒有被消滅,反而從700人發展到了2000多人的正規編制,裝備換了一茬,甚至還在陜南建立了一塊穩固的根據地。
毛澤東后來在評價這段歷史時,說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沒有他,那里早塌了。”
如果說陜南的游擊戰證明了鄭位三的軍事奇謀,那么幾年后在抗日戰場上,他將展現出另一種更高級的才能。
1941年,抗日戰爭進入了最艱難的相持階段。對于新四軍來說,這一年更是至暗時刻。
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爆發,新四軍軍部被圍殲,軍長葉挺被扣,項英犧牲。
國民黨反動派隨即宣布取消新四軍番號,并對新四軍余部實施嚴密的經濟封鎖。
在華中敵后,新四軍面臨著“兩面夾擊”:一面是日偽軍瘋狂的“掃蕩”和“清鄉”,另一面是國民黨頑固派的摩擦和斷供。
此時的鄭位三,出任了重建后的新四軍第二師政治委員,師長是后來排名第七的大將張云逸,并兼任淮南區黨委書記。
擺在他面前的淮南根據地,簡直就是一個爛攤子。
戰士們吃不飽飯,手里拿的是“漢陽造”甚至土槍;老百姓被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看到當兵的就躲。
在這樣的環境下,別說打鬼子,部隊能不餓死、不散伙就是萬幸。
很多人等著看新四軍的笑話,以為這支被斷了糧草的隊伍撐不過那個冬天。
但鄭位三再次展現了他作為“紅色管家”的頂級智慧。
他沒有像一些指揮員那樣急著去搶地盤、抓壯丁,而是坐在土屋里,拿出算盤,給淮南的老百姓算了一道“數學題”。
這就是著名的“二五減租”。
在這之前,地主收租全憑心情,五五分甚至六四分是常態,老百姓辛苦一年,交完租子連糊口都難。
鄭位三來了,直接立下鐵規矩:
地主收租,最高不能超過37.5%;剩下的六成多,必須歸種地的農民。
這道題一算出來,整個淮南沸騰了。
農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第一次覺得,這日子有了奔頭,種出的糧食大部分能落進自己口袋。
于是,荒地被開墾出來了,壯勞力們爭著給新四軍送軍糧,甚至把自己的兒子送去參軍保衛勝利果實。
但鄭位三的高明之處還在于,他不僅拉攏了窮人,還沒有把富人逼反。
對于地主和士紳,鄭位三把話講得很透:“雖然租子收得少了,但我新四軍保證你們能收到租。
日本人來了會搶光你們,土匪來了會綁票你們,只有我們講規矩。”
這一招太絕了。
在亂世之中,那些開明紳士和中小地主一算賬,發現跟著共產黨雖然賺得少了點,但身家性命有保障。于是,他們不僅不搗亂,反而主動掏錢買槍,支持抗日。
短短半年時間,奇跡發生了。
淮南根據地從一片凋敝變成了魚米之鄉。新四軍第二師從9000人的殘部,迅速擴充到了1.5萬人的精銳之師。倉庫里堆滿了糧食,戰士們換上了新軍裝,手里有了新家伙。
當時日軍指揮官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這個地方的新四軍越打越多,老百姓像鐵桶一樣護著他們。
日軍把淮南根據地稱為啃不動的鐵核桃”。
這顆“鐵核桃”的核心,正是鄭位三。
但他為此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身體。長期的過度勞累和惡劣的飲食條件,讓他那原本就虛弱的胃徹底垮了。
“鐵核桃”雖然硬,但鑄造它的人,身體卻先碎了。
長期的游擊戰爭生活,極度不規律的飲食,加上沒日沒夜的高強度腦力勞動,徹底摧毀了鄭位三的健康。
早在陜南游擊戰時期,他就落下了嚴重的胃病。
到了淮南抗日戰場,病情急劇惡化。
那時候部隊缺醫少藥,最好的“藥”往往就是一壺熱水或者幾粒蘇打片。
鄭位三每次胃痛發作,就用硬東西頂住肚子,冷汗一層層地出,把貼身衣裳濕透了又焐干。
1943年,是淮南抗日根據地斗爭最殘酷的一年。
日偽軍發動了慘無人道的春季大“掃蕩”。
為了避開敵人的鋒芒,新四軍二師機關必須進行頻繁的轉移和跳出包圍圈的機動。
此時的鄭位三,已經病到了極點。
據當時的老戰士回憶,他患上了嚴重的胃潰瘍,甚至出現了胃穿孔的癥狀。
發作起來時,這位叱咤風云的政委,痛得像一只蝦米一樣蜷縮在行軍床上,連腰都直不起來。
警衛員看著心疼,勸他留在老鄉家里隱蔽養傷。
“不行!”鄭位三咬著牙拒絕,“大敵當前,主帥離隊,軍心必散。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得跟部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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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路還要趕,山還要翻。他走不動了,擔架在山路上又太慢,容易掉隊。
于是,抗戰史上這悲壯的一幕出現了。
在漆黑的雨夜里,通訊員和警衛員含著淚,用行軍綁腿把已經無法坐立的鄭位三,死死地捆在了馬鞍上。
馬蹄聲碎,山路崎嶇。
每一次顛簸,對于胃穿孔的鄭位三來說,都無異于一次酷刑。
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抓著韁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天亮宿營時,警衛員把他解下來,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鮮血順著他的褲管流了下來,已經染紅了半邊馬鞍。
他在極度的劇痛中,硬是靠著意志力,指揮部隊跳出了日軍的合圍圈。
就是在這樣慘烈的身體狀況下,鄭位三依然在油燈下堅持工作。
他不僅指揮戰斗,還編寫了《便衣隊手冊》等教材,為部隊培養了大量的游擊戰骨干。
這是一場生命與意志的拉鋸戰。
到了1948年,解放戰爭進入了戰略反攻階段,但鄭位三的身體徹底支撐不住了。他的病情嚴重惡化,到了隨時可能危及生命的地步。
中共中央得知情況后,直接下了一道“強制令”:命令鄭位三必須立即停止工作,離隊休養治病。
離開大別山的那天,鄭位三最后一次回望了這片他戰斗了半輩子的山水。
他把那支陪伴了自己多年的配槍,鄭重地交到了警衛員手中。
“我身子不爭氣,不能陪大家進北京了。”鄭位三的聲音虛弱卻堅定,“替我守好這片山,別叫敵人再踩一腳。”
這是這位戰略家在戰場上留下的最后囑托。
從此,那位“800條槍守后門”的孤膽英雄,那位“三七分租”的政治家,告別了硝煙彌漫的前線,消失在了公眾的視野中。
他把舞臺留給了更年輕的將領,自己選擇了默默退場。
建國后的鄭位三,像一滴水溶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公眾的視野里。
他長期居住在武漢東湖之濱養病。
雖然國家特批給了他“行政三級”的元帥級待遇,配發了編號為“001-特”的紅旗轎車,還有專職的醫療小組伺候。
他的孩子們上學、工作,從來都是擠公交車。
有一次,子女想用那輛“特號車”去辦點急事,平時溫和的鄭位三立刻沉下臉:“那車是黨給我的腿,不是給你們的擺設。”
鄭位三雖然不在朝堂,但他的威望還在。
那個年代,不少老部下進京做了大官,也有不少人想走這位“位老”的門路,給子女安排個好前程。
每當有人提著禮物上門,還沒開口,鄭位三就先招呼警衛員:“去,把我的好茶泡一壺來。”
客人以為這是事情有門,滿心歡喜。
茶過三巡,鄭位三就會笑瞇瞇地拿出兩包大別山產的茶葉,塞到客人手里,然后說出一句讓對方臉紅到脖子根的話:
“老戰友來了,喝茶可以,但這茶是苦的,提醒咱們別忘了大別山的苦日子。
至于提拔當官的事,免談。”
兩包清茶,堵住了無數“走后門”的路。
晚年的鄭位三,身體每況愈下,但他沒閑著。他忍著病痛,開始整理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的歷史資料。
那是無數戰友用鮮血寫成的歷史,他怕后人忘了。
他把寫回憶錄得來的稿費,連同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工資,一筆筆寄回了老家湖北紅安。
他在信里寫得清楚:這些錢,不給親戚蓋房,全部捐給縣里辦學校。
他說:“大別山當年為了革命死了太多人,現在要讓孩子讀書,要把這筆債還上。”
1975年7月27日,這位傳奇的“隱形元帥”在北京病逝,享年73歲。
在這個特殊的年份,雖然政治氣候復雜,但中央給予鄭位三的治喪規格,卻高得驚人,徹底印證了他在黨內的真實地位。
8月4日,追悼會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禮堂舉行。
主持追悼會的是鄧小平。
致悼詞的是李先念。
周恩來、朱德、葉劍英、徐向前等黨和國家領導人送了花圈。
在悼詞中,李先念幾度哽咽,稱他為“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中國人民偉大的革命戰士”。
當儀式結束,人們清理他的遺物時,發現在他簡樸的床頭,并沒有擺放什么金光閃閃的勛章,因為他在授銜前就離職了,沒有參加那些授勛儀式。
在那個用來壓紙的鎮紙位置,擺放著的,是幾塊黑乎乎、奇形怪狀的鐵疙瘩。
那是當年醫生從他身體里取出來的彈片。
這些彈片陪了他大半輩子,見證過大別山的風雪,見證過陜南的奇謀,也見證過淮南的烽火。它們是這位無銜元帥身上,最硬的勛章。
窗外,北京的蟬鳴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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