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夾了一塊肉,十歲的我被趕出家門。
大雪紛飛,我鉆進垃圾桶里取暖。
一張尋人啟事混在垃圾里,彩色照片,女孩穿著厚厚的可愛紅棉衣,頭上梳著小辮子。
女孩和我同一年出生,失蹤六年了。
我撿起一片碎鏡子,對照著眼睛、鼻子、嘴巴,臟兮兮蠟黃的臉笑起來,和她一樣,傻傻的。
她的胳膊上有胎記,我胳膊上對應的部位剛好有被打的淤青。
她的爸媽找不到她,我的爸媽不要我。
不如,我去當他們的女兒。
這樣想著,我拿著僅剩的一元錢,踮腳撥通公共電話。
1
電話通了。
你好,是提供線索的嗎?
我緊張得說不出話,我是……
沒關系,你說,我在聽。
我是溫寧。
對面男人沉默,好像立刻站了起來,語氣溫柔得像棉花,你現在在哪兒?
報完地址。
通話時長剛好用完。
好冷。
好餓。
他們會相信我嗎?
我穿著棉絮亂飛的舊襖子,手腕腳腕露在外面,走了幾步,身體僵硬地跪在地上。
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坑。
萬一來了呢?
那個人的聲音好溫柔,一定很愛自己的孩子吧。
我捧起一些雪,往臉上擦,把自己洗干凈。
蜷縮在紙箱子下面,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
不一會兒,一輛汽車在不遠處停下。
一男一女下來,打扮洋氣,像電視里的人兒。
寧寧!男人喊。
你沒聽錯吧,她說自己是溫寧,我們的女兒真的要找到了嗎?女人聲音哽咽,目光期待地看向四周。
是個小孩子的聲音,這次也許真要找到了。男人抹了抹眼角,他看著三十多歲,頭發卻白了一半。
他們在附近呼喊。
我嘴張了張,心虛地不敢出聲。
一遍遍地嘗試,就是發不出聲音。
直到他們失望地回到車上,尾氣聲冒出。
我臉皺著、嘶啞著嗓子哭了出來。
天漸漸黑了。
賣火柴的小女孩死去的時候,點燃火柴,看到美味的食物和篝火,看到疼愛自己的奶奶。
我扒拉著垃圾,沒有火柴,找到還剩一點油的打火機。
點燃垃圾堆。
雪還下著。
火燒得很小,我往上面丟一些易燃的紙和塑料袋,冒出黑綠色的濃煙。
為什么我什么都沒看到?
她有心愛的奶奶來接她,沒有人來接我。
我沮喪地鉆進垃圾里,火滅了,僅存的熱慢慢散去。
就這樣睡吧。睡著就不會冷了。
隱約聽到汽車的聲音。
我落在一個寬厚的懷抱里,又落在一個香香的懷抱里。
好溫暖,我閉著眼睛笑著。
是來世的爸爸媽媽嗎?
帶我走吧。
![]()
我醒來,酒精的味道,白色的房間。
手上掛著吊水。
身上穿著柔軟的衣服。
墻上的長方體噴著熱氣,好像叫空調。
傷口發癢,好想撓。
女人握著我的手,趴在床邊睡著了,嘴里呢喃著,寧寧。
他們回來找到了我。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我不敢動。
歪頭看著女人的側臉。
肚子卻不聽使喚,跟打雷似的。
把她驚醒了。
她笑了笑,餓了吧。
打開飯盒,我睜大了眼睛,雞腿兒,邊上有魚肉、蝦、青菜。還有香噴噴的米粥。
女人親自喂我,我邊吞口水邊吃,習慣性吃得很快。
她耐心地挑著魚刺,將魚肉喂到我嘴里,還為我剝蝦。
不像爹娘那般催促我,也不嫌我跟餓狼似的。
只減少了每一口的分量,怕我噎著。
鼻子酸了,心臟熱乎乎的。
吃完,還沒記得是什么味兒。
她拿紙巾給我擦嘴。
我低著頭,小聲說,謝謝媽媽。
女人愣了下,再叫一聲。
我鼓起勇氣,看向她,媽媽。
她笑了,眼淚流下來,我揚起手給她擦。
男人進來,看到這一幕。
一回生二回熟,我立刻叫,爸爸。
我是溫寧。
我就是溫寧。
我在心里默念。
那個沒人要的王引男死在了垃圾堆里。
他不自在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眼里劃過心疼。
他拿著幾張紙,上面很多字,媽媽看過后,眼神暗下來,握著我的手一下松了。
爸爸對媽媽說,出來聊一下。
寶貝,有事按這個紅色的按鈕。
他們的背影遠去,我突然很害怕。
拔掉針跟著他們。
這孩子怎么辦?怪可憐的。
她很像寧寧。寧寧到底在哪兒,會不會也吃不好穿不暖。
媽媽又哭了,爸爸抱著她。
他抬眼,看到不遠處的我,我蜷縮著腳,鼓起勇氣走近了些。
爸爸媽媽,你們也不要我了嗎?
我會很聽話,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我憋著淚,說話小心翼翼。
我是溫寧啊,我真的會很聽話。
我擠出笑,想象自己是尋人啟事上的女孩,努力笑得陽光可愛。
干裂的嘴唇扯破,甜腥味在口腔彌漫。
他們愣住。
媽媽過來蹲下抱起我,寧寧,我們不會丟下你的。
她看向爸爸,泣不成聲,她就是我們的女兒。我快活不下去了,她是上天送來的禮物。
爸爸沉默,說,對不起,喬喬,我去抽根煙。
我扯住他的衣角。
他看著我的手,還有胳膊上酷似月亮的胎記。
眼睛紅了,嘴邊的肌肉微微顫抖。
爸爸。我說。
哎。爸爸表情失控,緊緊抱住我和媽媽,寧寧,這些年,爸爸好想好想你啊。
我松了一口氣,暫時不會被拋下了。
我身體恢復得很快。
第二天,我說,爸爸媽媽,我想回家。
他們帶我回了家。
爸爸問,你這些年住在哪兒?
我害怕他們故意哄我,其實是想把我送回去。
我搖頭,不知道,頭好痛。
鉆進媽媽懷抱里。
身子發抖。
別問了。媽媽冷聲說。
走,媽媽帶你去房間看看。這些年每周都打掃,算著你的個子長高了,我就會去買新衣服,一年又一年,不知道寧寧還喜不喜歡穿粉色。
我說,媽媽最會挑衣服,買的我都喜歡。
穿上,有點松垮。
換了八歲時的衣服,剛剛好。
可鏡子里的人看著,總感覺不倫不類的。
是頭發的原因。
我的頭發跟狗啃似的,很短。
前陣子收頭發的揪著我的頭發用力一剪,簡直要把我的頭皮給薅掉。
賣了五十塊,娘收了錢帶弟弟去看病。
我哭得厲害,追著摩托車喊,俺嘞頭發。
收頭發的人停車,眉毛皺一起,塞給我一塊錢。
媽媽突然讓我換下來,她說,不適合,媽媽明天帶你去理發店剪頭發,重新買衣服。
我笑,點頭。
突然,什么東西噔噔噔地沖進來。
我的身子要被晃散架,耳朵震了下,妹妹!你這些年在外面過得苦不苦啊!
哥哥想死你了!他哇哇大哭,跪著與我平視。
他看到我胳膊上的胎記,真是你!
又看到其他的傷痕,這些年有沒有人欺負你,老子去揍他。
媽媽輕輕打了他一下,笑嗔:你別嚇著寧寧,16 歲的高中生了,這么鬧騰。
這是你哥溫澈。
哥哥抽鼻子,我遞給他紙巾,軟軟糯糯地叫,哥哥。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