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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推開房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一夜沒怎么合眼,年紀大了,覺越來越少,常常坐著瞌睡躺著醒,看著房梁到天明。
可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愣——院子白了,屋頂白了,遠處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也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棉絮。哎呀,昨晚竟下雪了,還下得不小呢。
“這雪,夠厚實的。”老張自言自語,回屋找掃帚。掃到院子中間時,他猛地停住了——昨晚老韋一瘸一拐的背影在腦子里晃悠。
昨晚在活動室下棋,老韋連勝三局,笑得見牙不見眼。臨走時雪還沒下,可老韋樂呵呵地往外走,剛出門就“哎喲”一聲。老張跟出去一看,老韋正扶著墻揉腳脖子。
“咋了這是?”
“沒事沒事,踩空了。”老韋擺擺手,試著走一步,又縮回來。幾個人湊過來一看,腳脖腫了。“叫你能,贏幾盤棋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老林說著就用手去摸老韋的腳脖。老韋趕緊說:“別動別動。″老林說:“呀呀,幾十大人了小娃子似的。″
“得了,我送你回去。”老張不由分說架起老韋的胳膊。老韋家住得不遠,也就兩百來米,可老張送完他回家再折返,也出了一身薄汗。
這會兒看著滿地的雪,老張心里琢磨開了。老韋那腳脖子,腫得跟饅頭似的,今早肯定去不了大隊部掃雪了。他是清潔工,負責大隊部院子,這院可不小,何況他又腳疼,夠他嗆了。
老張回屋加了件厚棉襖,扛起掃帚就往大隊部走。雪在腳下咯吱咯吱的響,清晨的空氣冷冽干凈,吸一口,從喉嚨涼到肺里。
遠遠地,老張卻愣住了——大隊部門口,一個人影正揮著掃帚,已經掃出了一條小道。
走近一看,揮掃帚的不是老韋,是老林。
“喲,老張,這么早?”老林抬起頭,哈出一口白氣,鼻尖凍得通紅。
“你咋來了?”老張問。
老林拄著掃帚歇口氣:“昨晚我也在啊,看老韋那腳腫的,今早能來才怪。反正我睡不著,就過來動動。”
老張心里一暖,正要說話,身后又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回頭一看,老王也扛著掃帚來了,帽子都戴歪了。
“你倆夠早啊!”老王笑呵呵的,“我一想老韋那崴的腳,這雪他掃不了,就過來了。”
三人相視一笑,也不多說,各自揮起掃帚。掃帚劃過雪地,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不一會兒,老趙也來了,手里還提著兩把掃帚。
“我就知道!”老趙把多余的掃帚遞給老王,“老韋那事,就知道他今天準來不了。”
“你這是盼著他崴腳啊?”老王打趣。
“哪能啊!我是說,他要是沒崴腳,今天準得第一個來,然后挨個敲門笑話我們懶!”老趙一本正經。
幾個老頭哈哈大笑,掃得更起勁了。大隊部的院子漸漸露出了青灰色的水泥地,雪被推到兩旁,堆成兩道矮矮的白色山脊。
“你們說老韋這會兒在干啥?”老林突然問。
“肯定躺著唄,腳腫那么高。”老張說。
“我看不見得,”老王神神秘秘地說,“以老韋的脾氣,我猜他這會兒正單腳跳著往這兒趕呢!”
話音剛落,大院門口真的出現了一個身影——拄著拐杖,一腳穿著棉鞋,另一只腳趿拉著毛絨拖鞋,不是老韋是驢?
“你們、你們這些老家伙!”老韋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看著已經掃了大半的院子,又看看幾個老伙計,眼圈突然紅了。
“你來干啥?添亂啊?”老趙故意板著臉。
“我...我以為這里我的責任,想不到...”老韋話說不下去了。
老張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行了行了,來了就別閑著,那邊墻角還有一點,你去守著,別讓人踩臟了。”
其實哪有人這么早來,但老韋一聽,立刻單腳跳著去了墻角,像哨兵似的站得筆直。
太陽終于完全升起來了,金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院子徹底掃干凈了,幾個老頭聚在屋檐下,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這雪掃得,比哪次都干凈。”老林滿意地說。
“那是,人多力量大嘛。”老王接口。
老韋拄著拐杖挪過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說:“今晚我請客,我家還有瓶好酒。”
“你那腳能喝酒嗎?”老張問。
“我喝不了,看著你們喝不行啊?”老韋瞪眼。
大家又笑了。笑聲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老張看著這群老伙計,心里暖烘烘的。昨晚他還躺在床上想,人老了,覺少了,朋友一個個走了,日子越過越沒意思。可現在他不這么想了。
雪還會下,腳還會崴,覺依然會失眠,可只要早上推開窗,知道有人惦記著,有人需要你惦記,這日子,就有滋有味。
“走吧,”老張說,“回去吃早飯,晚上去老韋家,好好‘照顧照顧’他那瓶好酒。”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飄落的雪花輕輕蓋住了。
但有些東西,是雪蓋不住的。老張想。就像今早這場雪,掃掉了,可那份暖和勁兒,會留在心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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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賀占武,男,漢族,筆名綠原,河南洛寧人,熱愛文學,一個不起眼的文學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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