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速升遷”的朝鮮副總理，被當場罷免

“牛車是公牛拉的，山羊能拉牛車嗎？”2026年1月19日，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在出席龍城機械聯合企業第一期現代化改造項目竣工典禮時，現場怒斥并罷免了朝鮮副總理楊勝虎。

截至1月22日，朝鮮中央電視臺并未播出這段新聞片。根據朝中社發布的金正恩講話全文，在用“羊拉牛車”諷刺楊勝虎不勝任工作之后，金正恩先是對總理樸泰成說“我勸告總理，改組政府時任命別人去替代這個副總理”，接著似乎是對楊勝虎說：“副總理，你在能主動辭職的時候、還來得及的時候，主動辭職吧。”

緊接著，金正恩直接說：“我今天在這里罷免副總理。”

金正恩“新年怒斥”，在2025年已經發生過。2025年農歷大年初一，朝鮮中央電視臺播放了金正恩怒斥地方干部“粗暴違反黨內紀律、肆無忌憚地搞特權搞特殊”的新聞片。在那次政治局擴大會議上，金正恩破天荒地當場宣布“解散”一個郡級黨委，由此開啟2025年“確立革命性黨風之年、加強全黨之年”的運動。

這一次，金正恩在2026年開年之際，當場怒斥、罷免一位副總理，目的也不只是罷免一名干部。他當場點出朝鮮當前干部任用制度存在重大問題，并將打造“可靠而有水平”的領導干部隊伍列為首要任務。

在這個意義上，楊勝虎的遭遇，是向那些“不負責任、明哲保身”的干部釋放出信號。楊勝虎，是金正恩執政后被迅速提拔起來、執行內閣中心制的重要干部。而現在，金正恩完全否定了這個人，稱對方“不適合身負重任”。

圖為楊勝虎。圖。朝中社

曾是“迅速升遷”的典范

金正恩成為朝鮮最高領導人之初，楊勝虎是大安重型機械聯合企業經理。大型工廠負責人，是朝鮮不少高級經濟干部的仕途起點，而位于南浦市的大安重型機械聯合企業，是朝鮮三代領導人重點關照的骨干工廠，金日成親自選址建廠，金正日多次視察。

金正恩上臺后，指定大安重型機械聯合企業“負責生產在國家經濟發展和國民經濟各部門迫切需要的發電設備和專項設備”。楊勝虎顯然圓滿完成了這項任務。2016年，他在勞動黨七大上首次當選為中央候補委員。2019年4月，他被提拔為機械工業相，12月又被增補為中央委員。

按照朝鮮政治傳統，各個工業領域的負責干部，往往會在各自領域長期負責，有的甚至達十多年之久。但楊勝虎趕上了特殊時期。當時，金正恩批評朝鮮的“國家管理和經濟建設工作不敢進行革新，停滯不前，不能夠引領和推動自立自強宏偉事業”，并提出朝鮮要建設內閣責任制和內閣中心制。

為此，一批像楊勝虎這樣在地方上成績突出的干部，從2019年開始被陸續調往中央。其中最知名的，是時任慈江道黨委員長金才龍被提拔為內閣總理，開創了地方黨委責任書記直接晉升總理的特例。

擔任機械工業相僅一年，2020年4月，楊勝虎又被提拔為內閣主管工業的副總理。此時距離2021年朝鮮舉行勞動黨八大、正式誕生新一屆內閣，只剩下不到一年時間。除楊勝虎之外，朝鮮內閣的其他6個副總理職位，都是等到2021年1月再正常調整。

楊勝虎為何會被“提前提拔”？有分析指出，在朝鮮進行內閣中心制改革初期，一些被快速提拔起來的地方干部未能勝任，另一些干部則被認為表現優秀。因此，朝鮮高級經濟干部經歷了一個密集的調整期。

2020年，金才龍既要落實內閣在經濟工作上的“指揮中心”職能，還要領導“國家緊急防疫體系”，多次因未能兼顧一些重要工作而遭到金正恩批評。楊勝虎正是在此背景下被提前提拔為副總理。

2020年8月，在應對特大洪災不力后，金才龍被免去總理職務。此后，楊勝虎多次在《勞動新聞》等官方媒體發文，對于“內閣未能有效履行其作為經濟指揮中心職責、阻礙國家經濟發展”的問題多有檢討，并強調新內閣將“制定強有力措施，全面監督和戰略性地引導整個經濟建設”。

在2021年新一屆內閣中，除楊勝虎外，還有李成鶴、朱哲奎等多位專業官員出身的副總理，是在內閣部長任上任職不滿一年，甚至未擔任過部長就被提拔為副總理的。

楊勝虎在2021年1月的朝鮮勞動黨八大上再次升遷，當選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在內閣副總理中排名靠前。2022年2月，第十四屆最高人民會議第六次會議上，楊勝虎緊隨總理和財政相后上臺發言。

2025年，楊勝虎繼續主管各工業領域建設，經常出現在朝鮮媒體報道中。他出現在朝鮮前國家元首金永南去世后的國葬委員會名單中，還在10月回到了大安重型機械聯合企業，成為出席該廠成立50周年紀念活動的最高級別干部。種種跡象都顯示出，他依然得到信任和重用，直到2025年12月。

2026年1月19日，金正恩在龍城機械聯合企業第一期現代化改造項目竣工典禮上講話。圖/朝中社

為何一朝“就地罷免”？

按照金正恩1月19日在龍城機械聯合企業第一期現代化改造項目竣工典禮上的講話，早在2025年12月9日到11日舉行的勞動黨八屆十三中全會上，金正恩已經對楊勝虎進行了公開批評，原因就是楊勝虎在龍城廠的現代化改造工作中犯下嚴重錯誤。

龍城機械聯合企業是朝鮮最重要的大型工業設備制造廠之一，亦被韓美情報機構視為重點軍工企業。在官方媒體報道中，該廠工人以自稱“龍城人”而自豪，可見其特殊的經濟和政治地位。

2023年12月，勞動黨八屆九中全會正式提出在龍城進行工業現代化改造。按照金正恩后來親口所言，這是為了打造一個現代化樣板，未來“以此為標準”改造整個機械工業部門。此外，在朝鮮正處于軍工發展周期的背景下，以龍城為核心的設備制造能力也顯得至關重要。總之，該項目被定義為“對國家全盤經濟產生巨大影響的重大項目”。

之后兩年間，金正恩多次在發言中點名龍城項目，兩任朝鮮內閣總理多次前往視察，朝鮮各部門及龍城廠所在的咸鏡南道地方政府，在水泥供應、大型生產設備部署等方面均優先保障改造項目。朝鮮官方媒體則一再報道改造進展順利，新的生產線、大型機床研發成功，一個“向全世界弘揚自力更生的樣板工廠”呼之欲出。

2025年6月，勞動黨中央八屆第十二次擴大全會提出了年內完成龍城改造項目的目標。然而，項目在最后階段顯然暴露出了一系列嚴重問題。金正恩說，因為發現了“人為的混亂”以及“不少困難和經濟損失”，甚至整個全盤生產工序現代化方案都“荒唐無稽”，勞動黨中央指派軍工部門的現代化專家小組對項目進行了全面審查。

勞動黨中央軍需工業部和內閣，是相互獨立的部門。結果，軍工部的審查發現，龍城項目需要糾正的問題多達60多件，甚至于“有些生產工序不能運用自動流水線”。

金正恩認為，這一切不是局部問題，而是“這項工作從初始階段就被搞亂了”。而最初，為了保障該項目順利完成，他特別選擇了內閣的“權威干部”負責指揮。從后續報道看，這個負責人，就是過去十年一直領導機械工業工作、得到長期信任的副總理楊勝虎。

2025年12月，在勞動黨八屆十三中全會上，楊勝虎為此做了自我批評，但金正恩并不滿意。

金正恩回憶，楊勝虎發言時“一開頭就對在龍城機械聯合企業現代化工程中他們所犯的錯誤蜻蜓點水般地自我批評，然后提議什么建立可動員自己管轄權之內機關的審議體系等。殊不知，那是自己應主動去做的、自己分內的事。但他還敢提出那樣的意見，以不妥當的言行戲弄黨中央”。

金正恩“對他竟敢戲弄黨全會的行為當場予以嚴厲指責”，但沒有立刻提出罷免楊勝虎的職務，而是“以后留心觀察了他”。當時朝鮮媒體的公開報道只提到，金正恩在大會發言中說，國民經濟主要部門的現代化項目進入了收尾階段，“更有信心地著手執行下一階段遠景目標的可能性和保證”。

然而，一個多月過去，金正恩的觀察結果是：“看他（楊勝虎）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像是有責任意識的人。”終于，在引發他不滿的龍城改造工程的收官之際，金正恩現場做出了罷免楊勝虎的決定。

金正恩當場還指出，當前朝鮮的“干部提拔體系也有很大問題”，即缺乏有效的勝任力審核，而是“光看履歷后推薦”。這也是金正恩首次提出“現在行政干部隊伍里有不少問題”，要“與過去的慣例告別”。

算上此番楊勝虎被罷免，2021年朝鮮勞動黨八大后形成的內閣副總理班子，7人中只有1人仍在擔任副總理，原總理金德訓也在2024年12月被樸泰成替換。而這一次，金正恩在罷免楊勝虎的同時，多次不點名提及“前任總理”及“前內閣”在資質、能力、工作態度上均有重大問題。有分析認為，這是否意味著對前些年迅速提拔起來的內閣干部們的新一輪審查更替，值得關注。

記者：曹然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