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月15日的夜里,遵義城外細雨迷蒙。紅軍先頭部隊架起油燈,臨時司令部里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葉劍英伏在地圖前,指尖一寸寸移動,計算第二天的行軍路線。外頭炮聲忽遠忽近,年輕通信員探頭進來,悄聲提醒:“參謀長,轟炸機可能凌晨出動。”葉劍英沒抬頭,只應了一句:“路線改不了,危險也改不了。”這句半開玩笑的話,其實就是他看待生死的態度——該面對的就直接面對。
湘江血戰后,紅軍折損慘重,隊伍里議論最熱的不是饑餓,而是“誰還能活著翻過雪山”。行軍到廣西邊界那天,四五架敵機突然俯沖過來,螺旋槳割碎空氣的聲音像鋸子。葉劍英一揮手,部隊分散隱蔽,他自己卻沒躲太遠,仍盯著空中判斷方位。三枚炸彈落下,泥土被炸得滾燙,其中一枚就在他身側炸開。塵土散去,葉劍英一膝跪地,右腿血流如注,褲管被炸出尺許長的豁口。警衛沖過來攙扶,他卻咬牙站起,“別圍著我,傷口不疼,敵機還在!”這句硬撐的口頭禪后來傳開,同行的戰士說,他是用吼聲壓住疼痛。
醫護條件艱苦,彈片無法取出,只能簡單包扎。他把染血棉布塞進背包,說是“留個念想”。幾年后有人問,這么大塊傷疤會不會難受?葉劍英呵呵一笑:“活著就不算難受。”聽起來輕飄,卻透著冷冽。正是這股子勁兒,讓他在槍林彈雨里多次化險為夷。
新中國成立后,葉劍英轉身投入國防建設,他的日程表常常排到凌晨。1950年勘察西南邊境,他騎馬十幾小時不下鞍,陪同人員腿都發抖,他還打趣:“打天下靠雙腳,守天下也得靠雙腳。”進入八十年代,他的身體再不比從前,可工作習慣并未減半。中央保健委員會為他單設醫療組,他卻常拿自己當小白鼠,試針劑、改儀器,從不給醫生留下退路。
1981年5月24日清晨,武漢東湖起霧。葉劍英在湖邊散步,杖尖敲擊石階發出清脆聲響。上午九點,老戰友何長工到訪,兩人見面沒說客套,直接問對方血壓、心率。“長工,老兵比血脈。”葉劍英抖了抖袖口,露出腕上的脈搏帶,眼神頗為頑皮。交談中,他提到自己的年齡:“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我再過兩個月就碰八十四。閻王要催命,估計隨時會來敲門。”話音剛落,屋里靜了半秒,何長工故意板臉:“那你這兩個月給我老實點,閻王要先找也得先找我。”兩位老人相視大笑,外人聽來有點瘆,但他們自己毫不在意。
下午查房時,醫療組給葉劍英做靜脈穿刺。護士手心冒汗,針頭顫了幾下沒扎進血管。葉劍英輕聲鼓勵:“別怕,戳準了就好。”隨后眼睛一閉,不再吭聲。那天他足足做了四次穿刺,手背青紫,他卻只囑咐護士休息——“別忘了你們也要活命”。這種反客為主的調侃,讓年輕醫務人員既緊張又感動。
![]()
葉劍英對生死并無玄學寄托。他常用三件事提醒身邊人:一是身體再好,也擋不住時間;二是事業未竟時,病痛只能放一邊;三是黨培養了自己,能為組織多活一天就多干一天。道理樸素,卻符合他幾十年行事慣性。說到底,軍人的詞典里,死亡永遠排在任務之后。
同年10月,葉劍英病情急轉直下。救治間隙,他看見窗外梧桐葉落,輕聲說了句:“季節在換班,人也該換班。”陪護的老警衛員眼眶發紅,他擺手示意別多話。凌晨,儀器警報響起,醫療組全力搶救。短暫的平穩后,葉劍英閉上眼睛,像完成一次例行轉場。此時距離他那句“我再兩個月就八十四”已過去兩年零三個月,閻王確實沒有立即“請客”,卻最終沒有例外。
年過半百的讀者或許更能體會,一枚彈片、一次穿刺并不傳奇,真正難得的是那份“時間屬于公家”的執念。葉劍英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躲不過的生死既然無法改變,不如把恐懼折疊收好,放進衣兜,繼續走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