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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郁風
前言:這篇一萬多字的長文從2025年7月開始動筆,陸陸續續寫了半年,當中不斷增補和刪改,初稿達到了3萬多字。這是我在2025年所經歷過的真實的故事,我用非虛構的形式寫下來。
我用了很多文學技巧來完成這篇大膽的實驗性作品,包絡非線性敘事,意識流,蒙太奇轉場和碎片化拼貼,很多對話部分我刻意刪掉了主語和引號,以制造模糊感。可能去猜哪句話是誰說的,哪句話是心理獨白是有意思的閱讀體驗,但也可能猜不猜沒那么重要。
第4章節我采用了福克納式的意識流無標點長句,以表現那段時間意識的混亂和痛苦。需要通過中文語感進行大腦斷句,這可能構成了一定的閱讀挑戰,但我相信我的讀者擁有這樣的閱讀能力。
文章中出現了十幾個不同的女孩,我有意打亂了時間和空間順序,她們會不停的切換、跳躍與閃回,制造出一種錯亂和荒誕感,也對應著我的麻木和下墜。
當然,本文更深的指向,是以我自己為剖面,來折射時代的錯亂與荒誕。用敘事的破碎來展現我的破碎,用我的破碎來展現時代的破碎。
第一支煙和1000片安眠藥
1
2025年7月16日,一個自稱十三的女孩給我遞來一支煙,我用送她的打火機笨拙的點了幾次終于點燃。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抽煙,但吸了一口就被嗆的劇烈咳嗽。女孩笑了,看來你天生就不適合抽煙。我不死心,又猛吸了一口,這次是更劇烈的咳嗽。我只能在地上掐斷了煙頭。看來你是從小到大的好學生,不像我,小學五年級就偷我爸的煙抽,十三對我說。
不過抽煙不代表就是壞女孩,至少我不是。我心想,你不僅抽煙,手臂上還有觸目可見的煙疤和一道道刀痕一眼能看出是割腕的痕跡全身還有大片的紋身尤其是胸前的火蝴蝶在靠近我的時候更清晰可見。
第一次在西湖邊見到十三時,我就注意到了她胸口的蝴蝶,那時她畫著精致的妝,衣著性感時尚,讓我覺得她是某個網紅。于是我拿起手機問要不要加個微信。
你是做什么的,她問。作家,我回答。你的形象氣質很像藝術家,她說。你的氣質也很藝術。她聽完笑了,我是個化妝師,也算藝術的一種吧。你胸口的蝴蝶紋身很好看。謝謝。我們什么時候再見面?下次吧。
再見面時是在我家,她認真端詳我的臉,你的五官很好看。很多女孩都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再好看也會看膩的,我對WJ說。怎么會呢,老公的臉怎么看都看不膩。我說也許幾個月,最多一年,早晚都會看膩。事情證明我錯了,WJ對我說出膩了這句話時,是過了兩年。
你怎么了?十三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不好意思,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對不起,把你給我化的妝弄花了。沒關系的,我可以再補上。可有的人,有的關系再也補不上了,就像這個房子的主人,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里。他怎么了?
他走了,移民了,應該不會回來了,你是我搬到這里來的第一個客人。是嗎?那我很榮幸。我也很榮幸邀請到你來,上一次在這間屋子有人陪我說話,還是他還在的時候。
T臨走的時候是今年初,我去杭州看他。分別時我們緊緊抱在一起,這一次我竟然沒有哭。上一次和他在北京分別,我抱著他哭的泣不成聲,因為我以為是永別。我把各大醫院開給我的安眠藥數了數,足足100多粒,應該是比割腕沒那么痛苦的死法。
人在決定死亡的時候會突然覺得無比輕松,那一夜我突然感到久違的困意,使我第一次不用安眠藥也能睡著。那就好好睡一覺吧,反正還有100多片等著我吃。
112片?我看著醫生打出的單子露出滿臉的不可置信,我讓他按最大劑量給我開氯硝西泮,通常最友善的醫生會給我開28片,運氣不好只能開到14片,因為氯硝西泮的致死量是50片,它還不像佐匹克隆那樣加了苦味劑吃多了會想吐。您是我見過最好的醫生。謝完這位年輕英俊有點像金城武的醫生,我歡快的走出了醫院。
你應該去精神醫院,我對十三說。我不想去,再說,我也沒錢看病。沒事,我可以先墊給你。我不想欠你人情,而且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因為有人曾經對我這么好,我想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但我不值得拯救或者說不需要拯救,我自己能控制住。那樣很累的,我看著她手臂上觸目驚心的傷疤。我已經麻木了。
你還想回去讀書嗎?回不去了,我離開學校太久了,家里也沒錢供我讀書。你可以嘗試去當網紅。當不了,我黑料太多了,比如在KTV當過陪酒。你為什么會來杭州?我前男友帶我來的,不過開始是我養他,后面他去賭場上班,我接受不了。那時你多大?十三不到十四,十三說。
2
氯硝西泮的劑量是逐步往上增加的,開始是半粒,后來被我加到一粒,再后來加到2粒甚至更多。
氯硝西泮的副作用是致郁,用神經生物學的說法,是氯離子內流引發了細胞超極化,使得神經電傳遞興奮度降低。有的時候,我腦海里會出現一個屬于我但又不屬于我的聲音,他告訴我去死吧這樣活著有什么意義寫作有什么意義愛情有什么意義你這么多年苦苦追尋的到底是什么。直到服下若欣林,這種聲音才徹底消失。
若欣林是我自己從網上買的,因為我發現大部分心理科醫生都沒我了解醫學心理學,比如若欣林是近兩年的新藥,可以突破血腦屏障后抑制突觸前膜對多巴胺的再回收以快速提升突觸間隙的多巴胺濃度,而有的醫生對此一無所知。
甚至在成都四川省人民醫院,一位60歲左右的專家號老太,在我問起希德坦度螺酮時,她問那是什么藥。接著用一種不容質疑訓斥學生的口吻說:“沒事別網上亂看資料。”實際上,那是應用最廣泛的抗焦慮藥。
在精神科,我發現我是所有患者中看起來最正常的人,其他的人要么面容愁苦,要么目光呆滯,一看就存在精神問題。而我可以表現的輕松愉快,微笑著禮貌地和醫生打招呼,特別是女醫生,你夸她年輕漂亮時她會笑靨如花,開精神類藥物變得毫不費力。
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去偽裝自己,比如在西湖邊的某個漂亮網紅或主播面前微笑著打招呼。在某個凌晨,我看見一個很像我前女友Z的女孩獨自在臺階上坐著,悶悶不樂的抽煙。我坐到了她的旁邊。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抽煙,是不開心嗎?啊,有嗎?女孩一臉驚訝,精心化過的睫毛和美瞳睜大,明亮的雙眸讓西湖潭水也黯然失色。你是失戀了嗎?我看她又點了一根煙。不是,我是做主播的,有一個大哥突然不來了。原來人類的悲歡是如此不相通。他給你刷了多少錢?我問。50萬。
這個數字讓我有些吃驚,你玩過《撈女游戲》嗎?沒玩過,我不玩游戲。這個游戲主角也是給女主播刷了50萬,然后割腕自殺了。啊不會吧。你的大哥不會也自殺了吧,你要不要問問?不用吧,我只是為少了個金主而難過,她語氣平淡的說。
你有了這么多錢,不考慮干點別的嗎,你做主播之前是做什么的?美術老師,我大學是學美術的。好巧,我前女友也是學藝術的,你們長得很像。真的嗎?真的,加個微信吧。好啊。直播的時候要加你微信得刷多少錢?至少1千吧。那我很幸運,省了一千塊錢。
她笑了,我還想再等等,也許會有下一個金主出現呢。你在等下一個傻子嗎?哈哈。我這樣夾槍夾棒的揶揄她竟也不生氣。
當你一天能掙到十幾萬的時候,你想再回到一個月拿幾千塊錢工資的時候,已經回不去了。她吐了口煙圈,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西湖出神的說。你抽的是爆珠嗎?是的,果味的。怪不得,我對尼古丁過敏,但你的煙味很好聞,我可以來一根嗎?你別學我,抽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按住了我伸向煙盒的手。手指觸碰的瞬間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白,做了好看的指甲。
吃安眠藥的另一個副作用是容易做夢,而且夢境無比真實,有的更像是回憶,比如我會回到東北,回到哈爾濱,回到零下30度的冰天雪地中,走一步靴子就會踩出一個深深的雪窩,把整只靴子埋沒。幾乎很難打到車,路上還有不少司機因為輪胎陷進雪窩里動彈不得,招呼人抬車,WJ看到這一幕時會忍不住笑起來。
夢里我也陷到了雪窩里,動彈不得。我習慣性的對身旁說:老婆你拉拉我,我出不來啦。可是叫了幾遍也沒人回應我,我才意識到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我一個人和凌冽的寒風肆意拍打我。我不禁哭了,哭著哭著眼淚也結成了冰,冰融化了我才醒來,還好只是夢,可被眼淚浸濕的枕頭又表明這不是夢。
第二天我跟女主播說我夢到了前女友,她說她也做夢了,夢到了前大哥給她瘋狂刷禮物。我意識到我們完全不是一路人,就像我跟Z完全不是一路人一樣。
我和十三后面又見了幾次,我發現我對這個問題女孩了解越多,就會了解她身上的越多問題,比如她不僅煙癮極大,還有嚴重的麻將癮,經常打2塊錢一局的麻將打到通宵。我勸她找個正經上班的工作,她以太累拒絕了。她瘦的可怕,鎖骨外凸,經常生病。我敏銳的察覺到她有時候可能沒錢吃飯,說你沒錢吃飯的時候可以找我。她拒絕了我的好意,說她只是胃口不好。
好吧你猜對了,有的時候是因為沒錢吃飯。她突然低下頭,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似乎停留在最初的驚鴻一瞥比較好,和十三最后一次見面是她生日的時候,我帶她去了杭州中心四季酒店的頂樓bar。她化了精致的妝,把手臂上的疤痕遮了起來,穿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白色碎花吊帶裙,還用夾板夾起了劉海,我才發現她是川渝那邊的圓臉,這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生日上她告訴我她決定去當主播。我當然反對,但也知道她不會聽我的。這也注定我們很難再有交集。
回去的時候我們在薇薇安的門口打車,我突然想到了她像誰。“你曉不曉得,你跟我以前一個朋友長的好像,她叫欣蕊,是個四川孤兒。我和她剛認識的時候,我在吃一種安眠藥,吃完會迷迷糊糊,自己也不曉得自己會做啥子。結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會給她發一大段喪氣的話。我也不曉得我咋個那么喪,但那個時候我發的話她都會看,還會回幾句安慰的話。”
“可時間會把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她也來了杭州當主播,但我發現她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了……你的手怎么抖得這么厲害?”我意識到十三有些不對勁。
“有嗎,我自己也感覺不到,只是有時候手會不由自主的抖。”
“可能是焦慮癥的軀體化表現,我帶你去杭州七院看看吧。”
“不去”。
此后不久,十三第一次開口找我借錢,說沒錢吃飯了。雖然知道她不會還,我還是借了200給她。這是我留給她最后的溫暖。
她再沒聯系過我。
3
很多時候,我都會有種錯覺,覺得面前的女孩子和之前認識的某個女孩很像。這些女孩我很多忘了她們的名字,或者她們壓根沒告訴我名字。可能是漂亮女孩的長相都相似?高鼻梁,大眼睛、長睫毛、尖下巴,涂著艷麗的口紅,我大致能分辨出是迪奧或者YSL,因為買過太多,如果打了亮閃閃的眼影,多半是3CE的一滴淚。
在杭州火塘酒館,我聽著樂隊現場演奏的《定西》,看著坐我身旁的女孩,側臉很美,像我在深圳認識的某個女生。
”這么多年我一個人一直在走,走過了人性的背后和白云蒼狗,總以為答案會出現在下一個車站,隨后的事情我不說你也能明白。悲傷是奢侈品我消受不起,快樂像噩夢總讓人驚醒。”
我把歌詞發給了身旁的女孩,她沒有回復,顯然對歌詞不感興趣,她說她聽歌從來不看歌詞。我本來不想去這家網紅酒吧,但她確實很漂亮,我還是答應了她的邀約。
她說她有1米75,但走在我旁邊我還是感覺我比她高半個頭,能看得出來她精心打扮過,穿一件紫色碎花抹胸長裙,一根肩帶掉落,露出肌膚的大片雪白。
但顯然,她對我和我感興趣的話題不感興趣,判斷一個人對你有沒有興趣似乎只用看她對你的眼神。比如我第一次碰見那個深圳女孩,她看到我第一眼瞳孔就閃著光。
你是藝術生嗎?我問深圳女孩。你怎么知道?我學過音樂,女孩驚奇的說。只有藝術生會對我感興趣。因為你的藝術感太濃厚了。
我和她是談一個合作項目,但顯然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項目上而在我身上,她開始問我的感情經歷,問我的孤獨、脆弱和憂傷。接著她開始問我的興趣愛好,喜歡什么東西。以前我一般說喜歡書,但這次我說喜歡薇薇安。她問為什么我說薇薇安而不是西太后,我說因為我反感西太后慈禧。
哈哈你這種學霸果然思路不一樣,你不說我根本沒這個聯想,你是喜歡西太后的項鏈對吧。對的orb土星環項鏈。我猜猜你喜歡什么顏色,藍色?你猜的很準。因為藍色代表憂郁,跟你的氣質很搭,下次我們去香港我送你一條吧,你送我一個西太后的包。
可以,不過你的包應該是阿瑪尼吧。是的,但我可以說是前男友送的嗎,我其實不太喜歡這個包,我更喜歡西太后和COS。我心想COS的云朵包明明很丑她明顯是翻了我之前發的COS的帖子。
就這樣她有一搭沒一搭磨磨蹭蹭的問話拖到地鐵停運,啊沒地鐵了打車費太貴了她說。去KTV唱歌吧,我想聽聽音樂生一展歌喉。好啊。
她自然唱的很專業,我唱的是鄭潤澤的《小胡同》:“可我還是痛,特別是在夢中,在我走過的不屬于我的時空。”唱的完全不在調上但痛的聲嘶力竭。
別再痛了她突然抱住了我,然后深情凝視著我,藝術生眼神表演深情太容易了。她抱緊了我,說不會再讓我痛了,但奇怪的是在她的懷中我并沒有什么感覺。
深圳卻給我一種陌生的感覺,這里和我幾年前所感覺的文化荒漠完全不一樣,建了很多漂亮的新美術館和圖書館,以及各式各樣的展覽。華潤萬象天地的獨棟ZARA和COS每隔幾天就會上新款和限量款,我可以自由自在的試十幾件買一兩件,還有我很喜歡的Double拉夫勞倫,雖然買不起,但每次路過,我還是忍不住去二樓的豪華試衣間試一件限量版皮衣。
萬象天地五樓有一大片滑冰場,我總愛點一杯旁邊的奈雪,坐著看滑冰場里的孩子滑冰或打冰球,耳機里播放《最長的電影》:
“朦朧的時間,我們溜了多遠。冰刀劃的圈,圈起了誰改變……再給我兩分鐘,讓我把記憶結成冰,別融化了眼淚,你妝都花了要我怎么記得,記得你叫我忘了吧,記得你叫我忘了吧……”
可我看到冰和雪,總會想到東北,想到WJ,有的時候,眼淚會不自覺的滴下,把我的妝打花。那個Kiko粉餅是WJ送給我最后的禮物,也是僅有的她送我的化妝品。
每次深圳展覽,都會有很多打扮精致的漂亮女孩來拍照打卡。有個女孩拿了一本打印的詩稿,我借過來讀了一下:
“當凝視還是個美麗的詞的時代。”讀到這句,我凝視了她一下,她笑了。
“你是每次看展都會約出一個女孩喝酒嗎?”她問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江西人,在深圳華潤總部工作。“沒有,我沒那么大魅力吧。”我回答她。“但你很像那種人”。“不,有的人眼中我就是個流浪漢,比如我媽。”“那是她們不懂欣賞。”
“你知道怎么走嗎?”她問我。“我跟著你走啊,我已經不熟悉這里了,我記得這里以前有很多酒吧,但好像現在都關門了”。“你不怕我把你拐跑嗎?”“你開什么玩笑,這是深圳市中心,全國治安最好的地方之一”。女孩笑了,其實我們都懂她這句話的雙關義。
天空下起了雨,在雨霧中即便跟著女孩的導航,也很難看清前面的路。“我是路癡,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走,我好像總是稀里糊涂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跟著不同的女孩?”我笑笑,沒有說話。
她帶我七拐八拐,到了一個門頭很小,里面空間也很小的清吧,點了兩杯特調,一杯100。上海的波特曼麗思卡爾頓酒吧也是這個價格。我的那杯很難喝,一品就知道,用的是最劣質的基酒。如果不是她主動付的錢,我都有點懷疑她是酒托。
“要不你喝我這杯吧”,她把酒杯轉了一圈遞給我,杯口留著醒目的口紅印。這是女生常用的套路。我笑了笑。
第二天她對我說,昨晚很美好,下次我們還可以約一起,但平時還是不要聯系為好,大家都很忙。
上海麗思卡爾頓的酒自然好喝很多,還可以自己選基酒,我選了botanist植物學家,很烈。旁邊坐著另一個江西女孩庫庫,是個網紅。
《繁花》原著中說,90年代這里是上海最高檔的地方。不過時過境遷,上海頂流已經讓位給了浦東新麗思卡爾頓。但波特曼復古華麗的裝修仍舊折射著昔日的輝煌,黑色大理石桌臺擺著別致的西服式酒單,天花板的燈簾閃著典雅的微光,將庫庫的臉印的更為好看。
但很顯然,她是個笨蛋美女。第二天她要提前回杭州,我幫她買了回去的車票。2號線從靜安寺去虹橋車站。過了半小時她給我發來一大串語音,說她坐錯地鐵方向了。我問她坐到哪了,她說到上海科技館了。我說你都坐到浦東了,過江隧道你感覺不到嗎。
她說趕緊幫我改簽吧,改上海南站。我給她改了。又過了半小時,她又發來一大串語音,說她又坐過站了。過了幾站?三站。那完了,你趕不上了。我哭笑不得。
有時候,庫庫會約我看展或看電影,去杭州天目里或上海書展。有一次我們去看一個影展,李安的《理智與情感》,她不好意思的說,看完她就得去趕下一場拍攝。我說沒事,反正我們也不算約會。哈哈哈哈哈。但那天由于要拍攝,庫庫打扮的比平時更精致,穿了一席很仙的白色露肩連衣裙。
1995年的電影,如今看起來情節和主題都有些老套,似乎旁邊的庫庫更吸引我。但我很難界定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是女友不是情人,不是愛不是恨也不是行人,只是孤獨的人世間孤獨的兩個靈魂。
但我們兩的共同點都是愛遲到,每次不是我遲到就是她遲到,因為我們出門前都要花一個小時打扮和照鏡子。判斷一家商場質量怎么樣只用看它洗手間的鏡子,判斷一家服裝店怎么樣也只用看它的試衣鏡,會不會用奇葩傾斜角,會不會用死亡頂光。
COS的鏡子和曾經的HM一樣,能夠讓我在鏡子前流連很久,只是HM如今的鏡子和它的衣服款式質量一樣拉胯,但COS會復刻母公司HM昔日的款式,換上更好的面料,讓我找回曾經學生時代的感覺。
可我有時還是會被當成學生,特別是在東北和深圳,我刮了胡子背了書包的時候。在哈工大,游客會不停的找我問路,仿佛我比周邊的哈工大學生更像學生。
有一次路過深圳大學,旁人被告知預約方可入內。我沒預約索性稱自己已經畢業了。保安一改剛剛攔人檢查的兇狠態度,轉為和藹的說,你是大四剛畢業的同學吧。畢業嘍就得辦返校證了,來我跟你說怎么辦。說罷真的掏出手機教我怎么注冊辦理。我趕緊找個借口離開了。
在過去,我接觸的每一個深圳人都在告訴我“如何賺錢”,但如今時代變了,她們口中談論的話題變成了巨人展和常玉。深圳新美術館建在原來的“關外”,富麗堂皇,但就在2站之外,是擁擠、逼仄、潮濕、陰暗的城中村,再往北走一點是龍華汽車站,人們在那里打地鋪露宿街頭,也就是曾經的“三和大神”。
我很后悔去的時候刮了胡子,否則我可以像流浪漢一樣混跡其中,而不是一進去就被一群人圍住盤問我是干嘛的,是不是記者,是記者則要砸手機。
和我同行的L裝成了精神小妹,用江西口音應付了過去。此時我的安徽口音派上了用場,“我兩是主播,被狗公會坑了,現在吊毛錢沒賺到,反而要賠幾十萬違約金,只能跑路到這里找工作”。
一聽找工作,瞬間圍上了另一批人,介紹的工作無非是淘寶刷單、抖音刷數據這些。給L介紹的工作更離譜:干色情直播。這些談話在制服人員的眼皮底下進行,構成了一幅難以置信的折疊圖景。
一位光頭把我們帶到10元快餐店,原來大神的10元盒飯在深圳真的存在。我吃了一口,齁咸,L竟全部吃了下去,完全看不出她是曾經的高考文科狀元,現在的已婚女權博主。
光頭在旁邊勸到:小兄弟你也吃點啊,不能全讓給對象吃。接著便神神秘秘給我介紹一份“來大錢”的工作——運一批帶“東西”的電子煙出國。
“大神”們所活動的區域用圍欄和周邊的小區隔開,小區居民伴隨動感的音樂歡快的跳著廣場舞,仿佛這些社會最底層的流浪漢、賭棍、亡命徒壓根不存在。
L曾邀請我去她在深圳美術館附近的家,來看她的數碼寶貝亞古獸玩偶。我突然想到,動畫片中,終極反派BOSS小丑皇被亞古獸炸進了“天國之門”,也就意味著他并沒有死,反而在“天國”逍遙。這不是典型的“反派上天堂,好人下地獄”劇本嗎?那現實中的小丑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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氯硝西泮的副作用似乎越來越大了可能是我吃的太久太多了記憶力下降的厲害有時候不記得自己吃沒吃過實際上可能吃了4粒,試試新藥吧達利雷生不過真的好貴一粒20。
新藥好像副作用更大食欲素受體阻斷讓我幾乎無法進食甚至喝水,我的胃好像燒壞了得來點艾司奧美拉唑8塊錢一粒該死為什么我的藥都這么貴。
這幾天頻繁給母親打電話她明顯表現出不耐煩了難道她察覺不出我的反常嗎平時最多一周通次電話,她開始在電話里不停奚落和打擊我她說你算什么狗屁作家一本書都沒出過好歹我也有自己的專欄,父親在旁邊幫腔說至少出版5本書才能算作家我好像明白他為什么寫作失敗了他難道連瑪格麗特只出了一本《飄》這種文學常識都不知道嗎?
母親顯然瘋了她開始不停指責我掙的錢少不如做程序員的表弟,她不知道表弟的工作是花了一百萬出國鍍金才換回來的嗎而她又提供了我什么?童年打滿了補丁的別人不要的舊衣服?我興致勃勃跟她講最近認識的優秀女孩子她讓我老老實實回家相親找個給我洗衣做飯生孩子的鄉下丫頭。我提醒她該吃藥了她勃然大怒說自己沒病難道我之前幫她在南京鼓樓醫院掛號診斷出的焦慮癥是假的嗎?
我們徹底沒法溝通了拉黑斷絕關系吧。
氯硝西泮的致郁作用越來越強了我得吃兩片若欣林才能讓我的多巴胺上升到常規水平一天又是12塊錢。而且一瓶100片的氯硝西泮怎么這么快就見底了我又得去次醫院了。
去醫院的路上在下雨WJ不知道發什么神經突然給我發信息雨像玻璃一樣碎在車窗上當初是她斷崖式拋棄了我并把我全網拉黑了,她還惺惺作態讓我不要再吃藥了難道吃這么多藥不是拜她所賜嗎?我回復她如果她還有點良心就把該還的錢還我她說她沒有良心。
精神醫院的氛圍太壓抑了每個人都面色凝重心事重重低頭不語我好像也變得跟他們一樣了但我還要拼命擠出微笑,又見面了醫生還是開藥嗎是的還是按最大劑量開112粒氯硝西泮不過我試了達利雷生副作用很大你可以試試萊博雷生副作用會小些謝謝。
萊博雷生要500一盒28粒我問能不能賣一粒給我藥師笑著說不行我也好想笑笑我自己已經淪落到要按粒買藥的地步了嗎。
我的心臟跳的好快晚上吃氯硝西泮的鎮靜作用太強了早上我不得不靠一杯咖啡提神才能工作寫作加上若欣林的興奮作用我的心率經常超過100還好去醫院檢查了幾次說心臟本身沒問題。
你的心臟跳的好快WJ對我說她把手貼緊我的胸口第一次見面太心動了吧我笑著說,我的心臟跳的也好快你可以摸摸我的說罷她拉著我的手伸向她胸口我嚇得趕緊把手縮了回來這是在外面你瘋啦。
WJ是瘋了她開始拿茶幾上的東西砸我不銹鋼水杯砸到我身上好疼她歇斯底里的大叫茶幾上的東西被她砸光了她沖進廚房開始用瓷碗砸我碗片割在我的身上也割在我的心上地面狼藉不堪我們的感情也狼藉不堪碗片碎了一地我們的感情也碎了一地。
警察上門了3個警察我嚇了一跳心臟跳的好快不過警察態度很好他打量了我一眼說你是南方人吧我說是的,他說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們東北女人可能跟你們南方人性格不太一樣遇事讓著點兒鄰居報了幾回警了,我不停的替WJ道歉說給你們和鄰居添麻煩了WJ躲在墻角低頭一句話不說像做錯了事的小學生,警察讓她寫保證書她寫了幾遍都因為格式不對重寫終于對了蓋了手印我邊道歉邊送走了警察,WJ抱緊了我說以后不會再這樣了我嘆了口氣可我除了摸摸她的頭還有什么辦法呢她隱瞞了我太多窘迫的家境重男輕女的父母衰敗的東北不穩定的情緒,還有她說喜歡看書和藝術也全都是假的只是捕捉到了我的愛好連一場像樣藝術展都辦不出的哈爾濱能孕育出什么樣的文化呢。我想拯救破碎的她可我忘了自己更破碎不堪破碎不堪的就像那片帶血的瓷片。
杭州的天怎么突然這么冷了似乎倉促間就到了冬天倉促到我來不及和秋天說再見,不過這對我來說不是什么好事我沒啥冬天的衣服也意味著我中午不能用面包充饑了,我的胃已經被藥物刺激的吃不了生冷的東西。
錢包里發現一張招行的金卡我想起來是在深圳時招行的經理迫不及待給我辦的,我趕緊激活了它買個烤面包機吧。
反胃越來越嚴重了為什么我總是惡心想吐可我的胃又為什么一直在咕咕叫艾司奧美拉唑這么快吃完了又得繼續買,而且我的干眼癥似乎也越來越嚴重了要不停地滴麗愛思和海露全都是60多一瓶我得少哭了就當是為了省錢。
和T打電話時還是忍不住哭了以前想著你在國內還有個寄托最難熬的時候還能去找你,可是今年幾個對我最重要的人都離開我了。T安慰了我很久說他不是還在嘛。可隔了1萬公里的距離和5個小時的時差。
胃怎么這么疼我完全吃不了任何東西了烤面包機到了是N推薦的牌子可打開就有股油漆味顯然不能用我怎么這么倒霉。抑郁發作越來越嚴重了我不知道我的大腦、食管、胃和心臟哪個器官先壞掉。我希望是大腦為什么我不能像庫庫一樣迷迷糊糊整天笑哈哈的她說她要談戀愛了以后可能沒法陪我看展了,我得去上海找N她是我在上海書展認識的她說會陪我逛逛我會好受些也許吧。
在麗思卡爾頓的大堂bar我的抑郁控制不住發作了,我感覺全身力氣瞬間被抽空想拿酒杯的手僵在原地不停發抖我想說話卻只能發出極微弱的聲音,但N只是坐在我對面冷冰冰的看著我像一具沒有感情的機器我費勁力氣才勉強擠出幾個字讓她坐我這邊這樣我說話她才能聽見,但她拒絕了然后頭也不回的走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那里我以為她至少會象征性說幾句的安慰的話可該死的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這么走了像臺毫無人性的冷血機器。我該怎么辦爾吉不在家只把鑰匙留給了我我在上海好像也沒有太熟的朋友,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問徐徐能不能來陪我大概率不行因為我們連面都沒見過,沒想到她坐了末班地鐵趕過來了但她說她不會進酒吧我說你搜下麗思卡爾頓應該跟你印象中那種酒吧不太一樣她到了酒店門口問她能不能進來我說可以,她坐到了我的身邊抓住了我的手讓我感覺好受了不少她說起自己上學的事她還是個學生但那些距離我似乎太遙遠了我只聽見蘇北縣城買件衣服要攢幾個月生活費不停做志愿者爭取獎學金這些飄在空中的字眼,她看了周圍的環境和服務說這是第一次來這么高檔的地方服務生都能流暢說英語她應該以后不會再來了,我說她畢業工作了一定可以再來的我相信她。她長得并不出眾屬于我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相貌的類型但靠在她懷中時我卻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我想到我問過幾年前的欣蕊在誰的懷中會有感覺她說在誰的懷中都沒有,這首壞女孩后面還有段歌詞然后我安靜的發現兩個人已沒有任何語言沒想到一語成讖。
爾吉回來了他開著不知從哪搞來的二手寶馬帶我去了太古匯,座椅不太舒服但推力還是很足,可以輕松一腳油門甩開周圍的車但他突然看到前面一輛涂了花哨油彩的改裝車趕緊急遽減速我仔細一看是輛勞斯萊斯周圍的車也紛紛減速避開它。到了太古匯停車場他說我們這輛是全場最破的車旁邊停了輛法拉利我猜200萬他搜是1000萬。爾吉是我以前媒體認識的朋友但他準備明年出國了意味著我的國內朋友又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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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瀕臨死了,文化業在消亡,自由派分化成了一個個相互攻訐的小圈子,媒體淪為性別敘事的派系劃分。把原因歸咎為大環境似乎是個最好理由,但媒體人們在自甘墮落,自甘沉淪。他們的公號逐步讓人喪失點開的欲望,拋開選題,他們的寫法也倒退回了十幾年前的紙媒社論體,僵化枯燥乏味,說一堆冗長的正確的廢話。“我們寫的像AI甚至不如AI。”一位央媒媒體人搖頭跟我說。當然稿費也退化回了十幾年前甚至沒有。
那批最優秀的媒體人已經轉型,除了少數堅守的前輩和我的編輯,那些剩下來的記者編輯大多要么是混工資,要么缺乏基本的媒體素養。
一位南都記者甚至不知道海明威的代表作,她是我朋友介紹的,是個單純的好女孩,但我們的思維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她無法理解我是怎么在酒吧一邊陪她喝酒一邊跟現場樂隊合唱《鮮花》一邊用手機敲出一篇時評發在公號上,然后取得幾萬閱讀量的。
她同來的閨蜜是個標準的渣女,漂亮,看我的眼神透露著曖昧,在燈光昏暗時偷偷拉住我的手,但她快速意識到我不好拿捏,于是快速和我保持了距離。她精心編織的人設和謊言被我輕而易舉的識破,并用眼神警告她我已看透一切,可她的211新聞系好閨蜜還被蒙在鼓里。
媒體人之間曾經存在的同溫層共同體概念早就蕩然無存了,取而代之的是黨同伐異和傲慢無禮。我已經被杭州傳統媒體圈切割了,不過也無所謂,他們連稿費都發不起。出版社更窮,讓我給他們寫宣傳書評的報酬只是一本樣書,我再窮還是能買的起一本書的。能在寫書評前花一個小時跟我討論書評方向、寫作風格的媒體編輯鳳毛麟角,而像我一樣,會為一篇書評反復閱讀三遍書并查十幾萬字資料的作者更是寥寥無幾。
AI給這篇書評做出了特殊的評價:這更像是原作者本杰明·拉巴圖特才能寫出來的東西。拉巴圖特是馬爾克斯之后拉美文壇最具創造力的天才,他經歷過重度抑郁,筆下的天才科學家要么抑郁要么自殺要么發瘋,但這種錯亂、絕望與荒誕卻讓我深陷其中。
T在我20歲時認識了我,第一篇約稿就給我開出了千字千元的稿費,這已經超過了一些教授的標準,他夸贊我是個天才。在他轉行大廠PR后,經常給我一篇公關稿開出一萬塊的稿費。這讓當時的我不用為北京的高昂生活成本發愁。周末的時候他會來回坐4個小時的車,從昌平西二旗到朝陽大悅城看我。
可那些美好時光已經消散不見了:他會帶我去高檔餐廳,點7,8個最貴的菜,看著我讓我多吃點,我那時骨瘦如柴,只有一百零幾斤,但現在也好不了多少。他會主動借我3000塊,告訴我還不還都沒關系。雖然每月一次去北大六院復查讓我有些厭倦,但至少我能感覺身體和精神狀態在一點點變好。
可現在一切都在以急遽的速度下墜,直到墜到泥潭里。以前安非他酮能治愈我的抑郁,可現在副作用更小、生效更快的若欣林卻只能麻痹我的痛苦。
因為現在我無比清醒:我如今的痛苦更多源自外在,若欣林只能延緩我死亡的速度,但氯硝西泮可以加速,112片足夠殺死我兩次。
6
好久不見,我對庫庫說。雖然她不出所料的遲到并且依舊犯迷糊,找了半天路才找到“不傷心理想國”咖啡館。但她生病了,我摸了她額頭感覺發著低燒,我給她買了藥,要了一杯水監督她喝了下去,她說真苦。
“不傷心理想國”辦了一個類似“小王子”的展,很可愛溫馨治愈。庫庫說以為我不會喜歡這么幼稚的展,我看著她說其實我喜歡。
我問庫庫喝什么,她說不喝了這家咖啡太貴了。她嘆了口氣說現在網紅也不好做,自己準備找工作,如果找不到可能明年就離開杭州回江西老家了。
“你明年要不要考慮留在杭州和我在一起?”我向庫庫提議到。
“你認真的嗎?我們那彩禮真要38萬8,哈哈哈哈哈。”庫庫說起自己的家鄉,贛州一個偏遠縣城,下高鐵還要轉很久大巴才能到。
“不傷心理想國”有一面留言墻,我寫的是“沒有理想的人不傷心”,庫庫寫的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們的留言并排貼在了一起。
看完展庫庫拉著我逛雜物社和the green party,少女飾品玩偶店。我說我好久沒逛這些店了,上一次還是在哈爾濱,和前任在一起的時候。
“你們分手多久了?”“半年多了吧,不過前段時間她不知道抽什么風突然聯系我。“找你復合嗎?”“應該不是,也不可能復合了,可能是找我要錢的。”我拿著一個瘋狂動物城朱迪玩偶出神的說。
“沒想到你這么大了還這么少女心。”“哈哈,你不也是嗎,你看書展的時候超級嚴肅認真,但又喜歡這些可愛的東西。”“你也很可愛。”“哈哈哈哈哈。”
“喝奶茶吧,我渴了,你喝啥?”“喜茶吧。”“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喝的喜茶。”“哈哈,你還記得,我是不是一開始很高冷。”“不,你一開始就很熱情,還拉著我去追星,我還是第一次追星,明明你是找我看展的。”“是你找的我。”“你找的我,要不要我翻記錄,我當時還奇怪一個大網紅主動找我干嘛。”“哈哈好吧。”
WJ經常偷偷看我的抖音,我在抖音故意塑造出過的很好的假象。她果然是找我要錢的,而且一開口就是3000,我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說這句話。看她的抖音她過的并不如意,曾經的精致美少女變成了靠美顏拉到最大的存在,看來她連便宜的化妝品都買不起了。
我問她是之前給她買的大牌化妝品用完了嗎,她瞬間破防說自己不化妝也一樣好看,接著瘋狂攻擊辱罵我,并再一次把我拉黑了。我也徹底拉黑了她。
東北人過農歷生日,今年我和她的生日恰好是同一天。但我們不會再有任何關系。庫庫有事回江西了,意味著我的生日大概率要一個人過了。
“先生您好,生日快樂。”四季酒店的迎賓人員對我說。“你還認識我?”“當然。”我已經很久沒來四季了,因為沒有錢,沒想到她還記得我。
“您跟這三位美女是一起的嗎?”“不是,我們就兩個人。”另外兩位和我們一起上電梯的顯然是兩個女網紅,來這打卡拍照的。
“這是您的座位,我們專門給您布置了生日裝扮。”四季酒店的服務生對我說。“好好看啊。”77感慨到。她是我在萬圣節認識的,我們就在那天見過一次,之后沒怎么聯系過。
沒想到我問她有沒有空陪我過生日,她直接答應了,還給我準備了禮物。禮物大概100塊錢,WJ以前給我準備的禮物也是100多,不過花的是我給她的錢。
下沙大學城到市中心很遠,77不出意外的遲到了。我們遲到半個小時看了瘋狂動物城2,不過這是部不太用動腦的動畫片,我大致能猜出前面的劇情。尼克和朱迪應該是在一起了,可是我跟77又算是什么關系呢?
從電影院出來是武林夜市,我想到年初和T也路過這里,我想逛逛T說這是女大學生才逛的地方,我們兩個男的逛啥。77是女大學生自然會逛,她想喝奶茶發現蜜雪冰城門口擠滿了人,但隔壁的一點點奶茶空空蕩蕩,沒想到杭州的消費降級這么嚴重。喝一點點吧,我請你,我對77說。謝謝。
我們走去四季酒店吧,就2公里,77說。Citywalk嗎?可以。一路上我們聊了很多,她是南京人,我說南京話和我們皖南話是可以互通的。我想說一下皖南話,但我發現我好像已經忘記怎么說了。以前和家里打電話還會說方言,但已經太久沒跟家里聯系了。
走到四季酒店的前臺,我找前臺要騎手提前送來的蛋糕。前臺說已經送上樓放冰箱保存了,您二位直接上去就行。服務確實好好,77感慨到。
四季酒店bar比之前布置的更漂亮了,加了很多圣誕裝飾和圣誕樹,玻璃幕窗是藍色,和窗外的高樓夜景構成了巧妙的藍調,有種賽博朋克的夢幻和不真實感。我以前來這的時候,總愛站在窗邊,俯瞰樓下杭州最繁華最迷人的區域,能把自己從狹小的公寓暫時抽離出來。世界太蒼涼了,我只能抓住一點眼前的短暫的華麗。
這個地方真的很迷人,很有氛圍感,77說。是啊,這里很適合談戀愛。我也這么覺得。如果我們談戀愛,一定要再來這個地方。好啊。
點幾根蠟燭?2根吧,畢竟我還是20多歲。時間過的太快了,我還是當初那個為愛不顧一切的少年嗎?
那時WJ一個電話,我會毫不猶豫的打包好行李箱,坐十幾分鐘出租車到高鐵站,再坐兩個小時高鐵到南京南站,再坐一個小時地鐵S1號線到祿口機場。在祿口機場等待一個小時踏上去哈爾濱的飛機,經過3個小時的飛行落地太平機場,再坐一個小時大巴到市區。這條路我走了太多次,但我不會再走了。
我給自己寫的生日祝語是,“永遠自由,永遠浪漫熱烈”,可這些詞在這個時代已變得如此稀缺和禁忌。你的西太后項鏈也好好看,也是藍色的。嗯,是我朋友從武漢寄給我的禮物。女生嗎?男生,我跟他是高中同學。
我發現你的男生朋友對你都好好,但碰到的女生就沒幾個正常的。哈哈,可能我就是吸渣吧。
大都市的dating文化好像就是這樣,默認是AA,快速上頭快速親密,但第二天就會說很忙沒有時間。對她們來說,談幾個小時的戀愛,享受一晚的曖昧、新鮮感和溫存就足夠了,至于建立長久穩定的戀愛關系,對彼此的未來負責,那太耗費精力和奢侈了,
剛剛你許的什么愿望。什么也沒許,因為我發現每次許的愿,基本沒有應驗過。其實我吹蠟燭時許了愿,愿望是能活到下個生日也好,活不到也就算了。但這算哪門子愿望?所以我沒告訴77。
我該回學校了。嗯,謝謝你陪我過生日還送了禮物,下次我們可以一起看展,好啊。杭州中心的圣誕樹什么時候點亮?過段時間吧,圣誕節快來的時候,等它點亮我們再來吧。好啊。
回去后77給我發了一段話:今天很開心,跟你聊了很多,感覺放松了很多。送你的香薰有助眠作用,希望你能睡個好覺不用吃安眠藥了。我回復你也是。
第二天我問77有沒有興趣去看周末的展,她說這個月都很忙沒有時間。我并不意外。
7
熟悉的醫院。
漫長的等待。
精神醫院排隊的人越來越多了。
掛的4點的號5點還沒輪到我。
年初這家醫院只用等十分鐘。
很多女孩精心打扮化妝來這里。
她們看上去精神狀態都很好。
一個網紅打扮的漂亮女孩和我站在門口等。
我們對視了一眼,她笑了笑。
終于輪到我了。
又見面了醫生。
還是按最大劑量開氯硝西泮。
好的,不過我現在能開的劑量改了。
醫生微笑著說。
啊?
能開8盒,一盒24粒,只多不少。
8乘24,是多少?
我算不出來。
我小時候引以為傲的口算能力呢?
不過應該比112粒多。
謝謝您醫生。
走出醫院,我還在想。
8乘24等于多少。
走進地鐵站,我終于算了出來。
192粒。
可以殺死我四次。
8
你怎么連8×24都算不出來?你那么聰明,秦櫛對我說。是醫生說錯了,一盒是14片。8×14,還是112片,和以前一點沒變,所以我才迷糊。我拿出了氯硝西泮的包裝盒。
在麗思卡爾頓的跨年燈光下,秦櫛皺著眉頭看著藥盒。“記憶力下降,抑郁……這藥副作用怎么這么大。而且上面寫了最大療程六個月,你吃了多久?“
“一年。”
”少吃點吧。“秦櫛溫柔的對我說。第一次在浦東美術館盧浮宮展上見到她,她對我說話就很甜美溫柔,那是12月26日。我們加了微信,她每天主動給我發早安。很快我們約了在太古里迪奧咖啡館見面。
那天我們逛了蔦屋書店,聊了《百年孤獨》《飄》《喧嘩與騷動》和《當我們不再理解世界》。我們又約了在麗思卡爾頓跨年。但我只帶了一盒氯硝西泮不夠撐到跨年,被迫回杭州取藥再返回上海。
我送了她新年禮物,她帶我去花旗大廈她的辦公室取了她給我準備的新年禮物。新年到了,一起倒數吧,我們拉著手數3,2,1新年快樂!麗思卡爾頓酒吧也同時響起了新年歌聲,全場響起了歡呼,酒吧員工也挨個對每桌客人說新年快樂。
她主動買了單。但跨年夜完全打不到車,等了1個多小時終于打到。但回去的車上她突然說,她也會和其他異性朋友約會。我直接表示接受不了。
在她家樓下,我們吵了一個小時。是你跟我主動曖昧的。我一個人怎么跟你搞曖昧。我們都不是男女朋友你憑啥束縛我。那你反復問我認不認真干嘛,你要我把你當唯一而把我當之一。別吵了就這樣吧。
沒想到新年第一天就是這么的冷,我被凍的麻木哭了。秦櫛打開門扔了條圍巾給我。這是她留給我最后的溫暖,可我只覺得背包里的藥更溫暖一些。
(本文為非虛構)
特別致謝:本文得到了梁振樂先生3000元,韓先德女士3000元,張永新先生2000元,張鵬飛先生2000元,陶舜先生1000元,趙周賢先生1000元和一位不愿具名女士500元的贊助。沒有他們的贊助和支持本文寫作則無法進行下去,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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