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霓虹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將綠色的臺呢映得忽明忽暗。我俯身架桿，指尖劃過冰涼的球桿，耳邊是彩球落袋的脆響，混著男人的笑鬧與酒杯碰撞聲。他們叫我臺球女郎，說我俯身時的腰線比臺呢上的弧線更動人，卻沒人問過我，指尖的繭是怎么磨出來的。
剛?cè)胄袝r，我總穿不慣緊身的裙子，握桿的姿勢也生澀。前輩姐們告訴我，三分球技，七分姿態(tài)。于是我學(xué)著彎腰時收緊肩胛骨，學(xué)著用甜膩的嗓音附和客人的玩笑，學(xué)著在被灌酒時笑著推脫，眼底卻藏著一絲狼狽。有人擲來小費(fèi)，讓我陪打一局，語氣里的輕佻像臺呢上的灰塵，拂了又落。
球臺上的彩球滾來滾去，像極了我顛沛的日子。白天我是擠在地鐵里啃包子的普通女孩，夜晚便換上高跟鞋，在霓虹里扮演一個明艷的符號。客人夸我球技好，多半是醉話；有人找茬，無非是看我孤身一人。有次被醉漢拉扯衣袖，我攥緊球桿，指節(jié)泛白，最后是吧臺小哥幫我解了圍。那晚我蹲在巷口，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忽然覺得，我們這些在霓虹里討生活的人，就像臺面上的八號球，看似萬眾矚目，一旦落袋，便成了棄子。
后來我漸漸練出了本事，能一桿清臺，也能笑著化解所有難堪。我明白，球臺如人生，不能只盯著一顆球，要算好角度，穩(wěn)住心氣，哪怕面對滿盤凌亂，也要沉住氣打出漂亮的一桿。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欣賞，有欲望，有輕視，我都照單全收，然后在散場后，擦掉臉上的妝，做回那個平凡的自己。
霓虹依舊閃爍，彩球依舊碰撞。我俯身，出桿，母球精準(zhǔn)地?fù)糁心繕?biāo)球。清脆的落袋聲里，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原來人生從沒有白走的路，那些在塵埃里打滾的日子，那些咬著牙咽下的委屈，都成了我手里的球桿，能讓我在生活的臺面上，穩(wěn)穩(wěn)地，打出屬于自己的那一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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