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早春,京城的迎賓館里燈火通明,將軍胸口掛著一排勛章,正和外國客人寒暄。人聲鼎沸間,他忽然聽到隨員提起“陜北新修的公路已通往呂梁山”。一句話像針扎般刺進耳膜,沉睡多年的回憶被挑醒。
那座山,他十三歲離開后再沒踏足。其時軍閥混戰(zhàn),小小山村靠幾斗小米給女兒找婆家。家里揭不開鍋,拿不出五斗米,他眼睜睜看著意中人被抬上花轎。轎簾合上時,姑娘哭成淚人;他則躲在柿子樹后,咬破了嘴唇,血腥味混著酸楚涌進口中。
參加紅軍,是被逼也是逃離。他跟著隊伍翻山越嶺,經歷長征、抗戰(zhàn)、解放,一路從報務員成長為縱隊司令。炮火掩不住舊影,每逢夜深,他仍會夢見秋后的野菊花,金黃一片,像少女的發(fā)簪。
一年又一年,將軍成家、生子、授銜。家中客廳掛著巨幅作戰(zhàn)示意圖,他卻在圖下藏了一枚干癟的菊花。老伴偶然發(fā)現那片枯瓣,只問了一句:“是往事?”他點頭,沒有多言。兩人相敬如賓,少了熾熱,卻多了責任。
![]()
1957年清明,小雨淅淅,將軍以“調研農村道路”為由出發(fā),車隊在陜北土路上顛簸了兩天。山口依舊,石庵子依舊,只是屋頂塌了一半。他抬頭,野菊依然倔強地開,仿佛一夜間把時間扯回到二十年前。
牛鈴聲傳來。一個放牛娃吹著自制菊花笛,悠揚又帶點稚氣。那旋律他熟悉——昔日姑娘哼唱的山曲。將軍喉頭堵住,險些開口跟唱,卻忍住了。對往事,他既懼又戀。
村道狹窄,石階殘破。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赤腳追蝴蝶,見到陌生人毫不怯,“老爺爺,你找誰?”童音清脆。將軍摸出一顆奶糖遞給他,男孩眨眼,扯著他往前:“去見我祖奶奶,她耳朵背,您得喊大聲。”
土院矮墻被風雨剝蝕,門楣歪斜。一個佝僂的老人正剝玉米,手指枯槁,指節(jié)像麻繩打結。她聽不見車馬,也看不見來客。將軍立在門口,呼吸驟止——那便是當年的“菊花”。
“菊花。”他開口,卻像沙石摩擦。老人微抬頭,渾濁眼珠空洞無神。小男孩貼在她耳旁喊:“祖奶奶,兵爺爺找你!”老人嘴角動了動,卻只是疑惑地笑。歲月用另一種方式,把一段感情抹得無影無蹤。
將軍俯身,把包袱放到她腿邊,里面是綢緞、白糖、還有一只精致的搪瓷茶缸。老人伸手摸索,指尖碰到茶缸沿,一寸一寸描摹。忽然,她像抓到什么線索般停住,嘴里吐出兩個模糊音節(jié),誰也沒聽懂。風吹過院子,樹葉沙沙,像在嘲諷,又像在安慰。
![]()
他沒再嘗試,轉身跨出門檻。背影僵硬。土路泥濘,他一步深一步淺。剛走出幾十米,小男孩的聲音在身后飄來:“兵爺爺,下次再來玩!”將軍揮手,卻沒回頭,怕情緒溢出眼眶。
車子駛離村口,他讓司機停在山梁。天邊淡紫,晚霞壓著山脊。將軍摘下一朵野菊,夾進隨身筆記本。那本上記錄著新式步兵協(xié)同戰(zhàn)術,如今又多了片黃色花瓣,似塵埃中的火焰。
返京后,將軍在家中書房坐了整夜。黎明時分,他對老伴低聲說了一句,“帳算清了。”此后再未提及呂梁山,也不再夢見冰雹夜。他調配部隊支援水利工程,忙得連休假都推掉。很多年后,他對一群年輕軍官談起婚姻自由,只說:“貧窮不該成為束縛,法不能替情決定命運。”然后沉默,把視線移向窗外。
故事到此,并未圓滿,卻有了落點。兩個時代、兩種命運被山道隔開,誰也回不去出發(fā)那一刻。菊花仍會在秋天盛放,只是看花的人變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