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陜西涇陽縣一個叫雒仵村的土塬上,辦了場不尋常的喪事。
離世的是個97歲的老頭,一輩子在磚窯廠出苦力,窮得叮當響。
按理說,這種喪事,不過是鄉里鄉親幫襯著,吹打兩聲,入土為安。
可那天,小小的院子卻擠滿了人,甚至還來了不少城里人和掛著相機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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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扎眼的,是靈堂正中掛著的一塊牌匾,據說是從海峽對岸的臺灣國民黨總部托人送來的。
黑底燙金大字,就四個字——“民族之光”。
這一下,村里人全懵了。
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見人就低頭、靠著每月幾十塊錢過活的仵老漢,怎么就成了“民族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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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那會兒的臺兒莊,已經不是戰場,而是名副其實的絞肉機。
日軍最精銳的板垣、磯谷兩個師團,武裝到牙齒,把臺兒莊圍得鐵桶一般。
炮彈像不要錢的鐵疙瘩,把西北角的城墻都給轟塌了。
鬼子順著那個缺口,黑壓壓地就往里灌。
守城的中國軍隊傷亡慘重,眼瞅著就要頂不住了。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時任國軍第30軍一個營長的仵德厚,接到了死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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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年才28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團長袁有德的話很簡單,組織敢死隊,從西門沖進去,把城里的鬼子給我打出去!
仵德厚沒廢話。他從全營里挑了40個精壯的西北漢子,人手一把雪亮的大刀,身上掛滿手榴彈。
出發前,沒什么豪言壯語,大家心里都跟明鏡似的,這就是一張單程票,有去無回。
那一夜的巷戰,根本不是電影里演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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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太窄,拉槍栓都嫌慢,就是面對面的白刃肉搏。
仵德厚掄著大刀沖在最前頭,殺紅了眼。
炮彈把民房的墻炸塌了,他們就踩著碎磚爛瓦往前沖;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彎了,就撿起地上的磚頭砸。
據僥幸活下來的老兵回憶,有時候雙方就隔著一堵墻,互相從墻洞里掏槍,或者把對方扔過來的手榴彈,撿起來再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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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仵德厚和他那幫弟兄,硬是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瘋勁,把不可一世的日軍精銳給頂了回去。
等到天亮,陣地是奪回來了,可仵德厚回頭一點人,心都涼了。
出發時的40個弟兄,最后只剩下他和另外兩個兵還能喘氣。
因為這一仗,他得了個“仵瘋子”的外號,也拿到了一枚國民政府頒發的“甲種一等嘉禾獎章”。
在那個民族危亡的時刻,這個陜西漢子,確實用命為國家流過血。
單看這段,那塊“民族之光”的牌匾,他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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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太原,此時的仵德厚,已經是國民黨第30軍27師的少將副師長,算得上是位高權重。
解放戰爭已近尾聲,閻錫山困守太原孤城,負隅頑抗。
他的頂頭上司,第30軍軍長黃樵松,是個明白人。
他不忍心看著幾十萬軍民給閻錫山陪葬,也不想手底下的弟兄們白白送死,便秘密聯絡我方,決心率部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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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個絕密計劃,黃樵松找來了他最信任的兩個老部下商議,一個是27師師長戴炳南,另一個就是副師長仵德厚。
這都是從西北軍時期就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滾的過命兄弟。
但人性,有時候比戰場上的子彈還難預測。
當仵德厚和戴炳南得知老軍長的起義計劃后,兩個人商量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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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跟著長官順應大勢,還是死守那個舊軍人腦子里根深蒂固的“軍人愚忠”?
最終的結果,是這兩個黃樵松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轉身走進了閻錫山的司令部,告了密。
這一告密,直接捅了天大的簍子。
黃樵松軍長和我方派去談判的代表晉夫同志雙雙被捕,不久后在南京雨花臺英勇就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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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可以和平解放的太原,戰火又多燒了半年,數萬條性命,就這么白白葬送在了那場無謂的圍城戰里。
因為這個“功勞”,仵德厚被閻錫山提拔為師長。
但這頂用兄弟和烈士的鮮血染紅的烏紗帽,他并沒能戴幾天。
1949年4月,太原城破,他成了俘虜。
在戰犯管理所里,面對審訊,他還一臉不服氣,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是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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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抗日名將到內戰罪人,從威風凜凜的少將師長到鐵窗之內的階下之囚,這落差,足以壓垮任何人。
仵德厚被判處了十年有期徒刑。
1959年,他刑滿釋放,但并沒有獲得完全的自由,而是被安排到太原郊區的一家磚廠繼續勞動改造。
那雙曾經緊握勃朗寧手槍、揮舞抗日大刀的手,開始日復一日地搬運粗糙的紅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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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搬,又是十六年。
直到1975年,毛主席簽發特赦令,釋放所有在押的國民黨縣團級以上軍警憲特人員。
已經65歲的仵德厚,才終于拿到了那張回鄉的證明。
可當他步履蹣跚地回到闊別近三十年的陜西老家時,等待他的,只有幾間搖搖欲墜的破窯洞。
父親在他坐牢時就已去世,那個當年他為了打仗狠心拋下、獨自拉扯大孩子的發妻,也早已化作了一座孤墳。
從前的“仵將軍”徹底死了,活下來的,只有一個叫“仵老漢”的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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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把那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都徹底埋葬。
他靠在村里的磚瓦廠賣力氣,換取每月38塊錢的微薄工資,忍受著村里人異樣的眼光,甚至有頑皮的孩童拿石頭丟他,他也從不辯解,只是默默地轉身走開。
晚年的仵德厚,把自己藏得很深。
但在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他會戴上兩副老花鏡,再加一個放大鏡,在日記本里,一遍遍地寫下臺兒莊戰役中那些犧牲戰友的名字,似乎生怕自己老糊涂了,會忘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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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04年,香港鳳凰衛視的一檔節目找到了他,這位蟄伏了半個世紀的“最后一位臺兒莊敢死隊長”才重新回到公眾視野。
面對鏡頭,記者想讓他講講當年殺敵的英勇,這個九十多歲的老人卻只是擺擺手,淡淡地說,“幾千個弟兄都死在臺兒莊了,我算個啥英雄?
我只是個幸存者。”
他從未向政府要求過任何待遇和撫恤,他說自己有罪,能做個農民安度晚年,已經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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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晚年最大的心愿,是看著村子十年九旱,鄉親們吃水困難,想帶頭集資給村里打口井。
可惜,因為錢總也湊不夠,直到他閉上眼睛那天,這口井也沒能打成。
2007年,仵德厚走了。
他給家人留下的,只有幾枚生了銹的勛章,和一張信紙,上面寫著,“不求盡如人意,但求無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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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輩子,在民族大義面前是站直了的,卻在歷史潮流面前,實實在在地選錯了路。
他是抗日的英雄,也是內戰的罪人。
那塊“民族之光”的牌匾,肯定了他在外敵面前的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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