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湯出自清代陳士鐸《辨證錄》,方藥組成為熟地黃90g,巴戟天30g,天冬30g,麥冬30g,茯苓15g,五味子6g。原方無天冬一藥,后世顧世澄在《瘍醫大全》中加入此藥,用以治療陰虛喉痛。
引火湯藥量較重,臨床可酌情加減,有時還可加入肉桂以引火歸元。對于此方的方義,陳士鐸云:“方用熟地為君,大補其腎水,麥冬、五味為佐,重滋其肺余,金水相資,子母原有滂沱之樂,水旺足以制火矣。又加入巴戟之溫,則水火既濟,水趨下,而火已有不得不隨之勢,更增之茯苓之前導,則水火同趨,而共安于腎宮,不啻有琴瑟之和諧矣,何必用桂附大熱之藥以引火歸源乎。”
至于為何用巴戟而不用桂附引火歸元,陳士鐸認為此等之病,腎水原本不足,桂附大熱,“雖曰引火于一時,畢竟耗水于日后”,而巴戟天“取其能引火而又能補水,則腎中無干燥之虞,而咽喉有清肅之益”。
【陳士鐸方解】
“方用熟地為君,大補其腎水;天門冬、麥門冬、五味為佐,重滋肺金,金水相資,子母原有滂沱之沛,水旺足以制火矣;又加入巴戟之溫,則水火既濟,水趨下,而火已有不得不隨之勢;更增之苓之前導,則水火同趨,而共安于腎宮,不啻有琴瑟之和諧矣,何必用桂附大熱之藥以引火歸原乎?夫桂附為引火歸原之圣藥,胡為棄而不用?不知此等之病,因水之不足而火乃沸騰,今補水而仍用大熱之藥,雖曰引火于一時,畢竟耗水于日后,予所以不用桂附而用巴戟天,取其能引火而又能補水,則腎中無干燥之虞,而咽喉有清肅之益,此巴戟天所以勝桂附也。”
后世用此方治龍雷之火上沖之證。龍雷之火是臟腑內生之火,與六淫外邪之實火不同。腎為先天之本,為水火之臟,水足則火藏于下,溫煦臟腑而統領一身之氣化。若因外感內傷,致水虧于下,則火失藏而浮游于上,即所謂“水淺不養龍”。引火湯就是針對此證而設的。臨床有些看似平常的病,只要是虛火上浮,均可用此方進行加減治療。
【名家應用】
李可先生擅用本方治腎陰下虧,龍火上燔,離位上奔,可見種種上熱見證:頭痛,頭暈,牙痛,齒浮,鼻衄,面赤,目赤,心悸暴喘,耳鳴如潮,口舌生瘡,咽痛如灼等。治以引火湯導龍歸海;或腎水寒極,逼真火浮游于上,成火不歸原之證。本方加肉桂 1.5g,飯丸先吞,引火歸原。
【六經歸屬探討】
以六經八綱角度該如何認識引火湯?基于歷代醫家認識,本方證所主當屬虛證,即陰證;可排除在表之少陰病,那么此方屬太陰病還是厥陰病呢?引火湯所治病證為上實下虛,上熱下寒,雖見上熱下寒,但方中并未直接針對“上熱”用藥,而是通過陰陽雙補之法達到“清”上熱的目的,這與厥陰病之清上溫下治法有明顯區別。因此,本方當屬太陰病。
馬家駒老師認為:“太陰病、厥陰病都屬于陰證,陰證基礎上,上熱明顯,需要加清熱治法的時候歸為厥陰病;如果是因虛產生的熱,把虛補起來,不需要清熱,熱就能解決的時候,雖然有輕度的上熱,也歸為太陰病”,“引火湯屬于太陰病,引火湯的熱是假熱,需要溫補人體的陰陽,從而引火下行,屬于太陰病,不是厥陰病”。
綜上可知,六經辨證用引火湯時,需要仔細甄別是實火還是虛火,因為虛證、陰證相對比較容易鑒別,虛火與實火則較難辨別。虛火又稱“龍雷之火”、“無根之火”,常無法固守其位,故或見頭暈頭痛、或面紅目赤、或咽痛齒痛,似火焰四處浮游竄動。脈象而言,虛火之脈常見脈雖大而空,或脈沉無力,總體表現為虛極陰證脈象。
此外,李可先生提出引火湯之虛火,與六淫外邪、實火可通過以下幾點鑒別,供大家參考:
1)雙膝獨冷,上下溫度如常;
2)來勢急暴,如迅雷閃電般突變,而外感多漸變;
3)天人相應,冬至發病,春季轉重;日出發病,日中病重,日落而緩;
4)烘熱上攻,由足底、臍下而上攻頭面,外感無此象;
5)不渴尿多,渴喜熱飲。舌光紅無苔。
案一
崇某,女,36歲,2010年3月24日初診。患者患再生障礙性貧血已5年余,近來因月經量多如崩,隨即住院治療,服中西藥無效,乃轉入某市級醫院,該醫院予避孕藥(炔雌醇環丙孕酮片),經治療后月經出血雖止,但經期滯后10多天。此次月經來時量亦多,色鮮紅有塊,上午血塊特別多,至下午才干凈,下半夜又來,似有時間規律。少腹不痛,腰不酸,手足心發燙,滿月臉,有胡須(長期服激素引起),時心悸,大便溏。舌質蒼白,有齒痕,脈弦細數。
診斷:肝腎陰虛,虛火上炎,沖任失固。
治法:滋腎陰,降虛火,固沖任。
處方:熟地黃90g(砂仁5g同拌),巴戟天30g,天、麥冬各30g,茯苓15g,五味子10g,茜草根15g,烏賊骨15g,仙鶴草30g,肉桂2g。3劑。
3月27日二診:患者父親訴患者25日服第1劑后,月經白天干凈,夜間又出血,但量已大減;26日服第2劑后,白天上午干凈,下午4點鐘后又出現一點黏液和淡紅血液,夜間12點再出現一些;27日服第3劑后,白天、夜間都未出血,唯手足心仍然有點熱,小便淡黃,大便溏。守前方加龜板(先煎)20g。5劑。
4月3日三診:1日與2日突然腹瀉,1天2次,瀉后感覺舒服。避孕藥已停。自3月27日家屬來取藥,服后下血全止。這幾天患者感覺有力,手足心亦不熱。舌蒼白,有齒痕,脈虛數。守前方去龜板,加炒白術10g、淮山藥30g。10劑。
按 本案患者患再生障礙性貧血多年,長期服用激素,致腎中陰陽失衡,水虧于下,火失其制,所謂“水淺不養龍”而離位上奔,犯沖脈而血海失藏,擾任脈則擔當失職,故經來如崩。用引火湯以導龍歸海,加肉桂引之,龜板潛之,烏賊骨、茜草以固攝之。若作實火治而用涼血止血藥,恐禍不旋踵,能不慎乎!
案二
吳某,女,55歲,2016年3月17日初診。患者面部烘熱,陣陣汗出,尤其在用力勞動或煩躁時,前后心汗出如雨,全身淋透,常換內衣,十分苦惱。有頸椎病,肩背疼痛,經常便秘。舌紅,少苔,脈沉細。
診斷:虛火上浮,蒸液為汗。
治法:滋陰降火,導龍歸海。
處方:熟地黃90g,天、麥冬各30g,巴戟天30g,茯苓15g,五味子6g,桑枝30g,浮小麥50g,葛根15g,生白芍15g,甘草5g,肉桂2g。5劑。
3月29日二診:藥后面部烘熱、汗出大減,也少了頻繁更換內衣之苦。唯肩背痛未全消。守前方加炙甘草6g,白芍、葛根均加至30g。5劑。
按 臨床不能固執于“陽虛自汗,陰虛盜汗”之說。本案患者之自汗即屬陰虛。因患者“面部烘熱,陣陣汗出,全身濕透”,符合“來勢急暴”“熱勢轟轟”的龍雷不潛之象,可用引火湯治之。
筆者臨床用此方,根據不同體質,或遵原方藥量,或只用三分之二。熟地黃膩滯,多用砂仁同拌,有時同用生熟地。此方對虛汗特別有效,因水虧虛火上浮而蒸液為汗,治之不可苦寒直折,當滋陰潛斂,導龍入海。男女皆有此疾,而以婦女更年期為多。
案三
周某,男,74歲,2016年4月11日初診。患者動則汗出,常一覺醒來則全身濕透,夢多。多年來一直如此,雖無大礙,每日要換內衣,甚為苦惱。舌紅,苔薄白,脈弦數。
診斷:腎陰不足,虛火上炎。
治法:滋陰降火,潛陽斂汗。
處方:熟地黃60g,生地黃30g,巴戟天30g,天、麥冬各30g,白茯苓15g,五味子6g,浮小麥50g,麻黃根10g,知母10g,黃柏10g,生黃芪15g,煅龍牡各30g(先煎)。5劑。
5月31日二診:夜夢、盜汗均較前大減,晨起無須更衣。守原方繼服3劑。
按 本案患者盜汗如水,夢多,脈數,乃心血不足,腎精虧虛,精神過用,起居不慎,致血虛精虧,虛火內生,津液被擾,不能自藏而外泄作汗。治療當重在滋陰,佐以降火,使陰津得復則虛火自熄,盜汗即能收斂。方用引火湯三分之二劑量以滋陰,知母、黃柏以降火,黃芪益氣止汗,煅龍骨、煅牡蠣潛陽止汗, 再加浮小麥、麻黃根合為牡蠣散,熔滋陰潛陽、益氣固表于一爐。
案四
佘某,女,52歲,2016年12月19日初診。患者自覺一陣陣發熱,出汗,夜間亦覺身熱汗出,腰酸。舌淡紅,苔薄干,脈浮稍滑。
診斷:腎虛水虧火旺。
治法:壯水以斂虛火。
處方:熟地黃90g,天麥冬各30g,巴戟天30g,茯苓15g,五味子6g,浮小麥30g,淮山藥15g,杜仲15g,山萸肉15g。5劑。
12月26日二診:藥后身熱、出汗諸癥均已大減,腰亦不酸。唯服藥后時有腸鳴,矢氣多且臭,當減其量,并加和胃藥。處方:熟地黃60g(砂仁5g同拌),巴戟天20g,天門冬、麥門冬各20g,茯苓10g,五味子4g,杜仲10g,浮小麥30g,山萸肉10g,淮山藥10g,陳皮6g。5劑。
按 腰為腎之府,腎虛則腰酸。腎為水火之窟,水虧則火浮,火浮則身熱汗出。此熱為虛熱,體溫表量不出。此汗為虛汗,止汗藥止不住。故用引火湯治之,滋腎之陰以清虛火,則虛汗可斂,用六味丸加減補腎之精以壯筋骨,則腰酸可愈。二診藥后腸鳴矢氣,此因滋膩太過,故減其量,并加陳皮、砂仁以和胃,動靜結合,使胃和脾運也。
案五
江某,女,48歲,2016年2月27日初診。患者出汗斷斷續續已有3年余,每次發作時服黃芪精可好轉,約大半年發作一次。現在一驚即出汗,每天7~8次,服黃芪精無效。晚上睡覺自覺被窩熱,腳要伸出來才覺舒服,哪怕外面下雪。大便秘結,小便時覺灼熱,目糊,腰酸。舌紅,少苔,脈右沉細,左浮滑稍數。
診斷:腎水虧損,龍雷之火不能下潛。
治法:滋陰降火潛陽。
處方:熟地黃90g(砂仁5g同拌),巴戟天30g,天、麥冬各30g,白茯苓15g,五味子6g,浮小麥30g,銀柴胡10g,地骨皮10g,鱉甲(先煎)20g。3劑。
3月2日二診:晚上出汗已止,亦不覺被窩熱,大小便均正常。囑守原方繼服3劑以鞏固療效。
按 《黃帝內經》對婦女更年期綜合征早有論述,“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本案患者年近更年期,潮熱汗出、足心發熱等為更年期癥狀,中醫辨證為陰虛火旺,腎陰不足則虛火蒸騰發熱,津液外泄為汗。
初服黃芪精能止汗,以水耗不多,腎有固攝之力,隨年紀增加而沖任虛竭,僅以固表法不能止之,加之驚而汗出,目糊,腰酸,此為心肝腎三陰皆虛,水淺不能潛龍。當從三陰論治,“壯水之主,以制陽光”,引火湯正合病機,用之而諸癥遂愈。
案六
王某,女,78歲,2021年1月17日初診。患者面部陣陣烘熱,無汗出,欲冷敷,日輕夜重,口干咽燥如火灼,夜尤甚,眠差,納可,大小便正常。舌紅,苔薄微黃,脈浮滑,時一止。
診斷:肝腎陰虧,虛火上浮。
治法:治當“壯水之主,以制陽光”,導龍入海。
處方:生、熟地黃各45g,天、麥冬各30g,巴戟天30g,茯苓15g,五味子6g,砂仁(后下)5g,陳皮10g,山萸肉15g,山藥15g,牡丹皮10g,澤瀉10g,知母10g,黃柏10g。10劑。
1月30日,患者為其女來開藥,詢知藥后諸癥盡消。
按 引火湯制方原旨即是治療虛火引起的咽喉疼痛。因足少陰腎經上貫肝、膈,入肺中,循喉嚨,挾舌本,且腎為水火之臟,水足則火藏于下,臟腑得以溫熙而能統領一身之氣化。若因病而致水虧于下,則火失藏而浮游于上,即出現本案的咽喉干燥如灼,面烘熱,日輕夜重的癥狀。故以引火湯滋水潛陽,導龍入海,合知柏地黃湯,壯水之主,以制陽光。
筆者每施引火湯時必問患者的飲食和大小便,并加砂仁、陳皮以理氣和中,恐此方滋膩滯胃,影響受納,礙脾則易致腹瀉,脾胃虛弱者當減其量。
馬家駒老師醫案
患者楊某某,女,61歲,2025年2月25就診。
主訴:素有肺部結節,糖尿病,尿酸高病史,刻下癥:大便干,眠可,遇風咳嗽,時有胃疼,目前口服雷貝拉唑,口干口苦,無咳嗽咳痰,手足可,近期有鼻衄,無鼻塞流涕癥狀,舌淡,脈沉弱。
分析:舌淡脈弱為陰證,無鼻塞流涕,但遇風遇冷咳嗽可看成有表證但不重。時有胃疼為里虛。那么問題來了口干、口苦、鼻衄到底是實熱還是虛熱,需不需要清?關系到厥陰與太陰之分,這是關鍵。馬老師處方:熟地黃30g,麥冬30g,茯苓15g,醋五味子6g,肉桂6g,制巴戟天6g,黑順片10g,炙甘草10g,山香園葉10g,橘紅10g。7劑
2025年3月4復診:患者訴效果很好,諸癥近已,笑著說如喝咖啡一樣。繼續上方合四君子湯增強扶正功能:熟地黃30g,麥冬30g,茯苓15g,醋五味子6g,肉桂6g,制巴戟天6g,黑順片10g,炙甘草10g,山香園葉10g,陳皮15g,黨參10g,生白術15g。14劑
按:引火湯用于下面是陰陽兩虛,上面因虛致熱之證(此熱不能清),陰虛用熟地黃,麥冬,五味子滋陰;陽虛用巴戟天,肉桂,黑順片溫陽;起到滋而不膩,溫而不燥陰陽雙補之效,馬老師臨床常用此方,效果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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