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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對像我們一樣惶恐的家長們說說,透過那只塑料袋,我所看到的世界。
配圖 | 《我的影子在奔跑》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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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的一個早晨,我接到兒子小凱班主任老師的通知,學校要求我和丈夫兩人一起到學校,與校長和心理老師面談。
達摩克利斯之劍終于落下,我和小凱爸爸通完電話,含糊著跟單位請假后打車來到學校,被老師領進了一間安靜的會議室。
校長表現得溫和、堅定、專業,他說:小凱的年齡,非常關鍵,如果教育好了就會向好的方向發展,如果教育不好,可能就會錯過黃金時期,更加不可收拾。
他希望我們能請假陪讀,實地觀察小凱的在校情況。最重要的是,要帶小凱找專業機構進行咨詢,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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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凱一年級起,我便頻繁接到班主任老師的電話和釘釘私信。
我和老公被老師的“突襲”嚇成了驚弓之鳥。上班上得好好的,忽然便會收到一份熱氣騰騰的“前方急報”。
“今天小凱課間又違背校規,溜下樓去操場上玩了。”
“小凱上廁所時,用瓶子裝水玩。”
“別人都在做眼保健操,只有小凱全程睜著眼睛。”
“小凱作業沒交,本子忘在桌肚里。”
“小凱和幾個男生在走廊打鬧并下了樓梯。”(注:校規規定本年級學生只能在本年級樓層活動,無必要不得上下樓層。)
每次接到這樣的“急電”,我的心情都無異于將在外收到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告訴你大本營彈盡糧絕,四面楚歌。而我們的心情卻只能是 “為之奈何?!”路遠迢迢,如何去救啊!與此同時工作也噼里啪啦接踵而至,就像一場暴雨,幾秒鐘就夠把你的心情澆透。
可我只能咬牙繼續工作,裝作若無其事地發郵件、交表格、與同事social,只有自己知道忙完后焦慮得午飯都吃不下,每一樁小“訴狀”背后都埋伏著漫長的善后:誠懇道歉,安撫老師情緒,表明解決問題的態度,克制情緒準備策略想好回家后如何從孩子口中還原真相,弄清原因,再向老師解釋。大量的時間,糟糕的情緒,還有一大堆作業追在孩子屁股后面緊咬著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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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談那天是個周一,陽光明媚,學校會議室多窗,兩位校長、班主任和心理老師魚貫而入坐在我們對面,班主任客氣地給我們拿了礦泉水,陽光從她們身后的連排窗射入,氣氛并不太緊張,甚至在一場長途奔波的終點,還有一點柔和和慵懶。
小凱的班上有好幾個頑皮的男孩,我們并不是第一對被約談的家長,后來知道,也不是最后一對。老師按調皮的順序逐一喊話家長,這樣想來,甚至有點公平。
流程是,班主任先講述發生在小凱身上違紀的事實,有文字和視頻的佐證,其中很多我們已經聽過了。然后由心理老師補充。
心理老師是個年輕女孩,被委派暗中觀察小凱,她用一種不失新鮮和好奇的口吻講述她的觀察。
除了講到小凱的一些“不合時宜”的表達:如進老師辦公室為了引起老師的注意大聲說話,拽著門檻做出夸張動作。還談到了他可能有些社交方面的煩惱。又說,小凱其實沒有注意力缺陷,也很聰明,對自己感興趣的內容或愛讀的書能安靜地看很久,并且有很強的分享的欲望。小凱沒有意識到心理老師是派來專門觀察他的,反而與老師講了不少悄悄話。
最后是校長的總結發言,重申紀律方面安全的考慮,比如小凱亂跑到操場上去玩,可能會引起一些安全隱患,班主任找不到人,要耽誤時間尋找他,班上有那么多小朋友,也非常影響班級管理。
學校的顧慮,老師的難處,我們其實非常理解,也三令五申地跟他強調紀律、紀律、紀律。每天都像背口號似的,上學前必走一遍流程,“說一遍吧,什么不能做。”
“不能下樓去玩。”“不跟頑皮的男同學打鬧。”“上課認真聽講。”“記得把作業帶回家。”每次,小凱都信誓旦旦地答應。
每天回家,我們也都會問:“做到了嗎?”小凱說:“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嗎?”因為老師的“急電”已經板上釘釘地躺在我們的釘釘郵箱。
“為什么要撒謊?”“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腿呢?”我們其實束手無策。
校方口中,沒有吐出“ADHD”這個詞,但校方的意圖,我們心知肚明。
在此之前,我們已聽說小凱班上有男孩被請家長,被要求陪讀,那個孩子家斥資為他請了“影子老師”長期伴讀。我們一邊提醒小凱要引以為戒,一邊尚且樂觀地認為這些事不會落到小凱頭上。因為那個男孩有較多的攻擊性,也曾導致同學受傷,而小凱的違紀自始至終不帶有攻擊性。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艱難地為小凱發聲。我承認了小凱違紀的事實,承認小凱對學習的注意力不足,自控能力差,規則意識淡薄,承認一切孩子的問題都是家長的問題。我說:“我們一定會找出我們的教育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一定會做出改變。”可是,老師們真的覺得小凱有器質性問題嗎?
校長和老師們沉默了。最后的結論是,專業的事還是交由專家去判斷。要盡快。
我知道,逃是逃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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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朗讀課文的聲浪中,我們提前接到了小凱。
班主任已經告知了小凱面談的事,小凱有點不安,但很快就表現出提前回家的雀躍,在我們眼里,顯得格外“沒心沒肺。”
既然必須就診,我決定不浪費下午半天的時間,立即在精神衛生中心的官網預約。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兒童心理咨詢簡直太熱門了!預約滿滿當當排到了一個月之后,只有一位大夫剩最后一個號,我以搶演唱會的心態趕緊綁定小凱的信息,刷屏搶位,忙出了一頭汗后,眼看著最后一個號消失了。
如果可以選的話,我并不想帶小凱去醫院確診。早在小凱出生前,我就考出了二級心理咨詢師證書,經歷過兩年的心理學學習。后來,我還出于興趣還花錢學了幾個感興趣的流派。雖然沒有專門研究過兒童心理學,但所謂“無條件的愛”“安全感和信任”“建立規則意識”“兒童成長的關鍵期”等等,我并非無知。
我尤記得講到ADHD時我的老師告誡我們的,記住:一切孩子的問題都是家長的問題。切忌給孩子貼標簽。老師淡然地說,哪有那么多ADHD,而且,確診了又怎樣,能改善這個孩子的處境嗎?往往只會給他一種單一歸因,都是因為我有病,我和別人不一樣(當然嚴重到需要服藥的情況除外)。
當時課上,我聽得頻頻點頭,只是那時我還不曾孕育生命,只有事情落到頭上,實際面對一個孩子,我才發現點頭和堅持,是那樣的困難。
我一邊和老公抱怨現在的孩子都怎么了,一邊上小某書看其他推薦的醫院,正規、有名的醫院無不是預約爆滿!最后,我刷到了浦東一家很偏遠的醫院,打電話去問,對方很爽氣地問了小凱的情況后說:直接來,有號!
怕醫院關門,我們打車回家取了孩子的病歷本后,便一路飛馳直奔浦東。
出租車上,我倆怕給小凱留下心理陰影,除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孩子閑聊,互相間默默地通過發微信討論。
老公說:這醫院恐怕不靠譜。
我說:“無論醫院靠不靠譜,學校需要一個答案,靠譜的醫院至少要等一個月可能還得托關系。我們得先拿出一個答案,也拿出一個態度來給學校。”
老公打出了一行字:“你覺得他有問題嗎?”
我回復:“我不覺得。”
在我心里頭是有一絲內疚的,在小凱一年級時,我聽到學校的校規,內心是不以為然的,尤其是課間除了小便和接水不許出教室,中午必須在教室做作業,不許去操場玩。Playground,沒有play,沒有孩子,只有空蕩蕩的ground,那還能叫操場嗎?
固然我從未教小凱違反校規,但我給他講過我們小時候一下課就掐著表出去跳橡皮筋、爬木架、踢毽子,然后掐著表回教室上課;講過午休的時間,大部分孩子都在操場上玩,或攀爬,或游戲,或打球,或散步聊天,只有籃球砸破了校長室的窗玻璃才會挨罵。
但我脫離了小凱今天所要適應的生存規則,直到警報響起才認真跟他強調規訓,帶來了諸多痛苦和不適。我不知我在心理學上錯沒錯,但在現實中,一定錯了。
車里,小凱還在哼小曲,靠到我身上問,“現在到哪兒去?”
我說:“去一個心理學醫院,會做一些測試量表。媽媽學心理學的時候就學過,像抑郁自評量表啊,焦慮自評量表啊,都很常見的,是國際通用的,其他的就不知道還有什么,總之,去看看。”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小凱臉上,我看到的是懵懂和天真,有一點最近挨罵過多的倒霉,一個念頭忽然回到我心上:今天,是他9歲的生日。原本,我們要在小凱放學后一起去吃烤鴨。
在這樣一個美麗的,也本應該是美麗的日子,我久違地有點想哭,想抱抱他毛茸茸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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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有一個珠光寶氣的名字,卻坐落在一片如廢墟般舊廠房的院子里。
我們先是誤入了一家不知是中醫還是西醫的藥房,然后被藥房工作人員指著,找到了“廠房”深處的醫院。
掛號,上二樓,就診。
醫生是一位上年紀的女性,眼鏡垂到鼻梁,有點像韓劇中的婆婆,或80年代的班主任,一開口更是加深了這種印象。我的朋友中有非常溫暖有力量的咨詢師,我見識過個性風格迥異的咨詢師人格,而這位大夫,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啄木鳥,按部就班地尋找“哪里有蟲,哪里有錯,哪里有問題”。
她提問小凱有無某某癥狀時,就像在抽屜下藏了本專業書,從ADHD的典型癥狀一一問起,準備對號入座,比如攻擊性的部分,抽動的部分。但這些,小凱都沒有。
醫生大筆一揮,去檢查吧,檢查包括一大堆量表和腦電波。
老公問:“都做嗎?”
我想了想說:“做吧。”
一付費,400多,全部自費,夠吃兩頓烤鴨。
我和小凱坐在醫院狹窄的走廊上,肩并肩,走廊外頭是工地上常見的塑鋼搭建的臨時房。量表是掃二維碼在手機上做,有六七份,除了抑郁、焦慮,還有人格、睡眠障礙,兒童行為等等。有些題小凱看不懂,需要我翻譯。讀那些題的時候,我們有時候一起笑出聲來。
“這是什么意思?”小凱問。
“啊,幻覺或幻聽,或覺得有人要害你。有嗎?”
“沒有。”
肯定沒有。這是測精神分裂傾向的題目。
“有沒有覺得白天是一天中心情最低落的時候?”
“沒有。”他只是一個最近不快樂的小孩。
這是測抑郁的,有一條標準叫“晝重夜輕”。我解釋給小凱。
腦波測試,在一個小房間,需要小凱獨自進去,剛開始他有些緊張,就像第一次獨立做b超。出來后說,沒有什么感覺。
我們坐在走廊等報告,我給他讀《哈利波特》。半小時后,我們才拿著報告回到診室,啄木醫生刷刷翻著腦波報告和量表說,還是要以腦波報告為準,量表只能作為參考。我心想,這不對,腦波報告很可能靠不住,而量表的信效度雖然有限但畢竟是國際通用的。
終于來到了診斷:“孩子有一點多動的癥狀,可以配合藥物治療。”
這句話我聽懂了,有一點多動的癥狀,或有一點多動的行為表現,并不等于確診ADHD。就像每個人都可能有抑郁情緒,而并不能確診抑郁癥。我松了口氣,心中暗暗感謝這個珠光寶氣的醫院,感謝啄木鳥醫生還是守住了基本的底線。
“一定要吃藥嗎,不吃藥會怎么樣?”老公在旁小心詢問。
“不吃也可以,再觀察觀察。”醫生說,隨即話鋒一轉,“也可以試試我們這邊的腦波療法,很先進,沒什么副作用。”
我心中暗笑,讓小凱接受腦波治療之前我應該先去燒掉我的二級心理咨詢師證,我還沒有走投無路喪心病狂到投靠偽科學。一份價值四百的答卷給學校,已經夠了,我不會再多花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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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量表和腦波報告掃描件換來了老師的一句“收到”,這是我們和小凱的一張緩刑判決書。
前途依然充滿迷霧,如果小凱的情況不改善,我們中必須有一人迫于壓力請假陪讀,誰能夠請得出那么多假?工作怎么辦?錢怎么辦?
如果請影子老師,我上網去查價格,發現一位影子老師的月薪幾乎等同我們一個人的月薪,無論怎么選,都是家庭收入減半,焦慮幾乎把我們拖垮。
理智上,我相信小凱“沒問題”,但出于一種奇妙的心理,又似乎始終無法“確信”。
我開始頻頻上網搜索,在一大堆引流科普帖和賣藥軟文中,打撈A娃家長分享的一手資料,有時候是在評論區。結果發現,大量的像我們一樣的家長,上網對號入座或排除嫌疑,一遍遍地尋找著確信或安慰。
如何破局,我們的答案是:搬家。
之前我們和小凱外婆同住,外婆除了事無巨細地關心小凱的一日三餐,飲食冷暖,更關注他的學習,小凱很小就識字了,歸功于外婆從小在街頭路上一點一點教。外婆也有很多新穎的教育理念,如:鼓勵式教育。
但在孩子的教育中,有三個人需要來回溝通,本就是一件令人疲憊的事情。
對孩子來說,做錯一件事會同時引爆兩三種不同聲音輪番轟炸,實在太過嘈雜。作為家長,每個人不可避免地都有控制欲,但三個控制欲,無論如何都太多了。
孩子沒有一點點獨處的時間,沒有一點點自由安排的可能。
另外讓我難受的是,每次我們帶孩子出去郊游或旅行,外婆都提醒務必寓教于樂,總之就是:一定要學到點東西。
有一次,我們給外婆發了幾張小凱朔溪打水槍的照片,引發了一場家庭大戰,外婆怒斥“這么大的孩子不該干這種沒營養的事情!”事后,我們再也不敢發回“純玩”的照片,也不敢告訴外婆今天是帶小凱出去“純玩”了。
原本在生活中,我是個很有松弛感的人,年輕時人送外號“淡定姐”,但被小凱外婆打滿彈幕,隨時丟來差評和指正的生活中,我變得緊張、焦慮、易怒,必須依賴藥物才睡得著覺。
離開外婆是另一場艱難的戰役,老人的受挫、不舍,和注定伴隨而來的孤獨。但難得的是,我原以為需要做出的很多拉扯并沒有發生,我只是羅列了小凱的情況,告知一旦請假陪讀生活將無法繼續,老人就點了頭。對小凱無條件的愛讓她放下了自己。
我們在第二天就直接搬進了一家商務酒店,這能讓我們和外婆隔離開來,也方便我們在離小凱學校更近的位置看房找房。
白天工作,晚上我在酒店輔導小凱作業,老公出門找中介,初篩出靠譜的房子,擠時間帶我和小凱去看,與此同時,老師的釘釘轟炸仍然保持著日均一次的頻率。
高強度的勞碌下,我病倒了,發燒39度后,我終于向單位請了一天假準備在酒店補覺恢復體力。
而恰恰在這天,從一大早我就收到老師的信息,每一兩小時一條,全天播報小凱的情況。
“不經允許把美工刀帶到了學校。”
“不經老師同意動了講臺上的紅筆。”
“回頭和同學說話。”
“不完成作業在發呆。”
我無法入睡,望著酒店的天花板頭痛欲裂,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燒還沒退,我就又坐上電瓶車去看房。
那段在我看來無比狼狽的日子,只有小凱充滿了興奮。
中介給我們看到房子,我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在心里搖頭嘆息否定。可無論是怎樣裝修老舊、門窗霉爛裂縫、灰塵滿地,對小凱來說都是全新的探險地,每一次推開單元門,他都歡呼著跑在我們和中介隊伍的最前面,三步并兩步,把“跑六樓”看成一場激動的競賽。
我總是問小凱:“住在這里好不好?”
小凱每次都激動地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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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于找到房子安頓下來。
房東的家具十分劣質,廉價的掛畫,短路劣質冒煙的燈具,單薄松動的茶幾和椅子,充完電拔下插頭,居然把整個插座都從墻上拽下來,可這已是我們能找到最好的房子,租房亦是不小的開銷。
關于搬家,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為了節約錢,婆婆給了我們一個舊床墊。從她家到新房路不算遠,不值得叫一趟貨車,我和老公就把床墊用布包起,扎上繩子,兩人一前一后走在馬路上,一拖一拽,螞蟻搬家似的把那個床墊搬回家。
結果晚上睡上去才發現,床墊早已老舊不堪,墊面堅硬無比,里面的彈簧突出,每一根都不屈不撓地硌著骨頭,簡直是個刑具,根本不值得費那么大勁把它搬過來。
還沒來得及容我們在新房喘口氣,老師再次發來信息,說學校出面在精神衛生中心給小凱預約了專家號,讓小凱請假半天去就診。我們心里雖不情愿,也不得不再次向單位請假。
預約時間是下午一點,我們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走進就診大樓一樓,大理石走廊寬闊卻幽暗,有限的座椅早已被排隊的孩子和家長坐滿,更多的人站著,患者有小朋友,也有青春期的大孩子,陪伴者有父母,有老人,不少是全家出動。醫生的名字遲遲未出現在房間門口的顯示屏,只偶爾開門讓新的患者進去。老公說他負責排隊,讓我帶著小凱坐在門外的草坪上看書。
草坪只有小小一塊,栽著云杉,天空碧藍,我們讀了一會兒書,便有一個女人打著一把傘走來,坐在不遠處的臺階上開始哭,現在想起來那應該不叫哭,是人類在生活完全傾覆后才會發出的哀號,尖利、無序,讓人心生悲涼。有個男人過來站在她身邊,不太像安撫,似乎就是等著,等她什么時候結束。不知是兒子,還是丈夫。
我們等了足足兩個小時后,老公出來說,問了總臺,原來那位專家今天有事取消了門診。
我去樓里上了個廁所,出來時從臺階上結結實實地摔了下來,發出了非常實心的悶響,把經過的路人都嚇了一跳。樓門口僅有三級臺階,雖然其中一級有個很小的缺口,但我并不覺得那是我摔跤的原因。
小凱急得叫起來,縮手縮腳地想拉我要看我的傷,我慢慢爬起來,發現磨破了膝蓋和手心,胳膊肘吃力最多,滲了不少血,但沒有骨折。
下午三點,精衛中心門口,陽光仍明媚。我們三個人,難得聚在一起,放下工作、放下功課,沐浴著工作日下午三點的陽光。我的胳膊肘火辣辣,但這一天還沒有被毀掉。
我對老公說,剩下的時間我們去買個新床墊,今天回去,一定要把那個舊的扔掉。
于是,我們先去藥店買了瓶碘伏處理我的傷口,接著去了宜家,買了新床墊,也買了宜家的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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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變是何時來到的呢?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到來時我們一定不知道。
也許是決定搬離的那個瞬間;也許是外婆點頭的那一刻;也許是看房子時小凱的快樂沖淡了灰色的感覺,提醒我們生活仍值得過;也許是那次莫名其妙的摔跤,那張好不容易搬進屋又好不容易才扔掉的床墊(沒想到大垃圾這么難扔,小區只有一處可以扔)。
也許早到在面對學校時,我想著“要為小凱爭取一下,他并不是那樣的孩子。”
兩周后,老師再次發來信息,說學校給小凱重新預約了專家,相信這次能順利就診。
我和老公商量了一下,決定堅持,我們不再去了。
我給老師打了電話,告訴老師這段時間我們家庭做出的巨大改變,說了這陣子頻繁請假的難處,希望老師能給小凱多一點時間,老師承認已在小凱身上看到了變化。
到了學期末,小凱“離譜”的違紀一件件消失,釘釘的鈴聲不再響起。
一個很明顯的變化是,老師對小凱改變了態度,之前只要他不影響紀律,不影響他人,干啥都行。后來她開始提醒小凱專心學習,關心和反饋他的成績。而我們的焦慮也變成了如何改善孩子的拖拉磨蹭。
現在想想,比起差一點要“陪讀”焦慮,比起天天想著是否給孩子“確診”的惶然,這已經是上到全新的臺階了。只是家長嘛,永遠是不滿足的。
這當中我們有幸遇到了支持。一位經歷過和老人分居的朋友,給我講了她家娃的成長和改變,堅定了我們的決心。還有過去給小凱補過課的老師,率直地表達:“我教過那么多孩子,你們相信我,小凱一點問題也沒有。”
這位老師的話后來也讓我們受益匪淺。她說,孩子需要一個平靜的、能夠容納他自己的空間。比如做作業時,那不應該是一扇隨時都可能被打開,有人沖進來的門。孩子需經常和他自己待一會兒。
現在有時我還會上網搜一下ADHD的信息,我反而接受了小凱可能帶有一些A娃的特質,當然也可能是純粹的頑皮,不管有沒有,對A娃好的,咱也試試。
網上有很多注意力訓練的小游戲,但最自然的還是運動,運動總沒錯!暑假期間,我帶小凱試聽了羽毛球課,他很喜歡,立即就報了課。教練風趣幽默,打球的時光很快樂,體驗進步和“打敗爸媽”讓小凱更有沖勁兒。
十一假期,我們沒有離開上海,沒有花錢去外地旅游,而帶著小凱往郊區跑,去公園,去野地,就是純玩。我們還抽出其中一天讓爸爸帶著小凱體驗送了一天的外賣,兩人賺了一百多塊錢。
小凱熱衷于機械,酷愛飛機,我原先就給他買過不少飛行書,如今他說想自己設計跑道,我就在網上下單了最大的A0紙(A0尺寸的紙張),鋪在地上讓他畫。收到這一卷大白紙時,小凱的眼睛都亮了,我忽然明白這十幾塊錢的白紙也許比多么昂貴的禮物都有價值。
他最愛去機場附近的一座橋上看飛機起降,只要作業做完,我們就帶上單反相機帶他去看,這樣“無聊的、不花一分錢”的小活動,讓他樂此不疲。那座橋上也時常聚集著同齡的小航天迷們,陌生的朋友很快聊到一起,談機型、談風向,談跑道進近燈,談各自的見聞。
在新家的一角,我給他隨便指了塊地方作為“閱讀角”,只要干完既定任務,他就蜷在沙發上閱讀。休息日的一大早,他不吃早飯就讀得津津有味,上學日的晚上,做完作業,他更是讀得忘記了時間。
享受到“自由”的小凱,開始主動在校內完成作業。雖仍有拖拉,但對比之前的表現天差地別。而我們也會“說到做到”,在周一的晚上帶著抓緊寫完作業的他去附近球場打一場球,或在作業很多的周末去公園野營,在樹蔭下支起桌子讓他寫完作業后去玩。
不光是小凱,連我們也再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歡樂和靈動,每次動腦筋在有限的時間里創造和尋找樂趣,成了我們三個人的大冒險。
關于“確診”的擔憂一下子飄得很遠。
有時候我會想,在這個故事中,我們、小凱、老師、校長、醫生,誰是對的呢?也許讓小凱去“確診”是非常荒唐的決定,可也許正像校長所說的關鍵期,而小凱只是安然度過了。無人知道答案。
就像臺風天的一只塑料袋,它隨時可能飄來蒙住你的臉。飄走后,留下了一段失控窒息的記憶,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而我,想對曾經像我們一樣惶恐著的家長們說說,透過那只塑料袋,我所看到的世界。
回想小凱的九歲生日,那感覺不像是大半年前,像在無人獲知的黑夜踏過刀山,蹚過火海,但仔細回味,又像是錄像帶加速,一晃而過,音聲都變了形。那天在我們內心留下的一地坑洼,像綠化帶的草皮一樣迅速卷起,早有下一季的東西在等著要種,為人父母的世界大概都如此。也許在小凱的記憶里,故事會有著另一種書寫,我無從求證。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趙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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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淺
生活才是編劇大師,我只是聽寫了它的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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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頭圖選自電影《我的影子在奔跑》,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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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網易丨人間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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