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英國當(dāng)陪審員：封閉討論一周后，我們做出了一致裁決 | 故事FM

愛哲按：

上集說到 9 月初，在倫敦生活多年的新路突然收到一封法院來信，說他被選中成為陪審員。

看過 12 怒漢、二號陪審員這些電影或者美劇英劇的朋友，應(yīng)該對英美法系中的陪審制度并不陌生。新路也一樣，也很期待這次參與的機會。

結(jié)果，第一次做陪審員，新路就遇到了大案。

這是一起兇殺案，而且死者還是中國人。

你可以點擊來獲得上集節(jié)目鏈接。

被告對事發(fā)當(dāng)天的描述

按照男方的說法，他去女方家就是為了緩和一下他們的關(guān)系。

到了女方家他去了洗手間，相當(dāng)于他只可能進去了一分鐘。出來他就看到女的正對著他，大概相距兩米左右，手持刀握在腰間的一個狀態(tài)，刀尖沖著男方一言不發(fā)。

男方說他慌了，他說：「你他媽的在干什么？」他就用左手抓住了女方持刀的右手，女方就用她沒有持刀的左手，也抓住了自己的右手，相當(dāng)于女方這個時候是雙手持刀。男方用左手抓住了女方其中一只手的手腕，然后又用右手抓住了女方的手腕。

這時候四只手都想控制這把刀，就開始有一些掙扎。當(dāng)時他們就順時針轉(zhuǎn)了一個角度，女方背對著她的臥室門，男方面向著女方臥室的門，男的一推，兩個人就進到女方的臥室里了。

女方在靠臥室里面的位置，她背對著窗戶，男的正對著女方。這時候他們雙方的重點都在這把刀上面，所以刀就在左右晃動。

不知道具體是哪個時間點，這個刀就從女方的右側(cè)太陽穴劃到了她的額頭和鼻梁，導(dǎo)致了第一處刀傷。

注意，這里有一點，男方的供詞并沒有說這一刀是扎進去的，他只說是這個刀的左右晃動導(dǎo)致了第一處刀傷，之后他們?nèi)匀粸榱藠Z刀在掙扎，隨后男方就把刀從女方手中抖下來，這個刀就掉到了地上。

男方就說他們兩個都想去奪那把刀，結(jié)果男方抓到了刀柄，女方抓住了刀身。因為男方抓住了刀柄，他聲稱他抓刀柄是一個反手的姿勢，用右手把刀從地上撿起來。

根據(jù)他的說法，他就下意識的把刀用力一甩，導(dǎo)致了女方臉頰第二處比較深的貫穿傷。女方仍然在和他糾纏，這時候這把刀還在她臉上。之后女方雙手抓住了男方的衣領(lǐng)，不讓他走，男方說他為了支開女方，就用他的右手前肘去壓了女方的肩膀或者胸部。

注意，他并沒有說是脖子。

這時候女方就倒地了，也就是男方是把女方壓在地上的。按照他的說法，男方只是為了掙脫女方抓住他的雙手。在此期間男方的脖子被女方抓了幾道抓痕，這點在我們之前的證據(jù)里面也有提。

他聲稱這個壓迫的行為只有 15 到 20 秒，之后他就發(fā)現(xiàn)女方停止掙扎了，他也停止了壓迫行為。他在庭上的發(fā)言說，他非常確認女方已經(jīng)死了。這個細節(jié)也很重要，因為如果他不知道女方當(dāng)時已經(jīng)死亡的話，那么他之后做出的一些行徑可能會對他不利。

但是有一點是比較蹊蹺的，因為警方有證據(jù)顯示，他事后打車回家了，這個時間戳是有的，所以我們知道他在女方家停留了不到一個小時，大概 50 分鐘。根據(jù)男方的說法，整個爭斗的過程很短，可能也就不到 5 分鐘，那么他有超過半個小時的時間在女方的家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男方說他發(fā)現(xiàn)女方不動之后他就慌了，他聲稱整個過程自己都很慌亂，他就在女方家里走來走去，踱來踱去，大腦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去廚房把臉和手上的血跡都洗了一遍。然后他聲稱是把刀扔到了客廳的一個垃圾桶里，然后又去了廚房，把自己帶的食物和女方的手機扔到了廚房的一個垃圾簍里。最后他又把客廳帶刀的垃圾簍和廚房里裝著手機和食物的垃圾簍里面的垃圾袋打包成一個，然后就打了一個電話，叫了一輛車要走。

因為他進女方家的時候，他換了棉拖鞋，這個棉拖鞋也帶著血印，所以他換鞋的時候，看到這個帶血的拖鞋，就把拖鞋也扔到了垃圾袋里面。所以這個垃圾袋里面現(xiàn)在一共有四樣?xùn)|西：刀，他帶的食物，女方的手機和帶血的拖鞋。

然后他換好鞋子，背好背包，拎著垃圾袋走出了女方的公寓。公寓大門外有公共的垃圾桶，他就把垃圾袋扔到了垃圾桶里。他等了大概幾分鐘，打的車來了之后他就坐著車回家了。

男方回到家大概是 8 點多，他回家后干了些什么呢？這就很有意思了。男方第一通電話打給了他爸爸。因為他父母都在美國，他爸爸給他聯(lián)系了辯護律師，然后過了二三十分鐘，辯護律師給被告打了電話，通話時間比較久，可能有 40 分鐘。

律師給他打完電話之后，還有一些零碎的通話，可能是他和他媽媽的通話，他和家里人就說了這個情況。我們之前提到，急救電話是晚上 11 點多打來的，這是他回家三個多小時以后了。控方律師也有質(zhì)問過，為什么要等這么久才打急救電話，被告一開始的說法是「我也不知道」。

我們能夠感覺到他不想細說，包括控告律師問他是什么時候刪掉手機里和被害人的聊天記錄的，他的回答就是「我不記得了，我甚至不記得我刪過它。」

一些疑點

他做的是無罪辯護，所以他的出發(fā)點就說自己是自衛(wèi)，而控方尋求的罪名是謀殺。可能是和英國的法律有關(guān)，當(dāng)一個人被指控謀殺罪名的時候，如果謀殺罪名不成立的話，我們陪審團同時要考慮誤殺罪名成不成立，所以我們這個案件的陪審團要判斷的并不單是謀殺罪名是否成立。

最后法官給了我們一些指導(dǎo)：你們陪審團認為被告有殺人或者是造成極大傷害的動機，你就判他為謀殺。如果沒有動機，你就判他是誤殺。如果兩個都沒有，你就判他無罪。

根據(jù)我的庭上經(jīng)歷，這確實不是很容易能夠分辨出來的。大家看影視劇或者看書的時候，會覺得這個一看就是謀殺，這個一看就是什么行為。但實際上在出庭的時候，我們的證據(jù)只有庭上展現(xiàn)給我們的一切。

警方逮捕他的時候，給他做了體檢，證明他確實是沒有任何病的。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判定謀殺或者誤殺罪名的證據(jù)必須是由檢控方提供的，至于被告方，他不需要證明自己沒有謀殺或者沒有誤殺。

我們剛才提到，雖然有很多間接證據(jù)，但是其實沒有任何一個直接證據(jù)能夠確確實實地證明男方是有意圖的，他想置人于死地，所以只能通過前前后后各種不同方面的證據(jù)綜合考慮。每個證據(jù)單拿出來看，你都可以說，確實可能有 1% 的機會是自衛(wèi)或者是誤殺，但是你要把這一連串的證據(jù)行為聯(lián)系起來看，包括男方事發(fā)以后做了什么和沒有做什么，都需要綜合考慮。

逮捕被告之后的那兩三次提審，對警方所有的問題他都是一律回答「無可奉告」。之后因為他要做無罪辯護，所以他的律師就出了一份辯護報告，上面陳述了一些被告方認為的事實，報告的內(nèi)容非常簡短和泛泛。

比如被告承認那兩處刀傷是他導(dǎo)致的，他承認當(dāng)天晚上去了被害者家，他承認他是打車從女方家里回到自己家的。他的第一份報告從頭到尾沒有提及勒傷。

他的第二份辯護報告就追加了一些細節(jié)，當(dāng)然第二份已經(jīng)是好幾個月以后了。第二份報告提到了他在被害者的胸部或者肩膀處施壓了 15 到 20 秒。

為什么這個點重要呢？因為在這幾個月間，警方的驗尸報告也在更新，也有新的證據(jù)被發(fā)現(xiàn)。所有的證據(jù)，控辯雙方都要達成統(tǒng)一，這個可以作為證據(jù)，那個不能作為證據(jù)。所以我們在庭上看到的所有證據(jù)，都是他們雙方同意能夠作為證據(jù)的證據(jù)。因此男方出第二份報告的時候，他已經(jīng)知道警方或者驗尸官查出了什么，這個細節(jié)他都知道了，所以他的第二份報告提到了這個。

至于為什么第一份報告沒有提到，控方律師也問了這個問題。因為被告聲稱自己是自衛(wèi)，控方就質(zhì)疑說：「你既然說是被害人先要殺你，那你為什么沒有第一時間就和警方說這個事情？三次提審你都說無可奉告，如果你真的是無辜的，或者說你是受害方，你為什么不一開始就把這個事說給警方聽，這樣對你有利。」

被告的說法是：我對這個國家的司法過程不太熟悉，我的律師讓我不這么說，那我就不這么說。至于是真是假，我們就不知道了。包括為什么被告一開始并沒有提到勒人的行為，他也說：「辯護律師并沒有要我說，所以我就沒有說。」

被告在庭上，我們能看到他的所有表情和動作。他沒有任何悲傷或者其他特別的情感，沒有激動或恐懼的情緒。他上庭就是在講故事，他的辯護律師詢問他當(dāng)時發(fā)生什么事的時候，他基本上都能夠?qū)Υ鹑缌鳌Ｎ矣X得可能是因為他事先已經(jīng)和律師已經(jīng)對好話了，回答起來就比較流暢。

控方律師在質(zhì)問他的時候，他就會支支吾吾，比如說奪刀的細節(jié)，他到底是用哪個手去做了什么事情，他都會聲稱：「什么都不記得了，當(dāng)時一切都發(fā)生的很快，我很慌亂，很多細節(jié)都不記得了。」

我們之前提到他去女方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放下自己的背包，按照他的說法，這個背包是他最后臨走的時候再背回身上的。但是警方在他家里搜到這個背包的時候，這個雙肩包的兩個背帶上有濺血的血跡。不是手上有血摸到肩帶的那種抹上去的血跡，那個背帶上的血跡是噴射狀的，也就是濺上去的。

為什么說「噴射」這個詞很重要？因為控方提出了一個假設(shè)：有沒有一種可能，男方先是像他本人所說的劃了女方面部兩刀，而女方倒下后男方用手肘去壓住她的脖子，壓了不是很長時間，大概 15 到 20 秒，女方就暈過去了。男方可能知道或者不知道女方已經(jīng)死亡，他就想走。他背上背包的時候，可能已經(jīng)過了一分鐘，或者是比較短的一段時間。女方還沒有死，就醒過來了，她口腔里還流著血，就會有一個自然的反應(yīng)——咳嗽。一咳嗽男方就發(fā)現(xiàn)女方還活著，他就再次壓迫女方的脖子。

因為這時候女方已經(jīng)清醒過來了，所以在男方第二次施暴的過程中，女方嘴里的血咳到了男方背包的肩帶上，所以血跡才會呈現(xiàn)出飛濺的狀態(tài)。

但這仍然是控方的假設(shè)，沒有辦法證明。

新的證據(jù)

整個過程差不多就是這樣。剛才我們挖了幾個坑，還沒有填。

女方圣誕節(jié)去了法國，這件事為什么有意義呢？后來被告的辯方律師得到了一份證據(jù)，是一個法國男生的證詞。根據(jù)這份證詞，法國男生說他和被害人是男女朋友。他們是在女方?jīng)]出國，還在中國的時候，通過一個學(xué)英語的對話平臺認識的。

法國男生說他和女方是男女朋友關(guān)系，但是他們其實是網(wǎng)戀狀態(tài)，因為他們一直沒有見面。他知道女方要來英國留學(xué)，他還在網(wǎng)上幫她找房子，但是他們一直都沒有見面。直到 2024 年 1 月，女方和被告說她要去法國玩的這個周末，其實她是去法國見這個男生。

雖然這個法國男生的證詞說他們是男女朋友，但是從一系列的對話和行為來看，不能確定他們是不是男女朋友，因為女方去法國時并沒有住在法國男生的家里，她是住在附近的一個酒店。感覺他們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親密，但是辯護律師找到了這個證據(jù)，很明顯他是想從側(cè)面說明女方也不是一個很單純的角色。

辯護律師還拿出其中一條短信來做文章，就是女方回到倫敦機場的時候，給這個法國男生發(fā)了一條短消息，大致意思就是「I miss you already」，就是「我們剛分開，但我已經(jīng)想你了」。

在她發(fā)了這條短信后不久，她就給被告發(fā)了一條類似的短信，說我好想你，我們好久沒有見了。我覺得辯護律師的意思就是，其實女方也有點腳踏兩條船，或者說不是很專一，想用這個證據(jù)來證明她人品不好。

不過有意思的是，控方律師同樣找到了類似的證據(jù)。我們剛才提到被告男方到后面其實對女方就比較冷漠了。大概 12 月中旬，男方在自己家里舉行了一個圣誕派對，請了很多他的同學(xué)，男方是一個很會社交的人。而女方?jīng)]有去這個派對，至于為什么沒有去，是男方?jīng)]有邀請還是其他原因，我們就不知道了。

但是不得不說，女孩真的有第六感，女方在這場派對后的第二天就給男方發(fā)消息：「你是不是和別的人好上了？你是不是和別的人發(fā)生關(guān)系了？」

我們看到這個短信的時候，我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么女方會突然問這么一句？男方回復(fù)說：「沒有，我們就是一幫人在家里喝酒、派對。」 他可能和別的女生有一些曖昧的對話，有調(diào)情之類的，他還接著說了一句：「原本是可以發(fā)生一些什么的，但是我選擇沒有發(fā)生。」

后面我們知道這是一個謊言。當(dāng)天的這個派對上，被告男方和他的一個女同學(xué)發(fā)生了一夜情，這件事是男方上庭作供的時候承認的。發(fā)生一夜情的同班女生也提供了一份針對男方人品的陳述，她說這個男生很活潑，是很不錯的一個男生，對學(xué)業(yè)也很專注。當(dāng)天我們是發(fā)生了關(guān)系，是我們雙方都同意的。我有意想和他進一步發(fā)展男女關(guān)系，但是男方拒絕了，說他應(yīng)該以學(xué)業(yè)為重。

這從側(cè)面能夠說明他對被害女方的感情其實也不是一個他認為很重要，或者說是一段他需要經(jīng)營的正式的關(guān)系。

進入陪審團審議環(huán)節(jié)

了解證據(jù)的過程大概有近四個星期，因為最長的證據(jù)是他們的聊天對話，需要當(dāng)庭一條條讀出來，大概有兩三千條，讀了有五六天。經(jīng)過了證據(jù)展示、詢問、結(jié)案陳詞之后，法官就會給我們一份不同證據(jù)的摘要，會解釋一些法律條款，包括之前提到的對謀殺、誤殺、無罪的定義。

法官也和我們說了這個案件要求法官和陪審團裁決一致。但并不是所有的案件都需要一致裁決，有些案件是多數(shù)通過就可以。

法官也會問我們一系列問題，這些問題可能會幫助我們做決定。比如：「你覺得案發(fā)的過程真的是像被告所說的那樣嗎？如果過程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那你覺得被告有使用過分的暴力嗎？」

因為這就涉及他是自衛(wèi)、謀殺或是誤殺。法官還問：「被告說他把現(xiàn)場的刀、女方的手機、食物和拖鞋都拿走扔掉了，你覺得這對案件有什么重大作用嗎？」

法官是一個中立的角色，他陳述案件發(fā)生的重點，給我們一些指導(dǎo)和法律條文的解釋，明確和我們說：「如果我說了什么，不小心表達了自己的觀點的話，請你們不要考慮這個。」說完之后，我們就被專人從法庭另外一個門帶到一個比較隱蔽的過道，后方有很多審議室，我們就被帶到了這個審議室里。

審議的過程稍微有點不一樣。平時出庭我們是每天早上大概 10 點到等候大廳，會有人把我們帶到法庭。等我們進入審議過程后，我們進入法庭的入口也不一樣了，我們不走大門，而是走一個偏門了。它有獨立的安檢，我們不用排長隊了。會有專人把我們領(lǐng)到審議室，可能有幾個人會先到，法庭就和我們說，只有在 12 個人到齊的時候才可以討論案情。

人齊后 12 個人會被帶回法庭上，法官要親眼見到我們 12 個人。帶領(lǐng)我們的工作人員每天也要重新宣誓一遍，宣誓的大概內(nèi)容就是：「我保證我不會影響陪審團的決議。我不會和他們說話。我不會和他們討論案情。」

在審議室里會被收手機，然后把我們鎖在里面。陪審團的 12 個人真的是挺平均的，上至差不多七十歲，下至二十三四歲，剛大學(xué)畢業(yè)或者是剛開始工作，什么膚色都有，有做教師的，有超市收銀員，還有一些可能是公司的法務(wù)。

房間里面很簡陋，我們都看過「十二怒漢」，實際的審議室比那個房間要小多了。審議室里有一個飲水機、一個燒水壺、兩個洗手間，一個男洗手間，一個女洗手間。我們被鎖在里面之后有個門鈴，有什么事你就按門鈴，法庭的人員會進來。比如有人想抽煙，就會有一個 15 分鐘的休息時間，但是只有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其余時間都得關(guān)在里面。午飯也是讓我們自己準備好，就是一些冷盤，因為沒有微波爐。

■圖 / 《十二怒漢：大審判》陪審員開會房間

當(dāng)我們看到所有證據(jù)，包括他們的聊天記錄后，在這期間我都沒有看法，因為我腦子里仍然是一堆的問題，沒有人知道到底當(dāng)時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們看了所有的監(jiān)控、通話記錄和其他的證據(jù)，仍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突然間上升到了動刀子的情況。所以一開始其實沒有太多想法，就覺得什么都有可能。

被告是最后發(fā)言的，我聽他發(fā)言的時候有很多疑問，因為他說自己很多細節(jié)都記不清了，也很難從他口中分辨出哪些是完完全全像他說的那樣發(fā)生的，哪些可能是他的記憶偏差，哪些是他編出來的，這些真的很難判斷。

我腦子里會思考到底哪個結(jié)果更可怕：是他其實無罪而我們誤判了他是誤殺或者謀殺可怕，還是他其實是有罪的，而我們誤判他無罪更可怕。

我昨天剛好收到了比較正式的一封回信：

「The same principle applies. You must not share anything that could breach the confidentiality of the jury room or suggest privileged insight into the verdict.」

也就是，我們不能透露我們是怎么討論、投票的，也不能分享其他陪審員的看法。如果透露審議室里面的細節(jié)，就會被指控「藐視法庭」的罪名，懲罰視情節(jié)輕重而定，輕則罰款，重則被拘留一段時間。拘留的時間有多長我不太確定，應(yīng)該是幾個月。

■圖 / 陪審員法則

愛哲按： 我當(dāng)然不希望新路被罰款或者被拘留，所以，即使在采訪的前后私下里，我也沒有跟他打聽過審議室里都發(fā)生過什么。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達成一致意見的這個過程并不容易，前后討論了有一個星期的時間。 這里我還是要推薦你去聽一下 2019 年故事FM 播出的《我在美國當(dāng)陪審員》。美國的陪審團討論過程是可以對外講的，從那期節(jié)目里你可以感受到陪審員之間翻來覆去談不攏，甚至針鋒相對的僵局。 相比之下，新路他們就幸運多了。

-5-

陪審團達成一致意見

審議大概一個星期后有了一致結(jié)果，我們達成一致裁議之后，就通知法務(wù)法庭的工作人員，說我們已經(jīng)達成一致了。我們沒有說一致的結(jié)果是什么，因為要到庭上去說。

還有個細節(jié)是，法官說你們 12 個陪審員里可以選一個發(fā)言人，由這個發(fā)言人宣布結(jié)果是有罪或無罪，不能 12 個人同時說。

■圖 / 陪審員開會表決

法官、律師包括被告的父母也和我們一樣回到了法庭。宣告結(jié)果的這一刻，我才深刻感受到，自己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因為雖然整個庭審包括我們的討論持續(xù)了五個星期，我們主要針對的是案件的發(fā)生過程，像是在探案一樣，我們和被告?zhèn)€人沒有很多的聯(lián)系。我們只知道有一個被告，他說他做了什么事，現(xiàn)場發(fā)生了什么，我們要判他有罪或者無罪，期間沒有細想這個人到底會遭遇什么事。

到最后一刻，法庭的書記員就會問我們兩個問題：「陪審團達成一致了嗎？」發(fā)言人說「Yes」。

然后詢問「陪審團認為被告的謀殺罪名成立嗎？」

我們說「Yes」。

就這兩句。

他說完之后，我就偷偷地看被告，也偷偷地看坐在旁聽席前排的被告父母，我好奇他們會是什么樣的感覺。

我覺得他父母沒什么表情變化，被告是做了一個用手扶頭的動作，但動作幅度不是很大，整個過程也很平靜。

但這給我的沖擊挺大的。下達完判決的這一刻，你會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活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對一個人的影響這么大。

下完判決之后，法官就和辯護雙方的律師在討論什么時候會判下刑期，刑期沒有當(dāng)庭定，好像是因為一系列的原因。我知道的一個原因是，法官說因為女方的家人希望判刑的那天能在場，所以就擇日再判。

愛哲按： 截止到節(jié)目播出，新路還沒有收到開庭宣判的日期通知。他現(xiàn)在也在猶豫，屆時要不要去出席。不過要是出席的話，也算是給這次做陪審員的體驗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像新路一樣被選為陪審員的機會未來可能會變少。事實上，英國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 90%的罪案都是由沒有陪審團的地方法院裁決的了。 因為很多人抱怨用陪審制度審理案件效率太低，根據(jù)路透社的報道，英國有78,000起案件在積壓當(dāng)中。所以英國計劃把刑期有可能是三年以下的案子，都交給地方法院審理，不再經(jīng)過陪審團。

我其實也挺矛盾的，一方面會覺得這個陪審制度有它的優(yōu)勢，因為是隨機選了 12 個人來代表社會，通過這 12 個普通人對這個案件的判斷來決定被告有罪或者無罪。這 12 個人有各個年齡段的，可能是老頭老太太，也可能是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他們可能是千萬富翁或者高官，也可能是很普通的家庭婦男或者家庭婦女。

但這合適嗎？因為大家其實對法律都不是很了解，我們不能保證對事情的判斷是科學(xué)的。這樣審案真的好嗎？

我也會有這樣的疑問。

■圖 / 《十二怒漢：大審判》劇照

我們大概是中午結(jié)束的，結(jié)束后我們 12 個人就各奔東西了，所以我們就在法院附近的一個小酒吧喝一杯，算是告?zhèn)€別吧。

因為已經(jīng)結(jié)案了，我們也不是陪審員身份了，所以我們在酒吧里就開始討論這個案件。

我在酒吧的時候也開始搜這個案件，發(fā)現(xiàn) BBC 還有其他的一些媒體已經(jīng)報道說，一個小時以前，這個案件的被告被定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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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十二怒漢：大審判》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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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講述者｜新路?

主播|@故事FM 愛哲

采訪|@故事FM 愛哲

制作人|馬曉橙

文案整理丨俞珂伊

聲音設(shè)計|馬曉橙

運營|鳴鳴

BGM List

01. storyfm main theme under the sewer - 彭寒

02. 被鏤空的意外 - 桑泉

03. 2 科普音樂 bpm75 - 桑泉

04. 一些時間的余燼 - 桑泉

05. The awaited littlet -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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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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