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5日,北京西山烈士陵園薄霧未散,一位七旬老人緩緩靠近那方剛豎起不久的墓碑。風吹動斑白鬢發,他抬手拂去碑面塵土,聲音低啞卻清晰:“露萍,四十年了,我來看你了。”老人正是新近離休的交通部長陳寶綺,而碑下安睡的,是他于延安結為伴侶、卻在敵營犧牲的張露萍。
時間撥回到1940年初秋。延安棗園的窯洞里,陳寶綺同一群青年聽課結束,他悄悄遞給身旁女同學一塊麥芽糖,女孩揚眉一笑,兩人約好晚上到河畔拉二胡練習暗語。沒有鮮花也無誓言的簡單婚禮,就在軍委小院舉行。當時誰都想不到,再見竟是陰陽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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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露萍1921年出生于四川崇義小東街,原名余家英。父親教私塾,母親擺小攤,家境清寒卻重視教育。八歲入學,她讀得一手好文章,也練得一副亮嗓子。13歲那年隨大姐赴成都,看到軍閥余安民紙醉金迷,少女心中第一次對黑暗舊社會生出厭憎。這份厭憎,很快轉化為行動。
成都東勝街私立建國中學里,她結識車耀先之女車崇英,兩人交換《聯共黨史》《大眾哲學》,夜深挑燈討論國家存亡。1936年,張露萍加入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七七事變爆發,川西學生游行聲浪震天,“抗日有責”四字烙進她心底。一句“去延安”成了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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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冬,她隨十名進步青年輾轉西安、綏德,踏上黃土高原。入抗日軍政大學,她改名黎林,學無線電報務。延安缺米少鹽,卻盛產信仰,她在窯洞燈下寫下入黨申請書,彼時僅十七歲。無線電課程結業后,她被調中央組織部政治干部訓練班,專攻統戰與潛伏技巧,這為后來的虎穴之行埋下伏筆。
1939年秋,南方局急需打入軍統核心。葉劍英點名要“機警、懂技術、能偽裝”的人,雷英夫想到張露萍。一次簡短談話里,雷英夫只說了三個字:“去重慶。”張露萍點頭,沒有多問。當月,她身著淺咖色裙式西裝、戴法蘭西小禮帽,出現在軍統電訊處門口,身份是富商小姐,暗號是“干一場”。
在軍統總臺,她與“哥哥”張蔚林等人建立秘密黨支部,三個月內傳出電臺呼號、密碼本、電臺布網圖等情報。最驚險的一次,他們截獲戴笠給胡宗南的密電,提前暴露潛入延安電臺計劃,邊區能夠布防抓獲特務,這一役讓南方局稱她“尖刀”。
成功越多,危險越近。1940年春節前夕,因為一支真空管燒毀引起督察注意,張蔚林被關禁閉后倉促逃跑,牽出“軍統電臺案”。等組織準備轉移張露萍時,敵人電報偽裝成“哥哥病危”已寄至成都。她匆忙回渝,在兩路口被捕。
戴笠親審,燈光直射,她被鞭打至遍體鱗傷也不吐一字。審訊間隙,特務挑釁,她冷笑一句:“有膽就朝心口打。”短短十個字,令在場敵人愣神。審訊失敗后,七名地下黨員全部押往白公館,翌年轉息烽集中營。車耀先、徐林俠與“小蘿卜頭”皆囚于此,獄中仍可聽到張露萍輕聲教孩子識字。
1945年7月14日深夜,息烽通往重慶的公路上,囚車停在快活嶺。荷槍警衛謊稱“換車檢查”,押七人下車。槍聲撕裂山谷,張蔚林與馮傳慶先后倒地,張露萍中彈仍站立,回身喝道:“笨蛋,再補兩槍!”特務慌亂射擊,六彈入體,這位24歲的女戰士長眠山坡。
解放后,案件一度成謎。張露萍母親晚年常拉著小女兒低聲問:“妹妹到底在不在?”親人無從回答。1970年代,幸存者韓子棟與雷英夫多方呼吁,資料逐步匯總。1983年夏,雷英夫進中南海向葉劍英報告細節,葉帥拍案:“張露萍,就是那個‘干一場’!”一句確認,為平反定調。翌年,七烈士遺骸安葬息烽烈士陵園,碑文由韓子棟執筆。
鏡頭再回西山陵園。墓前,陳寶綺從懷里取出那張早已泛黃的便條——當年妻子離延安時托人帶來,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勿念,干一場。”他將便條輕放碑前,抬頭望天,淚水滑落,卻未再出聲。春風拂過松柏,仿佛替那位未竟的青春,輕輕和了一曲無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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