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2.0時代美國科技政策的制度重構與中國應對

原文發表于《科技導報》2025 年第22 期 《 國家安全導向下的科研治理轉型——特朗普2.0時代美國科技政策的制度重構與中國應對 》

在科技競爭與地緣安全日益交織的背景下，科研治理逐漸呈現出以國家安全為導向的趨勢。本文回顧了美國成為科技強國的制度基礎，系統分析了特朗普2.0政府的政策變化，揭示了美國科研體系的范式轉型；進一步分析主要國家的應對策略，并梳理全球科研格局的重組趨勢。最終，提出美國科技政策的范式轉變推動全球科研格局朝著陣營化與多元化發展，中國應構建具有戰略韌性和全球適應力的科研治理體系。

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宮，美國科研政策迎來深刻的結構性轉變。新一屆政府將“科技國家安全化”“科研合作去全球化”與“政治審查制度化”作為核心導向。在2026財年預算提案中，特朗普政府大幅削減主要科研機構的資金。部分高校因政治原因而被凍結聯邦經費。科研界普遍擔憂此輪預算重構將對美國科研根基造成“不可逆的結構性沖擊”。

在此背景下，主要科技強國迅速強化本土科研支持和人才吸附機制，推動全球科研合作網絡的地緣政治重構。美國“科技超級大國”地位的穩固性受到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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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科研體系的演變與核心競爭力

美國長期以來建立了一個完善的科研體系：由聯邦政府主導的資助機制、以大學為核心的基礎研究平臺，以及以企業為主力的成果轉化網絡。這一體系為美國成為全球科技領導者奠定了堅實的制度基礎。

三元協同模式與多元化投入機制。自20世紀40年代以范內瓦?布什（Vannevar Bush）《科學：無盡的前沿》報告中提出的“范內瓦體系”確立以來，美國形成了以大學為科研中心、政府提供資金支持、企業推動成果轉化的三元協同格局。在這一基礎上，構建了以聯邦政府為主導、社會多元力量共同參與的投入體系。

成果轉化機制：知識產權驅動創新落地。1980年，《拜杜法案》（

Bayh–Dole Act

全球人才虹吸機制：科研開放與移民制度聯動。美國科研制度的開放性體現在其對全球人才的廣泛吸納。通過H?1B簽證、專業實習（OPT）許可等多元化簽證機制，吸引了大量來自中國、印度、歐洲等國家和地區的科研人員。

戰略性科技計劃機制：危機導向與國家動員結合。美國在多次國家安全或社會危機中，均通過國家計劃推動科技躍遷，形成了典型的“戰略牽引型科技突破”路徑。

美國科研體系長期保持全球領先，關鍵在于形成了一個“資助—研究—轉化—市場”環環相扣的閉環。但面對預算緊縮、國家安全優先與國際合作受限等新變量，該體系對外部沖擊的敏感性日益顯現，正被嵌入國家安全邏輯重新塑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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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2.0時代科研治理的特征

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宮后，美國科研政策迎來以國家安全為主導的結構性重構，呈現出明顯的“政治安全化?資源集中化?合作收縮化”特征。

[2.1]財政結構的重組：

基礎研究預算大幅削減

美國2026財年預算提案顯示，NSF和NIH預算分別削減約55%和41%，打破了過去幾十年相對穩定的基礎研究資助體系。科研資源開始明顯向“關鍵技術?國家安全?戰略競爭”方向集中。這種預算傾斜或將引發科研生態系統中“技術短視化”與“領域空心化”的風險。

[2.2]合作范式的收縮：

從全球協同到“價值圈層”

特朗普政府將國際科研合作納入國家安全評估范疇，對美國高校與中國、俄羅斯等國家的科研合作協議開展全面審查，人工智能等敏感領域的40多項合作遭到中止或限制。2025年7月，大幅增加國防支出，并將科研資金重點投向國家安全相關領域，進一步加劇全球科研網絡的陣營化分化。

在特朗普2.0政策主導下，美國正由“全球科研中樞”轉向“技術安全島嶼”的發展路徑。

[2.3]人才機制的反向重塑：

高層次移民管控升級

受多重收緊措施影響，2024年3月—2025年3月在美國際學生減少11.33%，經濟損失約為40億美元。高門檻和不確定性使美國高校2025年秋季新晉國際博士研究生注冊人數普遍下降。

[2.4]高風險審查機制的擴張：

科研治理的安全化轉向

特朗普2.0政府擴大了對科研議題選擇、人員構成和合作背景的政治性監督。學術界普遍擔憂，隨著安全審查的持續加強，基礎研究和跨學科前沿議題的自主性將受到抑制，科研治理有可能從“科學主導”逐步轉向“安全主導”，甚至“意識形態主導”。

綜上，特朗普2.0時代的科研政策重構，標志著美國科研治理從“范內瓦體系”轉向“科技安全國家主義”治理范式。這一轉型呈現出三重特征：

（1）將科技資源作為服務國家戰略競爭的手段；

（2）將科研合作全面納入國家安全審查體系；

（3）將高校與科研機構納入意識形態驅動的聯盟治理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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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科研格局的沖擊與他國應對策略

特朗普2.0政府對科研治理的戰略性重構打破了原有以美國為主導的科研協同秩序，引發多個國家在戰略自主、科研安全與人才政策等方面的集體性調整。

歐盟迅速調整科研政策結構，強調科技主權與戰略自主，重點支持人工智能、量子技術、安全芯片和先進材料等戰略領域。英國承諾在未來4年內每年投入225億英鎊用于研發，推動人工智能建設。日本成立了防衛創新科學技術研究所（DISTI），加速防務創新，以及對關鍵技術領域的自主性保護。中國通過“新型舉國體制”與“揭榜掛帥”等機制增強本土科研能力，并拓展多邊科研合作網絡，深化與歐盟、東盟等區域的科研協定。

在奧庫斯（AUKUS）、四方安全對話（Quad）等安全同盟支持下，美國、日本、澳大利亞、印度等國家在敏感技術領域強化合作，形成以安全信任為核心的“合作圈層”。新興經濟體積極探索本土化科研治理路徑，東盟制定《負責任人工智能路線圖（2025—2030）》，推動區域內科技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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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示與建議

面對特朗普2.0政府推動的科技“安全國家主義”加速演進，全球科研格局正進入由單邊主導向多極協同重構的關鍵期。對中國而言，科研體系的戰略調整需要從根本上思考如何在維護國家科技安全的同時，保持科研活動的開放性和創新活力。

[4.1]優化科研資源配置體系，

強化基礎創新與人才韌性

中國應系統性重構科研資源配置機制。在基礎研究投入方面，完善“穩定支持+競爭資助”雙軌制撥款結構，提升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與重點研發計劃在戰略基礎研究中的統籌能力；試點設立“非共識探索基金”，支持挑戰傳統范式的原創構想；在龍頭科研機構試點“機構式資助”，保障科研人員在核心科學問題上的持續投入；在“雙一流高校”建設跨學科研究中心。

在人才政策方面，應從“回流導向”轉向“全球融合”。探索“境外研發，成果回流”模式；在自貿區、大灣區等先行區域試點“科研簽證/人才綠卡”快速通道，構建全球高水平導師與本土博士聯合培養機制；建立“關鍵人才數據庫”，形成穩定性投入與創新活力、人才引進與安全防控相互促進的良性循環。

[4.2]重構科研合作網絡，

增強多元布局與外部風險對沖能力

中國應構建面向多邊、區域與“非美核心圈”的科研合作體系。與歐盟、東盟、中亞、拉美等國家和組織簽署科研標準互認與數據流通協定；未來5年主導發起若干國際大科學計劃，重點布局氣候變化、全球健康、清潔能源等領域；構建多層次、多渠道的國際科研合作網絡，有效對沖單邊制裁和技術封鎖帶來的系統性風險。

[4.3]完善科研安全治理機制，

構建開放安全的制度框架

中國須構建符合開放性原則但具備底線思維的科研安全治理體系。制定《科研安全治理條例》，明確科研數據、合作對象、關鍵人員與成果出口等領域的風險等級。建設“國家科研倫理與安全評估中心”，建立“白名單”與“預警名單”數據庫；推動高校與科研單位建立科研合規的內控機制，試點“科研安全合規官”制度；建立“項目負責人—機構——監管部門”的三級責任制。

中國的戰略目標應超越“防御性脫鉤”，打造開放與安全兼容的新范式。在海南自貿港、粵港澳大灣區先行先試 “國際科研合作中心”，探索“科技開放特區”模式；推出“科技人才簽證”特別通道，為全球頂尖高校的理工科博士研究生和特定領域的企業研發人才提供快速審批與長期簽證便利，并配套子女教育、醫療保障等服務；通過制度化手段平衡科研開放與安全防控的關系。

[4.4]建立動態監測預警與快速響應機制，

增強戰略調整的系統性和前瞻性

須構建面向戰略科技領域的動態預警與政策響應機制。設立“國際科技政策動態監測平臺”，實時跟蹤主要國家科研戰略調整；開發“關鍵技術差距指數”，定期發布評估報告；構建“戰略科技議題庫”與“對策知識庫”；建立“政策影響評估—應對方案制定—資源調配”的快速響應機制，在特定區域先行試點國際科研合作新模式。

展望未來，中國科研體系的戰略轉型應當朝著構建“開放安全兼容”的新范式方向發展。實現從被動的“防御者”向主動的“構建者”的戰略轉型，為全球科研合作貢獻更多的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本文作者：朱相麗、魏俊峰、劉小平、呂鳳先、吳偉

作者簡介：朱相麗，中國科學院文獻情報中心，中國科學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信息資源管理系，研究員，研究方向為學科戰略情報、科技評估、文本挖掘；吳偉（通信作者），浙江大學中國科教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研究方向為科技創新和高等教育。

文章來 源 ： 朱相麗, 魏俊峰, 劉小平, 等. 國家安全導向下的科研治理轉型——特朗普2.0時代美國科技政策的制度重構與中國應對[J]. 科技導報, 2025, 43(22): 115?1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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