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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里克?塞茨(Frederick Seitz,1911-2008)的人生軌跡堪稱矛盾的縮影,他的學術成就足以載入史冊,他是凝聚態物理學的奠基人之一,在20世紀30年代開創了固體物理研究,是原子彈創建者之一。弗雷德里克?塞茨一生榮譽加身,據稱擁有32個榮譽博士學位,是美國科學院等9個國家科學院的院士,1962-1969年,他擔任美國國家科學院(NAS)院長,參加總統科學咨詢委員會,1968-1978擔任洛克菲勒大學校長,1973年獲得尼克松總統頒發的國家科學獎章。
然而,這位科學界的權威人物,晚年卻淪為多個環境與健康議題上的反科學旗手,憑借崇高的學術地位為產業利益背書,最終遭到科學界唾棄和產業界拋棄,留下一段令人唏噓的爭議史。
1976年,塞茨與煙草巨頭RJ雷諾茲公司簽訂合約,主導一項高達4500萬美元的“獨立研究項目”。他明確宣稱“沒有充分科學證據表明適度被動吸入煙草煙霧(即二手煙)在正常情況下真正危險”,直接反駁美國衛生總署關于二手煙致癌的權威結論。“獨立研究項目”研究刻意回避煙草對健康的核心危害,僅資助無關的基礎醫學研究,被煙草業用作公關工具,為煙草公司培養"友好專家證人",幫助其在訴訟中長期獲勝,延緩了控煙立法進程。
1984年,塞茨聯合創立喬治?馬歇爾研究所,成為美國著名保守派智庫,初期該智庫主要聚焦支持里根政府“戰略防御計劃”(星球大戰計劃),確立“以科學論證支撐強硬國防政策”,利用研究所平臺發表“政策簡報”,并通過媒體發聲,將“反對戰略防御計劃”的觀點標簽化為“對蘇聯妥協的軟弱立場”,塑造“科學為國家安全服務”的輿論導向。
1991年底,蘇聯解體,冷戰結束后“戰略防御計劃”因蘇聯解體失去核心爭議點,馬歇爾研究所的方向發生重大轉換,議題重心轉移至“環境與公共健康領域的科學質疑”,轉型為核心環境懷疑論機構,成為塞茨傳播反科學觀點的主要平臺。
通過馬歇爾研究所,塞茨公開質疑“工業排放導致酸雨”的主流科學結論,將相關環保呼吁斥為“政治正確的夸大”,認為限制工業排放會損害經濟競爭力,為燃煤電廠等污染企業站臺。
塞茨強烈反對禁用DDT等強效殺蟲劑,聲稱禁令會導致農業減產和疾病傳播。他刻意忽視這類農藥在生態系統中的生物富集效應,以及對人類健康的長期潛在危害,與環境保護的科學共識背道而馳。
在臭氧洞議題上,1994年馬歇爾研究所發表塞茨撰寫的《全球變暖和臭氧層空洞爭議:對科學判斷的挑戰》,否認氯氟烴(CFCs)是臭氧損耗的主因,主張“火山鹵素等自然因素更關鍵”,堅稱臭氧洞是“自然現象”,與人類工業活動無關。這一觀點完全無視馬里奧?莫利納等科學家的諾獎級研究成果,直接服務于生產CFCs的化工產業利益。對于這種反科學言論,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臭氧研究先驅馬里奧?莫利納公開批評塞茨“完全忽視大量同行評審的科學證據,將個人意識形態凌駕于科學之上”。
塞茨是氣候變化否定論的核心推動者。1990年塞茨與賈斯特羅、尼倫伯格合著《全球變暖:科學告訴我們什么?》和《溫室效應問題的科學視角》,質疑“人類活動導致全球變暖”的科學依據,為老布什政府的氣候不作為提供“理論支持”。1998年,他策劃了震驚學界的“全球變暖請愿書”事件(俄勒岡請愿書),他偽造了一篇格式酷似美國國家科學院期刊(PNAS)的文章,聲稱有超過3.1萬名科學家聯署反對《京都議定書》,誤導公眾認為主流科學界對氣候變化存在重大分歧。事件曝光后,美國國家科學院發布罕見聲明,明確指出該請愿項目刻意誤導科學家和公眾,強調該所謂請愿書“不反映科學院的專家結論”,與塞茨徹底劃清界限,標志著塞茨在主流科學界的徹底邊緣化。
為什么一位頂級科學家會系統性地扭曲科學,成為“科學否認主義產業”的核心人物?科學歷史學家娜奧米?奧雷斯克斯與埃里克?康韋在《販賣懷疑的商人》一書中,對此進行了系統分析。塞茨的心理傾向早在學術生涯中期已埋下伏筆,他對戰爭的偏好和對越戰的支持,使得他在總統科學咨詢委員會越來越孤立。塞茨始終持有強烈的“反共產主義”信念,并支持臺灣,這與科學界普遍支持核裁軍的立場相反,也使得他在社會和知識界逐漸孤立。這被他認為是美國科學界變得“僵化”——同事們既教條又封閉。
塞茨渴望掌控感,然而術業有專攻,在他做美國科學院院長和參與總統科學咨詢委員會工作時,常被其他領域專家反駁,即使作為機構管理者,他也并不是專業人士。這種無力感使他厭惡權威、厭惡大眾文化、厭惡社會運動。他將20世紀70年代后興起的環保運動(如控煙、限排)視為“左翼政治借科學干預市場”的工具。RJ雷諾茲公司不僅為塞茨提供豐厚的報酬,給予私人飛機接送、豪華場所接待等奢華待遇,并承諾他可以主導一項高達4500萬美元的資金的使用,讓退休了的塞茨可以主宰巨額科研經費,這讓他終于找到了揮斥方遒的感覺。
作為前美國國家科學院院長、洛克菲勒大學校長,塞茨早年將“權威”視為“推動科學共識、服務公共利益”的責任;但晚年他將“權威”異化為“質疑主流的特權”,他堅信只有像他這樣的“頂級科學家”,才能看穿環境科學中的“政治操弄”,這種精英式傲慢讓他無視環境科學領域的專業共識,將同行的批判視為“科學僵化”的證明。
在《販賣懷疑的商人》書中,對塞茨這種角色認知錯位做了心理判定,本質上這是一種“認知失調的自我化解”,當他的意識形態與利益訴求與主流科學結論沖突時,他沒有修正自身立場,而是重構了“科學權威”的定義——將“堅持證據”替換為“堅持懷疑”,將“領導科學共同體”替換為“對抗‘被政治污染’的共同體”,最終完成了從“科學共識的構建者”到“科學共識的破壞者”的心理轉變。
塞茨與產業界的合作本質是利益交換,企業提供資金,他提供學術背書。但隨著科學證據日益充分,公眾環保意識提升,這種合作關系逐漸難以為繼。1989年,塞茨已經79歲了,跨國煙草巨頭菲利普?莫里斯國際公司內部備忘錄顯示,公司員工評價塞茨“年紀已大,且不夠理性,無法提供有效建議”,暴露產業界對其后期認知能力與立場可靠性的懷疑。20世紀90年代后,煙草業面臨的法律壓力陡增,多項司法判決確認煙草對健康的危害,塞茨的“二手煙無害論”已無法為企業提供有效庇護。RJ雷諾茲等煙草公司逐漸減少對其資助,轉而調整公關策略,塞茨不再是產業界的“香餑餑”。
在能源與化工領域,隨著《蒙特利爾議定書》的生效和氣候變化證據的累積,企業發現塞茨的極端立場反而會引發公眾反感,不利于自身形象公關。進入21世紀后,即使是曾支持他的化石能源企業,也開始與氣候否定論保持距離,塞茨逐漸被產業界“拋棄”,后期相關言論鮮有企業響應或資助。
這種拋棄并非源于道德覺醒,而是因為塞茨的“學術背書”已失去利用價值——當科學共識無法被推翻時,依附于其上的利益捆綁自然瓦解。2008年,當97歲的塞茨去世時,除了少數保守派智庫表示哀悼,主流科學界與產業界均保持低調,世界銘記的不是他的學術成就,更多的是他晚年的荒唐事,及其留下的爭議性遺產評價。
弗雷德里克?塞茨的人生悲劇在于,他擁有頂尖科學家的智慧與地位,卻最終淪為利益的附庸。他的經歷揭示了一個深刻又簡單的道理:科學權威的價值在于對真理的堅守,而非為特定利益服務;一旦讓意識形態或商業利益凌駕于科學方法之上,再崇高的學術光環也會褪色。
他的故事至今仍具警示意義,在面對復雜的環境與健康議題時,我們既要警惕沒有科學依據的極端主張,更要警惕那些披著“學術權威”外衣在專業領域外信口開河的人。真正的科學精神永遠建立在證據、透明與良知之上,這正是塞茨最終背離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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