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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哦!豆腐,百葉,茶干哦…”
清晨薄霧里,一聲悠長的吆喝劃破鄉村的寧靜。這聲音穿過老槐樹的枝葉,越過低矮的土墻,鉆進每一扇半掩的木窗。母親放下手中的活計,拿起瓷碗匆匆出門跑到門口的路邊。我跟在她身后,看見那個挑著豆腐擔子的身影,扁擔隨著步伐輕輕顫動,兩筐白嫩嫩的豆腐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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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二十年前如東鄉村最尋常的清晨。而如今,這樣的聲音,正從我們的生活中悄然退場。
那時的鄉村,每一種營生都有自己獨特的調子。賣豆腐的悠長,收雞鴨的短促,賣冰棍的清亮,收雞鴨鵝的鏗鏘……這些聲音不需要喇叭,全憑一副好嗓子和對生活的熱忱。收家禽的王四兒,自行車后座架著一個正方形大鐵絲籠子,抓雞抓鴨的“抄海”豎在籠子邊像個旗幟隨風飄揚,籠子里雞鴨鵝把頭從籠孔里探出腦袋沿路看著風景。他的叫賣聲鏗鏘有力:“哪有雞子鴨子鵝賣的……”尾音總要拖得很長,長得能讓正在田里干活的人直起腰,能讓孩子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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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孩子們興奮的,莫過于“棒冰,雪糕——賣棒冰——”的呼喚。炎夏午后,蟬鳴如雨,那個騎著二八大杠的身影成了全村孩子的盼頭。后座綁著的白色木箱,蓋著厚厚的棉被,里面藏著2毛錢一根的棒冰,5毛錢的奶油雪糕。我們攥著汗濕的紙幣圍上去,眼巴巴看著箱蓋掀開,冷氣撲面而來的一瞬,整個夏天都被治愈了。
貨郎擔的搖著撥浪鼓,麥芽糖的用小錘敲擊鐵板,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這些聲音是鄉村的時間刻度,標注著一天的光陰流轉。晨起賣豆腐,上午收雞鴨,午后冰棍,傍晚賣魚蝦……每一種叫賣聲響起,就知道大約是什么時辰,該做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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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人們,與這些小販有著超越買賣的情誼。賣豆腐的大爺記得張嬸家愛吃老豆腐,李奶奶牙口不好總要留給她最嫩的那塊;收糧食的漢子會幫獨居的老人把谷袋扛進里屋;賣針頭線腦的貨郎總能從百寶箱似的擔子里,找出你正需要的那顆紐扣、那卷線。交易完成,總要站著聊幾句家常,說說莊稼的長勢,誰家的喜事,孩子的學業。這些叫賣聲里,藏著人情往來,藏著鄉土社會最樸素的聯結。
如今回鄉,村莊干凈了,道路寬闊了,小樓林立,汽車穿梭。超市里的商品琳瑯滿目,掃碼支付瞬間完成。便利是實實在在的,可我總覺得少了什么。少了那種推開窗就能與鄰居對話的親近,少了那種循著聲音就能找到所需之物的生動,少了交易中自然而然流淌的人情溫度。
最近過冬帶孩子回老家,清晨突然傳來一聲“羊子賣,大羊子小羊子賣”的電子喇叭錄音,重復而機械。7歲的兒子卻異常興奮,豎著耳朵聽,然后學著喊:“羊子賣——大羊子小羊子賣——”喊完自己咯咯直笑。在他聽來,這是新鮮的游戲;在我聽來,這是殘存的記憶。
我試著給他講,從前這些聲音不是這樣的。它們有高低起伏,有長有短,有的像唱歌,有的像說話。賣貨的人用真嗓子喊,你能聽出他是年輕還是年長,是本地人還是外鄉客,甚至能聽出他今天是高興還是疲憊。這些聲音里,有人的氣息。
孩子似懂非懂,只是追問:“明天還會有人來喊嗎?”
我竟無法回答。我知道,那些曾穿梭在村莊巷道里的扁擔、自行車、三輪車,正一輛輛停下,一個個背影逐漸遠去。他們的叫賣聲,曾是一個時代的背景音,標注著農耕文明向商品經濟的過渡階段。如今,這個階段正在落幕。
也許不久的將來,這些聲音只會存在于記憶和文字中。我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將再也無法體驗那種循聲而來的喜悅,無法理解為什么買一塊豆腐還要等上一整個早晨。
夜深人靜時,我偶爾會想:當我們懷念叫賣聲,我們在懷念什么?是懷念物質相對匱乏中簡單的滿足?是懷念慢節奏生活中人與人的聯結?還是懷念那個自己還年輕,世界還很新鮮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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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雞子鴨子鵝——賣的——”
記憶中的那聲吆喝,穿過二十年光陰,依然清晰。只是不知道,還能在多少個清晨,被多少個孩子聽見,記住,并在多年后的某個時刻,突然想起,然后告訴他們的孩子:
“從前啊,我們的農村是有聲音的……”
▌編輯:小楊醫生
法律顧問:上海正源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鄭曉云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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