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22日凌晨四點,龍山教養院的鐵門在夜色里發出一聲悶響。編號297的周偉被八名警察抬出房門,燈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他掙扎著問:“你們干什么?”帶頭人只扔下一句:“放你回家!”簡短的對白停在半空,周偉反而愣住——他原本預備再待十四天,好把“勞教”緣由問個明白。
誰是周偉?十年前他還是遼寧某廳局的處長,1990年離休,正廳實職。按理說,含飴弄孫、垂釣遛鳥,自有安穩晚景。偏偏這個人不安分。1995年,他與一群老同志搭了個“足療小組”,初衷是互通養生偏方。越聊越多,話題從關節疼痛跑到養老金,再到基層干部吃空餉。眾人一合計,干脆把小組改成“老干部監督沙龍”,每周固定碰頭,查資料、寫材料,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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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沙龍首個“案子”并非大老虎,而是一樁被村干部暗地倒賣土地的糾紛。1998年春節前后,寧官村十幾戶農民滿臉愁容來到周偉家門口,厚厚一沓收據擺在茶幾,三百萬去向不明。周偉帶著幾位老技術員下田丈量,查出被侵吞的良田折算三億多元,其中主事人正是沈陽市副市長馬向東的岳母。材料寫成后,他直送省委辦公廳。批件遲遲不落,他又拎著手提包北上中紀委——這是周偉第一次“硬闖北京”。
麻煩隨之而來。1999年3月,從北京回沈的第三天清晨,派出所將周偉以“擾亂社會秩序”名義拘留十五日,順帶宣布開除黨籍。消息傳出,沙龍成員氣得拍桌,可沒人打退堂鼓;反倒是周偉在看守所里寫信囑咐同伴,“繼續盯寧官村”。
同年夏天,沈陽市長慕綏新高調邀請香港媒體考察。香港記者在歡迎晚宴上盯著市長那套Ermenegildo Zegna西裝算了半天賬——整身裝備過萬港幣,而內地廳級工資一個月才一千多。質疑聲傳回沈陽街頭,老百姓私下議論:“市長這身行頭,是納稅人的錢嗎?”
民間風聲刺激了老干部沙龍。周偉翻出手頭資料:慕綏新的女兒、女婿包攬廣告工程,慕前妻在某上市公司任職,股價因之狂飆;副市長馬向東更夸張,一晚在澳門就輸掉數百萬。周偉決定再寫舉報信,內容增加兩人的家族生意和海外賭博細節。
慕綏新聞風而動,下令“誰敢進京舉報,嚴懲不貸”。周偉沒理會,他把信分成三份:一份寄中紀委,一份交公安部,一份鎖進家中抽屜。4月下旬,詐騙案主角蘇英奇跑路國外,華興集團數十億窟窿曝光,周偉正是首個報案人。沈陽高層再也坐不住。
5月某夜,二十多名警察駐守單元門,周偉被押往龍山教養院。“手續早辦妥,人一到床位就空出來”,管教調侃。此后七百多個日夜,胃病、關節炎反復發作,他磕掉五顆牙,每晚睡前只靠冷水漱口。有人探監勸他寫悔過書,他擺手:“錯的不是揭發,上訪也要講程序?那程序給我開條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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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4月,風向突變。夏任凡案突破,檢方抄了慕綏新、馬向東家,兩處資產合計千余萬元。輿論洶涌,遼寧省司法廳擔心出事,決定提前釋放周偉,于是出現了深夜抬人那一幕。消息走漏,沈河區大院圍滿了群眾,人人遞上一只手,老人家一一握住,眼圈發紅,卻沒掉淚。
半年后即10月10日,遼寧、江蘇兩地法院同時宣判:慕綏新死緩,馬向東死刑立即執行,十四名同案被告分獲重刑。沈陽街頭鞭炮聲此起彼伏。那天上午,周偉在家看直播,一言未發。鄰居敲門想拉他去餐館慶功,他笑著擺手:“拿到判決書就夠,吃飯留給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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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周偉的“較真”并非突然爆發。1982年全國嚴打經濟犯罪,他就因舉報倒賣鋼材案被《光明日報》整版報道,僅憑幾張收據追出百萬贓款。遼寧省紀委副書記當面稱贊他是“黨員純潔性的活教材”。周偉聽完樂呵呵,說得最多的一句是:“毛主席講過,凡事要問‘為什么’。問清了,心安。”
打從出獄后,老人身體大不如前,記憶力滑坡,他寫材料要靠放大鏡和老花鏡疊加,卻仍然堅持每周翻報紙剪要聞。朋友勸他歇歇,他半開玩笑:“牙掉了還能配,良心掉了哪兒買?”一句土話,把客廳里的人全說笑了。
周偉的故事在沈陽街市流傳多年,其中細節難免口口相傳,但時間線線索分明:1995年組隊,1998年查地,1999年進京,2000年勞教,2001年出獄,10月“老虎”落網。每個節點都有公文可查,沒法篡改。老干部們的“足療小組”解散了嗎?沒有,只是成員換了批新人。周偉仍是名義領頭,卻再沒自稱頭兒,見面寒暄只一句:“大家身體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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