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0元一斤到10元3只,鮑魚在20年間完成了從高端食材到平價家常菜的蛻變。
20年前,提及吃鮑魚,旁人的第一反應便是“你發財了嗎”;如今,它不僅躋身菜市場平價區,甚至因口感偏硬遭到部分人嫌棄。這背后的價格跌宕,藏著一場關乎養殖技術、市場供需的產業革命。
一組數據直觀展現了鮑魚的價格雪崩:2012年,廣州某水產市場的頂級兩頭鮮鮑售價高達2200元一斤,所謂“兩頭鮑”,即一斤僅能容納兩只,單只重量約半斤,單價便達1100元;即便是最小規格的石頭鮑,單價也在170至200元一斤,單只接近20元。
因稀缺昂貴,早年市場上還充斥著用石鱉、黃金鮑冒充真鮑魚的亂象。而如今,電商平臺上兩頭鮮鮑的價格已降至275元一斤,較巔峰時期跌幅近90%;小規格鮑魚更是論個甩賣,10元3只、甚至10元5只的標價在菜市場隨處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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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魚早年的金貴,核心原因在于“少”。作為腹足綱鮑科生物,鮑魚習性刁鉆,偏愛棲息在海底巖石縫隙,以海藻為食,漁民需潛水逐個捕撈,效率低下且危險系數極高。 更關鍵的是,其生長周期漫長,從幼苗到成熟上市需3至5年,且對生存環境極為苛刻,水質、水溫的細微變化都可能導致其死亡。
稀缺性推高了價格,早在明清時期,鮑魚就被列為“海產八珍之首”,成為宮廷御膳的硬通貨,僅能被少數權貴享用;2009年春晚小品中“澳洲鮑魚4只,對不起,沒有”的臺詞,更印證了當時鮑魚的天價屬性。 要讓鮑魚“飛入尋常百姓家”,核心解法便是突破產量瓶頸,而這場變革的起點在福建連江。
上世紀80年代,連江漁民發現當地水質適宜鮑魚生長,開始嘗試人工養殖,但初期鮑魚苗成活率不足10%,規模化養殖舉步維艱。1999年冬,極端寒潮席卷東南沿海,閩臺地區養殖鮑魚大面積死亡,養殖戶血本無歸,鮑魚的“嬌貴”特性暴露無遺。
轉機來自科研人員的雜交育種技術突破。這一過程如同“選秀造星”,科研人員從海量個體中篩選優良苗種進行配對繁育,經過6年反復試驗,2009年成功培育出“東優1號”雜色鮑品種。 該品種成活率飆升至81.5%,產量較普通品種翻倍,迅速成為養殖主流。
但問題并未完全解決,“東優1號”耐高溫能力較弱,夏季需轉運至北方海域避暑,耗時耗力且損耗極大。 為攻克耐高溫難題,2013年我國科研人員想出了“給鮑魚做心電圖”的巧妙方法。作為變溫動物,鮑魚在高溫環境下會出現心律不齊,科研人員通過監測心率篩選出耐高溫個體作為親本繁育,最終培育出“吸盤鮑”。
該品種耐高溫能力提升2.2攝氏度,看似微小的溫差,卻讓鮑魚在福建夏季29度左右的高溫海水中得以存活,徹底擺脫了南北轉運的困境,生長速度加快,養殖成本大幅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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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科研人員再次突破,以北美綠鮑為父本、本土皺紋盤鮑為母本,雜交培育出“綠盤鮑”。該品種成年后可輕松長至一斤重,個別甚至可達2斤,即傳說中的“0.5頭鮑”,兼顧了存活率、耐高溫性與品相優勢。
育苗技術突破后,養殖模式也同步升級。從早期靠天吃飯的近海吊籠養殖,到深水網箱養殖(利用幾十米深海區潔凈水質加速生長),再到工廠化養殖(室內精準控制水溫水質,生長周期縮短一半),工業化生產大幅提升了產能,但也犧牲了部分口感,這也是如今有人吐槽“鮑魚不如以前好吃”的原因。 產能爆發疊加需求收縮,最終促成了鮑魚價格的雪崩。
2012年八項規定出臺后,高端餐飲需求銳減,給鮑魚需求端帶來沉重打擊。 供需雙重擠壓下,鮑魚價格泡沫破裂,徹底走下神壇。2023年,福建連江鮑魚養殖產量達5.66萬噸,占全國總產量的1/3,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國鮑魚之鄉”。 不過,鮑魚的高端市場并未消失,而是集中在干鮑細分領域。鮮鮑與干鮑堪稱兩個賽道:一只頂級干鮑售價可達15萬元,遠超鮮鮑價格。
干鮑的天價源于嚴苛的原料要求與復雜工藝,一只鮮鮑制成干鮑后重量僅為原來的1/10,需選用大而肥美的鮮鮑;制作需經鹽水腌制、炭火烘干、日曬數月,成品還需靜置一年以上形成“糖心”,存放越久口感越好、價格越高,在香港食客圈有“存干鮑比存黃金保值”的說法。
但干鮑市場終究小眾,絕大多數人消費的仍是平價鮮鮑。 類似鮑魚的價格崩塌,在中國食材領域并不鮮見。上世紀80年代初,干銀耳售價240元一公斤,而當時全國職工年均工資僅762元,一年收入僅能購買3斤。 隨著鋸末、棉子殼人工栽培技術的普及,銀耳產量從1980年的300噸飆升至2024年的45萬噸,福建古田縣年產就達41.6萬噸,干銀耳價格跌至不足40元一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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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巔峰時200元一斤的陽光玫瑰葡萄,如今售價僅十來元;曾被稱為“黑色黃金”的魚子醬,也從幾千上萬元一盒降至直播間99元三盒。 這些食材的命運轉折,都印證了“物以稀為貴”的市場規律。
稀缺性曾讓它們成為身份象征,而技術突破帶來的規模化生產,則打破了稀缺壁壘,讓天價食材淪為平價日常。 這并非“不高級”的倒退,而是技術進步的必然,科研人員的智慧探索,推動中國養殖、種植技術飛速發展,讓少數人的珍饈成為普通人的味蕾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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