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郊的場口上,有個姓王的屠夫,生得五大三粗,膀闊腰圓,一手殺豬宰羊的手藝沒得挑,一刀切下去,斤兩分毫不差,人稱“王一刀”。可這王屠夫有個致命的短板——斗大的字認不得一籮筐,扁擔倒下來都不知道是個“一”字。好在他賣肉實在,從不缺斤短兩,街坊鄰里也都愿意照顧他生意,日子倒也過得紅火。
這年入夏,雨水格外多。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就烏云密布,沒過多久,“嘩啦啦”的大雨就跟瓢潑似的往下倒,打在肉鋪的油布棚上“噼啪”作響,濺起滿地的水花。王屠夫守著案子上的半扇豬肉,從天亮等到晌午,連個問價的人影都沒見著,急得他在棚子底下踱來踱去,手里的屠刀“咚咚”地敲著案板,嘴里嘟囔著:“這鬼天氣,硬是要把人憋瘋喲!再不開張,今天的本錢都要虧進去了!”
正當他焦躁不安的時候,遠處巷口傳來“嗒嗒”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青布長衫、打著油紙大傘的男人慢慢走了過來。那人走到肉鋪前,收起傘抖了抖水,打量著案板上的肉,開口道:“王師傅,割一斤五花肉,要肥中帶瘦的。”
王屠夫一聽有生意,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應道:“要得!保證給你割得巴適!”他手起刀落,“唰”地一下就切下一塊肥瘦均勻的五花肉,放在秤上一稱,不多不少正好一斤,用荷葉一包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肉,摸了摸口袋,眉頭一皺:“哎呀,王師傅,不巧得很,今天出門急,荷包里忘了揣錢,能不能先賒著?過兩天我專門送過來。”
王屠夫心里犯了嘀咕:這大雨天的,好不容易來了個買主,要是不賒,這生意就黃了,今天怕是真要開不了張。他撓了撓頭,憨厚地笑道:“要得嘛,都是街坊鄰里(其實他也不認識這人),賒賬就賒賬。不過我認不到字,你得在我這本子上寫下你的姓名、住處,免得我到時候忘了找誰要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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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從案板底下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本子,又摸出一截禿了頭的毛筆和一小碟墨汁,推到男人面前。男人接過本子,看了一眼王屠夫那憨厚的模樣,眼珠子轉了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拿起筆蘸了蘸墨,刷刷點點地寫了起來。
王屠夫湊過去看,只見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一長串字,他一個都不認得,卻裝作懂行的樣子,點點頭說:“要得要得,寫詳細點才好,免得日后扯皮。”
男人把筆一扔,拿起肉,拱了拱手:“王師傅放心,過兩天一定送錢來。”說罷,撐起油紙傘,踩著泥水,頭也不回地走了。王屠夫看著他的背影,又拿起本子翻了翻,心里美滋滋的:“總算開張了,雖然是賒賬,總比賣不出去強。”
雨還在下,沒停的意思。王屠夫剛把本子收好,又有一個穿短褂、扛著鋤頭的莊稼漢冒雨跑了過來,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喘著氣說:“王師傅,割一斤后腿肉,家里娃娃饞肉了。”
王屠夫麻利地割了肉,稱好包好。莊稼漢接過肉,摸了摸口袋,也面露難色:“王師傅,我今天也是忘了帶錢,能不能也賒著?我家就在后頭坡上,過兩天一并給你送來。”
王屠夫心想:今天這是咋了,都是賒賬的?不過既然已經賒了一個,也不差這一個,便爽快地說:“要得!你也在我這本子上寫下名字住處,我到時候好去收賬。”
莊稼漢接過本子,翻開一看,只見前面寫著四句打油詩:“大雨淋淋,來個大人,打把大傘,割肉一斤。”他愣了一下,心想這寫的啥子嘛,連個名字住處都沒有,這王屠夫也是實在。他笑了笑,拿起筆在后面添了一句:“我也割肉一斤。”寫完,把本子還給王屠夫,拿起肉就匆匆跑回了家。
王屠夫接過本子,看了看后面又多了幾個字,心里挺滿意:“這下好了,兩個賒賬的都記到起了,過幾天去收錢,保管錯不了。”
日子一晃就是五六天,雨早就停了,太陽火辣辣地照著,可賒肉的兩個人連個影子都沒見著。王屠夫心里犯了嘀咕:“這兩個人咋回事?說好過兩天送錢來,這都過去這么久了,莫不是想賴賬?”
他越想越不踏實,這天一早,特意把那本記賬的牛皮本子揣在懷里,鎖了肉鋪的門,就上街收賬去了。可剛走到場口,他就傻了眼——本子上寫的那些字,他一個都不認得,姓啥子?叫啥子?住在哪里?一概不知!
“遭了遭了,當時只顧著讓他們寫,忘了問清楚名字住處了!”王屠夫急得抓耳撓腮,在街上來回踱步,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本子,恨不得把它看穿。
正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穿長衫、戴眼鏡的先生慢悠悠地從旁邊走過,看著像是個識字的文化人。王屠夫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上前攔住那人,拱了拱手:“先生,先生,麻煩你個事!我認不到字,這本子上是別人賒我肉時寫的,你幫我念一哈,看看他們姓啥子、住哪里,我好去收賬。”
那先生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接過本子,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念了起來:“大雨淋淋,來個大人,打把大傘,割肉一斤。”
王屠夫一聽,連連點頭,拍著大腿說:“對頭對頭!先生你念得太對了!那天確實下著瓢潑大雨,來的是個穿長衫的大人,還打了一把老大的油紙傘,我給割的正是一斤五花肉,分毫不差!這人還挺老實,寫得這么詳細,先生你快接著念,他姓啥子、住哪里?”
先生忍住笑,接著往下念:“我也割肉一斤。”
王屠夫一聽,眼睛瞪得溜圓,立馬轉過身,一把抓住那先生的手腕,激動地說:“對的對的!先生你太厲害了!那天就是兩個人割了我的肉,一個打傘的大人,一個就是你!你看,本子上都寫著‘我也割肉一斤’,這就是你寫的嘛!快,把錢給我,一斤肉二十文,一分都不能少!”
那先生被他抓得莫名其妙,連忙擺手:“你這屠夫,莫要胡說!我什么時候割過你的肉?我只是幫你念本子上的字,哪里是我賒了你的肉?”
“你還想賴賬?”王屠夫一聽就急了,嗓門也提高了八度,“剛才你自己都念了‘我也割肉一斤’,這不是你承認了嗎?現在還想抵賴,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那是念本子上的字,不是我自己說的!”先生也來了氣,掙了掙手腕,可王屠夫力氣大,抓得死死的。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街上的行人本來就多,聽見這邊吵吵鬧鬧,都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把路都堵死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問怎么回事,王屠夫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最后指著本子說:“你們看,本子上都寫得清清楚楚,他自己都念了‘我也割肉一斤’,這就是證據!”
有人接過本子看了看,忍不住笑了起來,可也有人覺得王屠夫說得有道理:“本子上確實寫著‘我也割肉一斤’,說不定真是這位先生賒的。”還有人說:“那前面四句也沒寫名字住處啊,這咋個說得清?”
大家議論紛紛,你一言我一語,誰也斷不清這個道理。那先生被纏得沒辦法,氣呼呼地說:“好你個蠻不講理的屠夫!咱們去衙門,讓縣太爺評評理,看看到底是誰在胡說八道!”
王屠夫也不含糊,大聲說:“去就去!我怕你不成!縣太爺要是判你該給錢,你一分都跑不掉!”
說著,兩個人就扭著胳膊,拉拉扯扯地往縣衙走去,圍觀的老百姓也跟著看熱鬧,一路浩浩蕩蕩,把衙門口都圍滿了。
縣太爺正在堂上處理公務,聽見外面吵吵嚷嚷,便一拍驚堂木:“堂下何人喧嘩?有何事速速報來!”
王屠夫和那先生一起跪在堂下,王屠夫搶先說道:“大老爺,冤枉啊!這個人割了我的肉,賒了賬不還錢,剛才在街上他自己都承認了,現在又不認賬,還請大老爺為我做主!”
那先生連忙辯解:“大老爺,小人冤枉!我根本就沒割過他的肉,只是路過幫他念了記賬的本子,他就硬說我賒了他的肉,實在是蠻不講理!”
縣太爺皺了皺眉頭,問道:“你說他賒了你的肉,可有證據?”
“有有有!”王屠夫連忙從懷里掏出那個牛皮本子,雙手遞給衙役,“大老爺,證據都在這本子上寫著的,你一看就曉得了!”
衙役接過本子,呈給縣太爺。縣太爺翻開本子,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念道:“大雨淋淋,來個大人,打把大傘,割肉一斤。”
王屠夫連忙磕頭:“對對對!大老爺說得太對了!那天就是下著大雨,來的是個穿長衫的大人,打了一把大傘,我給他割了一斤五花肉,分毫不差!就是這個人,他只割了一斤,卻遲遲不還錢!”
縣太爺看了他一眼,接著往下念:“我也割肉一斤。”
王屠夫一聽,眼睛立馬亮了,連忙抬頭看著縣太爺,喜出望外地說:“哦!大老爺,原來你也割了我一斤肉啊!這就對了!那天賒我肉的就是你們兩個人,一個打傘的大人,一個就是你!這下可找齊了,你們兩個都得給我錢!”
說著,他從地上爬起來,伸出兩只蒲扇般的大手,一邊對著那先生,一邊對著縣太爺,大聲說:“來來來,一人二十文,快把錢給我!一斤肉二十文,一分都不能少,我王一刀做生意,從不坑人!”
堂上的衙役們一聽,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低下頭忍住。縣太爺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拍了拍驚堂木,說道:“你這個屠夫,真是個莽漢!這本子上的字,前面四句是第一個賒肉的人寫的,沒寫姓名住處,后面一句是第二個賒肉的人補的,也沒寫姓名住處!這位先生只是幫你念字,本官更是沒割過你的肉,你怎么能胡亂攀扯?”
王屠夫愣了愣,撓了撓頭,一臉困惑地說:“啊?不是他也不是你?那本子上寫的‘我也割肉一斤’,是哪個‘我’哦?那兩個人到底是誰,住在哪里啊?”
縣太爺嘆了口氣,說道:“你認不得字,就該讓他們寫清楚姓名住處,如今只寫了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怎么找人收賬?這樣吧,本官派人去場口附近打聽,看看有沒有人在那天大雨天賒過你的肉,再幫你找找那兩個人。不過你以后可得記住,再有人賒賬,一定要問清楚姓名住處,最好找個識字的人幫你記下來,免得再鬧這種笑話。”
王屠夫聽了,連忙磕頭:“謝謝大老爺!謝謝大老爺!我曉得了,以后再也不敢這么馬虎了!”
后來,縣衙的人果然在附近找到了那個打傘的男人和扛鋤頭的莊稼漢,兩個人也不是故意賴賬,只是忙著家里的事忘了。他們把肉錢給了王屠夫,還跟他道了歉。
王屠夫拿著收回的四十文錢,心里又高興又慚愧。從此以后,他特意請了場口學堂的先生教他認簡單的字,再有人賒賬,他要么讓人家寫清楚姓名住處,要么就找旁邊識字的人幫忙看著,再也沒鬧過這樣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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