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大巴駛過平壤的黎明大街,兩側灰白色的居民樓整齊劃一,陽臺上偶爾晾曬著衣服,在晨光中像一面面靜止的旗。中國游客張揚靠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最新款的iPhone——這是他在丹東出境前特意買的,就為了在朝鮮“有面子”。
“李導,你們這兒樓不少啊,”他轉過頭,聲音故意提高了幾分,“不過看著都一個樣,沒我們那兒樓盤設計得漂亮。”
二十六歲的朝鮮導游李英愛微微側身,用她練習過無數遍的標準微笑回應:“這些住房都是國家統一建設分配給人民的,注重實用性和公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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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平時吃肉嗎?”——第一個失禮的問題
第一天午餐在羊角島酒店的自助餐廳。張揚端著盤子,在餐臺前轉了兩圈,眉頭越皺越緊。最后他湊到李英愛身邊,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周圍人聽見:
“李導,聽說朝鮮人平時很難吃到肉,是真的嗎?”
餐廳里瞬間安靜了幾秒。幾個歐洲游客投來詫異的目光。同團的中國大媽輕輕拽了拽兒子的衣袖,但張揚沒理會。
李英愛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恢復如常:“在朝鮮,每個家庭根據人口和工作性質,每月都有定量的肉食供應。比如像我這樣的導游,每月有1.5公斤的豬肉配額。”
“1.5公斤?”張揚夸張地挑眉,“還不夠我一周吃的呢!我們那兒現在都講究少吃紅肉,怕三高。”
“那很好啊,”李英愛平靜地說,“說明中國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
她轉身繼續為其他游客介紹菜品,背影挺直,步伐平穩。但同團的上海退休教師王阿姨注意到了——李英愛耳根微微發紅,那是克制情緒時的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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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大巴駛往妙香山的路上。車廂里播放著輕快的朝鮮民歌,多數游客在打盹。張揚刷了會兒手機,突然抬起頭:
“李導,你們工資多少啊?方便說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前排幾個中國游客都睜開了眼睛。
李英愛正在講解窗外的普賢寺,停頓了一下:“朝鮮實行按勞分配制度,不同工作、不同貢獻,收入有所不同。”
“就說您自己吧,大概多少?”張揚窮追不舍。
沉默在車廂里蔓延。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李英愛一眼。最終,她輕聲說:“像我這樣的導游,月收入大約在500元人民幣左右。”
“五百?!”張揚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在深圳剛畢業時實習工資都不止這個數!現在我做程序員,一個月到手一萬二!”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混合著震驚和優越的情緒,像是一個發現鄰居還在用黑白電視的人,忍不住要展示自己的4K曲面屏。
李英愛沒有接話。她轉向窗外,繼續講解:“大家請看左邊,那是朝鮮著名的香山飯店,建于1986年……”
但張揚不依不饒:“李導,那你覺得我這樣的人,要是在朝鮮,找對象容易不?”
全車人都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潛臺詞。幾個中年游客交換了眼神,有人搖頭,有人露出尷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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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愛轉過身,臉上依然掛著職業微笑。她沒有回答張揚的問題,而是輕輕反問:
“張先生,您在中國買房了嗎?”
車廂里更安靜了。連歌曲都恰好在此時結束,只剩下發動機的嗡鳴。
張揚的表情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那只一直敲擊手機屏幕的手指停了下來。
“在朝鮮,”李英愛的聲音清晰而平和,“公民結婚后可以向單位申請住房。國家會根據家庭人口和工作貢獻分配公寓,通常等待期在一年到三年之間。如果將來有了孩子,或者工作表現突出,還可以申請調換更大的住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車游客:“住房是公民的基本福利,不需要用幾十年的收入去購買。我們朝鮮人雖然工資不高,但沒有住房壓力,醫療和教育也基本免費,所以生活壓力相對較小。”
張揚的臉開始發紅。他想起了自己在深圳租的15平米隔斷間,月租2800元;想起了老家縣城那套父母攢了半輩子錢付了首付、需要他還貸30年的房子;想起了女朋友說“沒房就不結婚”時決絕的表情。
“可是……”他試圖反駁,“可是你們的選擇少啊,我們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您說得對,”李英愛點頭,“中國經濟發展很快,商品豐富。不過我們朝鮮人也有自己的幸福觀——穩定的工作,分配的住房,免費的醫療,這些是金錢難以衡量的安全感。”
她說完,禮貌地欠了欠身,走到車廂前部,用朝語對司機說了句什么。大巴緩緩停靠在觀景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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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香山的深秋美得像一幅油畫。楓葉紅得灼眼,松柏綠得深沉,山間霧氣繚繞。但張揚沒心情欣賞。他站在觀景臺邊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王阿姨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小伙子,出門在外,說話還是注意點好。”
“阿姨,我就是覺得……”張揚狠狠吸了口煙,“就是覺得不公平。我每天加班到半夜,一年到手十幾萬,可還是買不起房。她一個月五百塊,反而能分房子?”
“每個國家國情不同,”王阿姨慢悠悠地說,“我兒子在上海,和你差不多大,也是程序員。去年結了婚,兩家湊了首付,貸款三百萬。現在媳婦懷孕了,他天天焦慮得睡不著,怕失業,怕還不起貸。”
她望向遠處山巒:“你說,是月薪五百但生活安穩好,還是月薪一萬二但天天焦慮好?這賬,怎么算呢?”
張揚不說話。他想起剛才李英愛說“可以申請住房”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而在他的世界里,“買房”是兩個最沉重的漢字,是兩代人的積蓄,是未來三十年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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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江邊的夜晚
平壤的夜晚來得很快。大同江兩岸燈火漸次亮起,雖然不及上海外灘的璀璨,卻有一種整齊的、規律的美。
晚餐后,李英愛照例送游客回酒店。在走廊里,張揚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住了她。
“李導,今天……不好意思。”
李英愛有些意外,隨即微笑:“沒關系。中國游客經常對我們的生活方式感到好奇,我理解的。”
“我就是想問問,”張揚撓撓頭,“你們分房子,真的不用花錢嗎?”
“要交一些保證金,相當于房價的5%左右。如果一直住,退休時可以退還。如果中途調換住房,保證金可以轉移。”李英愛耐心解釋,“我姐姐去年結婚,分到一套60平米的公寓,在金星大街。她交了相當于三個月工資的保證金,就入住了。”
“六十平米……在深圳要六百萬。”張揚喃喃自語。
“每個國家的發展道路不同,”李英愛輕聲說,“朝鮮有朝鮮的國情,中國有中國的道路。直接比較收入數字,可能無法反映完整的生活質量。”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我雖然工資不高,但每天工作八小時,從不加班。下班后可以學習中文,可以陪父母散步,周末和朋友去野餐。我覺得這樣的生活,也很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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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最后一天,大巴駛往機場。張揚安靜了許多,不再高談闊論,也不再問那些令人尷尬的問題。
路過平壤未來科學家大街時,李英愛講解道:“這片住宅區是專門為科研工作者建設的,2015年竣工。符合條件的研究員、教授可以申請入住。”
車窗外的建筑現代而氣派,完全不像張揚想象中的“落后”。他忽然問:“李導,你將來結婚,也能分到這樣的房子嗎?”
“如果我嫁給符合條件的對象,或者自己的工作做出突出貢獻,都有可能。”李英愛回答,“但即使分不到這么好的,普通住宅也很舒適。重要的是,我知道只要努力工作,遵守法律,國家就會保障我的基本生活。”
大巴駛過金日成廣場。清晨的陽光灑在巨大的銅像上,一群少先隊員正在老師的帶領下參觀,紅領巾像跳動的火焰。
張揚舉起手機想拍照,又放下了。他想起自己曾經嘲笑過這種“集體主義”,可現在,看著那些孩子無憂無慮的臉,他突然有些羨慕——羨慕他們不必從幼兒園就開始競爭,不必為學區房焦慮,不必擔心“輸在起跑線上”。
“李導,”他最后問,“你覺得你們這種制度,最大的好處是什么?”
李英愛思考了幾秒:“大概是……讓人心里有底吧。知道無論發生什么,國家不會讓你流落街頭,不會讓你看不起病,不會讓你的孩子上不起學。這種安全感,可能是最寶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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