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陸判

陸判陵陽有個叫朱爾旦的書生，性格豪爽得像陣穿堂風，待人真誠熱絡，可腦子卻有點轉不過彎，是鄰里口中出了名的“癡秀才”。他讀書格外用功，日夜埋在書堆里，指尖都被筆墨浸得發烏，寫出的文章卻總顯得生硬呆板，遠不如其他學子寫得靈動。
一天傍晚，朱爾旦和同科舉的書友們在張生家喝酒。院子里的桂花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落了一地，甜香混著酒香在空氣里彌漫。酒喝到酣處，大家聊起了鬼神的話題，還互相攀比誰的膽子大。有人拍著桌子喊：“都說鬼神怕人，我看多半是人自己膽小！要是有人敢半夜獨自走小路，撞見鬼怪還面不改色，那才是真膽子大！”張生指著院子角落的老井說：“這井深得看不到底，傳言有上吊的女鬼投過井，三更過后，誰敢靠在井欄上往下看一眼？”大伙都嚇得縮了脖子，只有朱爾旦端著酒杯，憨憨地笑：“這有什么難的？我去！”
他說罷便起身，抄起桌上的燭臺，大步往井邊走去。燭火在晚風中簌簌搖曳，將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長忽短，幾分飄忽。走到井欄旁，朱爾旦扶住冰涼沁骨的青石欄桿俯身往下望，井中黑得如同潑開的濃墨，沉凝不動，連燭火的微光都似被這深黑吞噬殆盡，半點回響也無，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他探頭凝神細看時，井中忽然悠悠飄起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霧，那霧帶著刺骨的寒意，落地即凝，在青石板上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霧靄纏纏繞繞往上騰升，如活物般蜷縮、舒展，漸漸聚成一團高大的人形輪廓，比尋常男子高出半個頭，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壓。隨著霧氣緩緩散去，內里身影愈發清晰：身著玄色皂衫，衣擺上繡著暗金色幽冥符文，符文似在蠕動，隨其動作流轉著細碎冷光；腰間懸一枚青銅巨鈴，鈴身密布猙獰鬼面，紋路間滲著暗紅汁液，未動卻自發出“咯吱”的冰裂聲，森然寒氣撲面而來；再往上看，面龐黑如點漆，不見五官輪廓，唯有雙眼亮得堪比寒夜星辰，那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之處，周遭空氣驟然凝固，燭火劇烈顫抖，瞬間蒙上一層死寂的淡青，連晚風都似被凍住——分明是陰間判官的模樣。

換作別人，早就嚇得魂都飛了，可朱爾旦本來就癡直，再加上喝了點酒，居然半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他反而挺直了腰板，對著那身影拱手行禮，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判官大人深夜駕到，難道是聞著酒香了？不如跟我回屋，咱們喝幾杯？”那判官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發出一陣洪鐘似的大笑，震得井邊的桂花簌簌往下掉：“你倒是個奇人！有這樣的膽識，配和我坐下來聊聊。”
朱爾旦特別高興，熱情地邀請他回屋赴宴。判官也不推辭，邁開長腿跟了上去。屋里的書友們瞥見判官的裝扮和渾身的陰森氣場，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門外逃，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酒杯摔了一地。只有朱爾旦依舊鎮定，拉著判官坐下，重新擺上酒杯，細細倒滿醇香的米酒，雙手遞了過去。
判官接過酒杯，一口喝干。酒液下肚，他眼里的寒光柔和了幾分。放下酒杯，他對朱爾旦說：“你性格耿直，膽子又大，很對我的胃口。我是陰間的陸判官，感念你不怕鬼神，愿意和你結為知己。”朱爾旦聽了，高興得眉開眼笑，趕緊又給陸判倒酒。兩人你一杯我一杯，聊起詩書文章，居然格外投緣，一直喝到月亮掛在中天，才盡興分開。臨走時，陸判拍了拍朱爾旦的肩膀，聲音低沉有力：“以后你要是有難處，直接去城南的古祠喊我的名字，我一定來見你。”說完，身形一晃，變成一縷青霧，消失在夜色里。
從那以后，朱爾旦每晚燈下讀書，陸判總會準時出現。他從不敲門，往往是一陣微涼的風從窗縫鉆進來，青霧一閃，陸判就已經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了，指尖還帶著陰間的寒氣。陸判學識淵博，尤其精通詩文，朱爾旦寫的文章，經他寥寥幾筆修改，原本生硬的文字立刻變得靈動起來，每句話都藏著深意。
朱爾旦越來越敬重陸判，待他像親兄長一樣。每天都會特意讓妻子王氏準備些精致的點心，或是溫一壺醇厚的米酒，留著等陸判來。要是得了上好的茶葉，也會第一時間泡好，端到陸判面前。陸判也不客套，每次來都會帶些陰間的稀罕東西，要么是晶瑩剔透的幽冥石，要么是能驅邪的艾草，雖然在陽間沒什么大用處，卻都是一片心意。有時候朱爾旦讀書累了，兩人就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月光，聊些陰間的趣聞和陽間的瑣事，相處得特別融洽。
一天，朱爾旦又和陸判喝酒，幾杯酒下肚，他放下酒杯，忍不住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落寞：“兄長你是神明，能看透陰陽生死，知道我這輩子能不能考上功名嗎？我也不想一輩子只做個癡秀才，可資質太差，恐怕再努力也沒什么出息。”陸判看著他沮喪的樣子，笑了起來，眼角的寒光也淡了些：“你的癡傻，不是天生的，只是心竅沒打開而已。既然我們是知己，我就幫你把心竅打開。”朱爾旦聽得一頭霧水，滿臉疑惑地看著陸判。陸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輕松：“今晚我就幫你剖心換個聰慧的，你別怕，不會傷你性命。”
當天夜里，月亮被烏云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只有朱爾旦書房的燭火還亮著。陸判按時來了，手里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刀身映著燭火，流轉著冷冽的光，刀柄上刻的幽冥符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朱爾旦看著那把刀，心里確實有點發怵，但他信任陸判，知道陸判不會害他，于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安靜地躺在床上。
陸判走到床邊，動作輕柔地掀開他的衣襟。利刃劃過皮膚的瞬間，朱爾旦只覺得一陣輕微的刺痛，之后就沒別的感覺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陸判的手探進了他的胸膛，那手冰涼刺骨，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他完全不覺得痛苦。很快，陸判就把他的心臟取了出來，朱爾旦隱約聽到陸判輕笑一聲：“這顆心又昏又濁，全是塵垢，難怪你思路不清。”緊接著，他感覺到一顆溫潤細膩的東西被放進了胸膛，那東西帶著淡淡的暖意，瞬間驅散了胸腔里的寒涼。陸判從袖子里拿出一張黃色的符紙，貼在他的傷口上，輕輕呵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符紙變成一縷青煙消散了，而他胸口的傷口也瞬間愈合，連一點疤痕都沒留下。
第二天早上，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書房，朱爾旦慢慢醒了過來。他伸了個懶腰，只覺得神清氣爽，腦子里清明得不像話，就像被春雨洗過的天空，干凈又通透。以前那些晦澀難懂的詩文，現在看在眼里就像直白的大白話，一眼就能看透里面的深意；他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文思像泉水一樣涌出來，字句流暢優美，沒過多久，一篇好文章就寫好了。
同科舉的書友們看到他的文章，都驚得目瞪口呆，紛紛圍上來問他是怎么回事。朱爾旦只是笑著擺手，不肯多提。沒過多久，科舉考試開始了，朱爾旦滿懷信心地走進考場，下筆如有神助，順順利利地考完了。放榜那天，他的名字赫然出現在榜單上，中了舉人。鄉鄰們都驚呆了，紛紛上門道賀，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只有朱爾旦心里清楚，這一切都是陸判的功勞。
朱爾旦有個妻子叫王氏，模樣普通，皮膚算不上白皙，眼角還有幾顆淡淡的雀斑，可性子卻溫婉得像江南的春水。她對朱爾旦體貼入微，每日都會早早起床為他準備好早飯和要讀的書，夜里他讀書晚了，就默默在一旁陪著，為他添燈續茶，從不多言。朱爾旦格外疼愛妻子，哪怕后來中了舉人，也從未有過納妾的念頭，平日里對她溫柔備至。晨起時，他會輕輕撫摸她的發頂，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再起身洗漱；晚歸時，總會帶回她愛吃的糖糕，握住她因操持家務而微涼的手，細細摩挲著她指節處的薄繭，低聲說著白日里的瑣事。有什么好東西，他也總會第一時間塞到她手里，眼神里滿是寵溺。
一天，朱爾旦又和陸判在書房喝酒，酒意漸漸上來了。他看著在旁邊給自己添酒的王氏，忽然半開玩笑地對陸判說：“兄長，你能幫我換心變聰明，要是能再幫我妻子換一張好看的臉，那就再好不過了。”說完，他自己都笑了，只當是酒后胡話。可陸判卻認真地點了點頭，笑著說：“這事兒不難，你等著，我去給你找一副好容貌。”朱爾旦愣了一下，趕緊擺手：“兄長，我就是隨口說說，不用當真！”陸判卻擺了擺手，沒再說話。
幾天后的深夜，外面刮起了狂風，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就像有無數只手在使勁敲打。朱爾旦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涼意驚醒，睜開眼一看，陸判正站在床邊，渾身縈繞著淡淡的青霧，霧里還夾雜著幾滴冰冷的雨水。陸判手里托著一個錦盒，盒子上繡著黑色的幽冥花紋，透著一股陰森的寒氣。
“我已經給你找到好容貌了。”陸判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熟睡的王氏，“城南李通判的女兒，長得貌美如花，昨天突然得急病去世了，我把她的頭取來了，正好給你妻子換上。”朱爾旦嚇得渾身一僵，又驚又喜：驚的是陸判真把他的戲言放在了心上，喜的是妻子馬上就能有絕世容顏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妥。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判已經提著錦盒，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內室，身影快得像一陣風。

此時的王氏睡得正香，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做什么美夢。陸判走到床邊，動作快如閃電，手里的利刃輕輕劃過王氏的脖子，一點聲音都沒有，王氏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頭就被取了下來。陸判打開錦盒，里面躺著一顆女子的頭顱，皮膚白皙如雪，眉眼精致得像畫出來的一樣，睫毛纖長卷曲，就算沒有生氣，也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先將王氏的頸腔處細細拂拭干凈，指尖帶著的幽冥寒氣讓頸間肌膚微微收縮。隨后小心翼翼地托起李女的頭顱，對準頸腔的斷茬，調整了三次方位，才精準貼合——斷口處的皮肉竟似有吸力般，先微微粘連住。陸判從袖中取出一枚銀質細針，針身泛著冷光，穿引的并非尋常絲線，而是一縷泛著淡青色的幽冥魂絲，絲線在空中微微飄動，帶著細碎的光點。他左手按住頭顱與頸腔的銜接處，右手持針，動作快而穩，從頸側最隱蔽處起針，針腳細密如蝶翼振翅，每一針落下，魂絲便自動收緊，將兩邊的皮肉牢牢縫合。縫合間，偶爾有暗紅色的血珠滲出，陸判便用指尖輕輕一點，指尖的寒氣瞬間將血珠凝住，再用袖角拭去，不留半點痕跡。待一圈針腳縫完，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張黃色的符紙，貼在縫合的接口處，輕輕呵出幾口白霧。符紙慢慢融化，化作一縷青煙，繚繞著鉆進縫合處，原本細密的針腳漸漸隱去，最終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線，像是系了一根細巧的紅繩，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做完這一切，陸判又抬手在王氏頸間輕輕拂過，確認頭顱已穩固如初，才轉身走出內室，對朱爾旦低聲說：“事情已經辦妥了，明天早上你妻子醒來，就能看到新容貌了。”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就融入了窗外的風雨中，消失不見，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帶著潮濕氣息的幽冥寒氣。
第二天一早，風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窗紗灑進內室，溫柔地落在王氏的臉上。王氏悠悠醒來，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覺得脖頸處有些微微發癢，除此之外，并沒有其他異樣。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銅鏡準備梳妝，可當看到鏡中的人影時，她嚇得手里的銅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鏡中的女子，有著一張她從未見過的絕世容顏，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小口，肌膚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哪怕剛睡醒，也難掩驚艷。王氏驚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朝著書房大喊：“夫君！夫君快來！”朱爾旦聽到喊聲，連忙跑進內室，看到地上摔碎的銅鏡和王氏驚慌失措的模樣，心里早已了然。他走上前，輕輕握住王氏的手，她的手冰涼發抖，朱爾旦用自己的掌心溫暖著她，輕聲將陸判為她換頭的事情說了出來。
王氏聽完，嚇得臉色慘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涌了上來，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朱爾旦見狀，心疼得不行，連忙將她緊緊摟進懷里，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順著她的發絲慢慢撫摸，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遞到她身上。“阿瑤，別怕，我在呢。”他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在她耳邊輕聲呢喃，“我知道這事兒讓你害怕，可不管你變成什么模樣，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最疼愛的人。”說著，他微微側頭，吻上她的臉頰，順著淚痕一路輕吻到她的唇角，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王氏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熟悉的體溫和溫柔的撫摸、親吻，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抬手摟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衣襟，輕輕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事實。
王氏換頭的事很快就傳了出去，鄉鄰們都覺得不可思議，紛紛上門來看熱鬧，看到王氏的絕世容顏，都贊不絕口。可這事也傳到了城南李通判耳朵里，李通判的女兒突然去世后，家人發現她的頭不見了，正悲痛欲絕，得知這件事后，立刻猜到是自家女兒的頭被換給了王氏。
李通判又傷心又憤怒，當即就寫了狀紙遞到官府，要求嚴懲朱爾旦。官府派人調查，可怎么也找不到李女的頭顱，這案子就一直懸著。朱爾旦知道后，心里特別不安，覺得是自己連累了李通判一家，整天愁眉苦臉的。王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輕輕握住他的手說：“夫君，要不你去找陸判大人想想辦法吧？”朱爾旦點了點頭，當天晚上就去了城南的古祠，喊著陸判的名字。
朱爾旦的聲音剛落，一陣青霧就從祠堂的神像后面飄了出來，陸判的身影慢慢顯現。他看著朱爾旦愁眉苦臉的樣子，開口問道：“是不是李通判的事讓你煩心？”朱爾旦點了點頭，把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陸判笑了笑：“這事兒好解決，我這就幫你了斷。”
當天夜里，月色朦朧，李通判家的大門外，突然出現了一顆女子的頭顱，正是李通判女兒的頭。頭顱擺放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一張符紙，上面寫著“陽壽已盡，歸位安息”幾個字。李通判的家人發現后，趕緊告訴了他。李通判看到女兒的頭顱，悲痛萬分，但好歹能讓女兒尸首完整，也算了卻了一樁心愿。他讓人把女兒的頭顱和身體合在一起，好好安葬了，這樁懸了很久的案子，終于了結了。
解決了這件事，朱爾旦徹底放下心來，專心處理公務。憑借著陸判換心后的聰慧和自己的努力，他的仕途一路順遂，沒過幾年就升任了御史，為官清廉，政績卓著，深受百姓愛戴。王氏也一直陪伴在他身邊，雖然換了一張絕世容顏，可她溫婉的性子絲毫未變，依舊悉心照料著朱爾旦的飲食起居，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朱爾旦對她的疼愛也愈發深厚，朝堂上的煩憂，只要回到家，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指尖的溫度，再被她溫柔地吻一下額頭，便會煙消云散。他常會在月色下牽著她的手在庭院里散步，指尖輕輕纏繞著她的手指，時不時低頭吻上她的唇，訴說著對她的思念與愛戀。
后來，王氏給朱爾旦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孩子都繼承了朱爾旦換心后的聰慧，從小就天資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一天，陸判突然出現在朱爾旦的書房，神色比平時嚴肅了些。他看著朱爾旦，緩緩開口：“你的陽壽快到盡頭了，我是來接你去陰間的。感念你一輩子清廉，造福百姓，閻王決定封你為判官，和我一起掌管陰間的刑罰訴訟。”朱爾旦聽了，一點都不驚慌，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他早就看淡生死了。
幾天后的一個早上，朱爾旦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里還握著一本沒看完的書，就那樣安詳地閉上了眼睛，無疾而終。家人知道后，都悲痛萬分，但看到他面色安詳，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就知道他一定是去了好地方。
當天夜里，王氏正在夢中思念朱爾旦，忽然看到朱爾旦走了進來，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身上穿著一身玄色的判官服飾，眉眼間多了幾分威嚴，卻依舊溫柔。他走到床邊，輕輕坐在床沿，伸出手，指尖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動作和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溫柔。“阿瑤，別哭。”朱爾旦的聲音溫柔依舊，“我已經成了陰間的判官，以后就不用再受陽間的生老病死之苦了。往后家里若是有什么難處，你就去城南的古祠喊我的名字，我一定會來護佑你們母子。”王氏看著他，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卻只抓到一片虛空。朱爾旦眼中滿是疼惜，俯身靠近她，在她唇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綿長的吻，吻里滿是不舍與眷戀。隨后，他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后消失在空氣中。
王氏醒來后，發現枕頭都被淚水浸濕了。她牢牢記住朱爾旦的話，每逢過節，都會帶著兩個兒子去城南的古祠焚香祭拜。說來也奇怪，自從朱爾旦成了判官，家里的事都格外順利，兩個兒子也沒辜負期望，長大后都考中了進士，走上了仕途，為官清正廉潔，和朱爾旦一樣受百姓愛戴。
鄉鄰們都說，這是朱爾旦積德行善換來的福報，也有陸判庇佑的功勞。王氏聽著，總會笑著望向城南古祠的方向，眼里滿是思念和溫柔。她知道，朱爾旦從來沒離開過，一直都在她和孩子們身邊。
城南的古祠里，陸判的神像依舊矗立著，神像前的香爐里，香火常年不斷，煙霧繚繞，把神像襯得更加威嚴。路過的行人經過古祠，都會進去恭敬地祭拜一番，祈求平安順遂。
而朱爾旦和陸判跨越陰陽的知己情誼，還有剖心換慧、換頭易貌的奇事，也一代代流傳了下來，成了當地家喻戶曉的聊齋佳話。人們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總會帶著幾分敬畏和感慨，感慨知己之間的信任，感慨愛情的堅貞溫暖，更感慨陰陽兩界那奇妙的羈絆。陸判陵陽有個叫朱爾旦的書生，性格豪爽得像陣穿堂風，待人真誠熱絡，可腦子卻有點轉不過彎，是鄰里口中出了名的“癡秀才”。他讀書格外用功，日夜埋在書堆里，指尖都被筆墨浸得發烏，寫出的文章卻總顯得生硬呆板，遠不如其他學子寫得靈動。
一天傍晚，朱爾旦和同科舉的書友們在張生家喝酒。院子里的桂花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落了一地，甜香混著酒香在空氣里彌漫。酒喝到酣處，大家聊起了鬼神的話題，還互相攀比誰的膽子大。有人拍著桌子喊：“都說鬼神怕人，我看多半是人自己膽小！要是有人敢半夜獨自走小路，撞見鬼怪還面不改色，那才是真膽子大！”張生指著院子角落的老井說：“這井深得看不到底，傳言有上吊的女鬼投過井，三更過后，誰敢靠在井欄上往下看一眼？”大伙都嚇得縮了脖子，只有朱爾旦端著酒杯，憨憨地笑：“這有什么難的？我去！”
他說罷便起身，抄起桌上的燭臺，大步往井邊走去。燭火在晚風中簌簌搖曳，將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長忽短，幾分飄忽。走到井欄旁，朱爾旦扶住冰涼沁骨的青石欄桿俯身往下望，井中黑得如同潑開的濃墨，沉凝不動，連燭火的微光都似被這深黑吞噬殆盡，半點回響也無，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他探頭凝神細看時，井中忽然悠悠飄起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霧，那霧帶著刺骨的寒意，落地即凝，在青石板上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霧靄纏纏繞繞往上騰升，如活物般蜷縮、舒展，漸漸聚成一團高大的人形輪廓，比尋常男子高出半個頭，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壓。隨著霧氣緩緩散去，內里身影愈發清晰：身著玄色皂衫，衣擺上繡著暗金色幽冥符文，符文似在蠕動，隨其動作流轉著細碎冷光；腰間懸一枚青銅巨鈴，鈴身密布猙獰鬼面，紋路間滲著暗紅汁液，未動卻自發出“咯吱”的冰裂聲，森然寒氣撲面而來；再往上看，面龐黑如點漆，不見五官輪廓，唯有雙眼亮得堪比寒夜星辰，那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之處，周遭空氣驟然凝固，燭火劇烈顫抖，瞬間蒙上一層死寂的淡青，連晚風都似被凍住——分明是陰間判官的模樣。
換作別人，早就嚇得魂都飛了，可朱爾旦本來就癡直，再加上喝了點酒，居然半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他反而挺直了腰板，對著那身影拱手行禮，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判官大人深夜駕到，難道是聞著酒香了？不如跟我回屋，咱們喝幾杯？”那判官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發出一陣洪鐘似的大笑，震得井邊的桂花簌簌往下掉：“你倒是個奇人！有這樣的膽識，配和我坐下來聊聊。”
朱爾旦特別高興，熱情地邀請他回屋赴宴。判官也不推辭，邁開長腿跟了上去。屋里的書友們瞥見判官的裝扮和渾身的陰森氣場，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門外逃，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酒杯摔了一地。只有朱爾旦依舊鎮定，拉著判官坐下，重新擺上酒杯，細細倒滿醇香的米酒，雙手遞了過去。
判官接過酒杯，一口喝干。酒液下肚，他眼里的寒光柔和了幾分。放下酒杯，他對朱爾旦說：“你性格耿直，膽子又大，很對我的胃口。我是陰間的陸判官，感念你不怕鬼神，愿意和你結為知己。”朱爾旦聽了，高興得眉開眼笑，趕緊又給陸判倒酒。兩人你一杯我一杯，聊起詩書文章，居然格外投緣，一直喝到月亮掛在中天，才盡興分開。臨走時，陸判拍了拍朱爾旦的肩膀，聲音低沉有力：“以后你要是有難處，直接去城南的古祠喊我的名字，我一定來見你。”說完，身形一晃，變成一縷青霧，消失在夜色里。
從那以后，朱爾旦每晚燈下讀書，陸判總會準時出現。他從不敲門，往往是一陣微涼的風從窗縫鉆進來，青霧一閃，陸判就已經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了，指尖還帶著陰間的寒氣。陸判學識淵博，尤其精通詩文，朱爾旦寫的文章，經他寥寥幾筆修改，原本生硬的文字立刻變得靈動起來，每句話都藏著深意。
朱爾旦越來越敬重陸判，待他像親兄長一樣。每天都會特意讓妻子王氏準備些精致的點心，或是溫一壺醇厚的米酒，留著等陸判來。要是得了上好的茶葉，也會第一時間泡好，端到陸判面前。陸判也不客套，每次來都會帶些陰間的稀罕東西，要么是晶瑩剔透的幽冥石，要么是能驅邪的艾草，雖然在陽間沒什么大用處，卻都是一片心意。有時候朱爾旦讀書累了，兩人就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月光，聊些陰間的趣聞和陽間的瑣事，相處得特別融洽。
一天，朱爾旦又和陸判喝酒，幾杯酒下肚，他放下酒杯，忍不住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落寞：“兄長你是神明，能看透陰陽生死，知道我這輩子能不能考上功名嗎？我也不想一輩子只做個癡秀才，可資質太差，恐怕再努力也沒什么出息。”陸判看著他沮喪的樣子，笑了起來，眼角的寒光也淡了些：“你的癡傻，不是天生的，只是心竅沒打開而已。既然我們是知己，我就幫你把心竅打開。”朱爾旦聽得一頭霧水，滿臉疑惑地看著陸判。陸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輕松：“今晚我就幫你剖心換個聰慧的，你別怕，不會傷你性命。”
當天夜里，月亮被烏云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只有朱爾旦書房的燭火還亮著。陸判按時來了，手里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刀身映著燭火，流轉著冷冽的光，刀柄上刻的幽冥符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朱爾旦看著那把刀，心里確實有點發怵，但他信任陸判，知道陸判不會害他，于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安靜地躺在床上。
陸判走到床邊，動作輕柔地掀開他的衣襟。利刃劃過皮膚的瞬間，朱爾旦只覺得一陣輕微的刺痛，之后就沒別的感覺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陸判的手探進了他的胸膛，那手冰涼刺骨，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他完全不覺得痛苦。很快，陸判就把他的心臟取了出來，朱爾旦隱約聽到陸判輕笑一聲：“這顆心又昏又濁，全是塵垢，難怪你思路不清。”緊接著，他感覺到一顆溫潤細膩的東西被放進了胸膛，那東西帶著淡淡的暖意，瞬間驅散了胸腔里的寒涼。陸判從袖子里拿出一張黃色的符紙，貼在他的傷口上，輕輕呵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符紙變成一縷青煙消散了，而他胸口的傷口也瞬間愈合，連一點疤痕都沒留下。
第二天早上，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書房，朱爾旦慢慢醒了過來。他伸了個懶腰，只覺得神清氣爽，腦子里清明得不像話，就像被春雨洗過的天空，干凈又通透。以前那些晦澀難懂的詩文，現在看在眼里就像直白的大白話，一眼就能看透里面的深意；他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文思像泉水一樣涌出來，字句流暢優美，沒過多久，一篇好文章就寫好了。
同科舉的書友們看到他的文章，都驚得目瞪口呆，紛紛圍上來問他是怎么回事。朱爾旦只是笑著擺手，不肯多提。沒過多久，科舉考試開始了，朱爾旦滿懷信心地走進考場，下筆如有神助，順順利利地考完了。放榜那天，他的名字赫然出現在榜單上，中了舉人。鄉鄰們都驚呆了，紛紛上門道賀，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只有朱爾旦心里清楚，這一切都是陸判的功勞。
朱爾旦有個妻子叫王氏，模樣普通，皮膚算不上白皙，眼角還有幾顆淡淡的雀斑，可性子卻溫婉得像江南的春水。她對朱爾旦體貼入微，每日都會早早起床為他準備好早飯和要讀的書，夜里他讀書晚了，就默默在一旁陪著，為他添燈續茶，從不多言。朱爾旦格外疼愛妻子，哪怕后來中了舉人，也從未有過納妾的念頭，平日里對她溫柔備至。晨起時，他會輕輕撫摸她的發頂，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再起身洗漱；晚歸時，總會帶回她愛吃的糖糕，握住她因操持家務而微涼的手，細細摩挲著她指節處的薄繭，低聲說著白日里的瑣事。有什么好東西，他也總會第一時間塞到她手里，眼神里滿是寵溺。
一天，朱爾旦又和陸判在書房喝酒，酒意漸漸上來了。他看著在旁邊給自己添酒的王氏，忽然半開玩笑地對陸判說：“兄長，你能幫我換心變聰明，要是能再幫我妻子換一張好看的臉，那就再好不過了。”說完，他自己都笑了，只當是酒后胡話。可陸判卻認真地點了點頭，笑著說：“這事兒不難，你等著，我去給你找一副好容貌。”朱爾旦愣了一下，趕緊擺手：“兄長，我就是隨口說說，不用當真！”陸判卻擺了擺手，沒再說話。
幾天后的深夜，外面刮起了狂風，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就像有無數只手在使勁敲打。朱爾旦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涼意驚醒，睜開眼一看，陸判正站在床邊，渾身縈繞著淡淡的青霧，霧里還夾雜著幾滴冰冷的雨水。陸判手里托著一個錦盒，盒子上繡著黑色的幽冥花紋，透著一股陰森的寒氣。
“我已經給你找到好容貌了。”陸判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熟睡的王氏，“城南李通判的女兒，長得貌美如花，昨天突然得急病去世了，我把她的頭取來了，正好給你妻子換上。”朱爾旦嚇得渾身一僵，又驚又喜：驚的是陸判真把他的戲言放在了心上，喜的是妻子馬上就能有絕世容顏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妥。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判已經提著錦盒，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內室，身影快得像一陣風。
此時的王氏睡得正香，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做什么美夢。陸判走到床邊，動作快如閃電，手里的利刃輕輕劃過王氏的脖子，一點聲音都沒有，王氏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頭就被取了下來。陸判打開錦盒，里面躺著一顆女子的頭顱，皮膚白皙如雪，眉眼精致得像畫出來的一樣，睫毛纖長卷曲，就算沒有生氣，也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先將王氏的頸腔處細細拂拭干凈，指尖帶著的幽冥寒氣讓頸間肌膚微微收縮。隨后小心翼翼地托起李女的頭顱，對準頸腔的斷茬，調整了三次方位，才精準貼合——斷口處的皮肉竟似有吸力般，先微微粘連住。陸判從袖中取出一枚銀質細針，針身泛著冷光，穿引的并非尋常絲線，而是一縷泛著淡青色的幽冥魂絲，絲線在空中微微飄動，帶著細碎的光點。他左手按住頭顱與頸腔的銜接處，右手持針，動作快而穩，從頸側最隱蔽處起針，針腳細密如蝶翼振翅，每一針落下，魂絲便自動收緊，將兩邊的皮肉牢牢縫合。縫合間，偶爾有暗紅色的血珠滲出，陸判便用指尖輕輕一點，指尖的寒氣瞬間將血珠凝住，再用袖角拭去，不留半點痕跡。待一圈針腳縫完，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張黃色的符紙，貼在縫合的接口處，輕輕呵出幾口白霧。符紙慢慢融化，化作一縷青煙，繚繞著鉆進縫合處，原本細密的針腳漸漸隱去，最終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線，像是系了一根細巧的紅繩，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做完這一切，陸判又抬手在王氏頸間輕輕拂過，確認頭顱已穩固如初，才轉身走出內室，對朱爾旦低聲說：“事情已經辦妥了，明天早上你妻子醒來，就能看到新容貌了。”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就融入了窗外的風雨中，消失不見，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帶著潮濕氣息的幽冥寒氣。
第二天一早，風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窗紗灑進內室，溫柔地落在王氏的臉上。王氏悠悠醒來，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覺得脖頸處有些微微發癢，除此之外，并沒有其他異樣。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銅鏡準備梳妝，可當看到鏡中的人影時，她嚇得手里的銅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鏡中的女子，有著一張她從未見過的絕世容顏，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小口，肌膚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哪怕剛睡醒，也難掩驚艷。王氏驚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朝著書房大喊：“夫君！夫君快來！”朱爾旦聽到喊聲，連忙跑進內室，看到地上摔碎的銅鏡和王氏驚慌失措的模樣，心里早已了然。他走上前，輕輕握住王氏的手，她的手冰涼發抖，朱爾旦用自己的掌心溫暖著她，輕聲將陸判為她換頭的事情說了出來。
王氏聽完，嚇得臉色慘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涌了上來，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朱爾旦見狀，心疼得不行，連忙將她緊緊摟進懷里，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順著她的發絲慢慢撫摸，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遞到她身上。“阿瑤，別怕，我在呢。”他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在她耳邊輕聲呢喃，“我知道這事兒讓你害怕，可不管你變成什么模樣，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最疼愛的人。”說著，他微微側頭，吻上她的臉頰，順著淚痕一路輕吻到她的唇角，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王氏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熟悉的體溫和溫柔的撫摸、親吻，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抬手摟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衣襟，輕輕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事實。
王氏換頭的事很快就傳了出去，鄉鄰們都覺得不可思議，紛紛上門來看熱鬧，看到王氏的絕世容顏，都贊不絕口。可這事也傳到了城南李通判耳朵里，李通判的女兒突然去世后，家人發現她的頭不見了，正悲痛欲絕，得知這件事后，立刻猜到是自家女兒的頭被換給了王氏。
李通判又傷心又憤怒，當即就寫了狀紙遞到官府，要求嚴懲朱爾旦。官府派人調查，可怎么也找不到李女的頭顱，這案子就一直懸著。朱爾旦知道后，心里特別不安，覺得是自己連累了李通判一家，整天愁眉苦臉的。王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輕輕握住他的手說：“夫君，要不你去找陸判大人想想辦法吧？”朱爾旦點了點頭，當天晚上就去了城南的古祠，喊著陸判的名字。
朱爾旦的聲音剛落，一陣青霧就從祠堂的神像后面飄了出來，陸判的身影慢慢顯現。他看著朱爾旦愁眉苦臉的樣子，開口問道：“是不是李通判的事讓你煩心？”朱爾旦點了點頭，把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陸判笑了笑：“這事兒好解決，我這就幫你了斷。”
當天夜里，月色朦朧，李通判家的大門外，突然出現了一顆女子的頭顱，正是李通判女兒的頭。頭顱擺放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一張符紙，上面寫著“陽壽已盡，歸位安息”幾個字。李通判的家人發現后，趕緊告訴了他。李通判看到女兒的頭顱，悲痛萬分，但好歹能讓女兒尸首完整，也算了卻了一樁心愿。他讓人把女兒的頭顱和身體合在一起，好好安葬了，這樁懸了很久的案子，終于了結了。
解決了這件事，朱爾旦徹底放下心來，專心處理公務。憑借著陸判換心后的聰慧和自己的努力，他的仕途一路順遂，沒過幾年就升任了御史，為官清廉，政績卓著，深受百姓愛戴。王氏也一直陪伴在他身邊，雖然換了一張絕世容顏，可她溫婉的性子絲毫未變，依舊悉心照料著朱爾旦的飲食起居，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朱爾旦對她的疼愛也愈發深厚，朝堂上的煩憂，只要回到家，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指尖的溫度，再被她溫柔地吻一下額頭，便會煙消云散。他常會在月色下牽著她的手在庭院里散步，指尖輕輕纏繞著她的手指，時不時低頭吻上她的唇，訴說著對她的思念與愛戀。
后來，王氏給朱爾旦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孩子都繼承了朱爾旦換心后的聰慧，從小就天資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一天，陸判突然出現在朱爾旦的書房，神色比平時嚴肅了些。他看著朱爾旦，緩緩開口：“你的陽壽快到盡頭了，我是來接你去陰間的。感念你一輩子清廉，造福百姓，閻王決定封你為判官，和我一起掌管陰間的刑罰訴訟。”朱爾旦聽了，一點都不驚慌，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他早就看淡生死了。
幾天后的一個早上，朱爾旦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里還握著一本沒看完的書，就那樣安詳地閉上了眼睛，無疾而終。家人知道后，都悲痛萬分，但看到他面色安詳，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就知道他一定是去了好地方。
當天夜里，王氏正在夢中思念朱爾旦，忽然看到朱爾旦走了進來，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身上穿著一身玄色的判官服飾，眉眼間多了幾分威嚴，卻依舊溫柔。他走到床邊，輕輕坐在床沿，伸出手，指尖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動作和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溫柔。“阿瑤，別哭。”朱爾旦的聲音溫柔依舊，“我已經成了陰間的判官，以后就不用再受陽間的生老病死之苦了。往后家里若是有什么難處，你就去城南的古祠喊我的名字，我一定會來護佑你們母子。”王氏看著他，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卻只抓到一片虛空。朱爾旦眼中滿是疼惜，俯身靠近她，在她唇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綿長的吻，吻里滿是不舍與眷戀。隨后，他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后消失在空氣中。
王氏醒來后，發現枕頭都被淚水浸濕了。她牢牢記住朱爾旦的話，每逢過節，都會帶著兩個兒子去城南的古祠焚香祭拜。說來也奇怪，自從朱爾旦成了判官，家里的事都格外順利，兩個兒子也沒辜負期望，長大后都考中了進士，走上了仕途，為官清正廉潔，和朱爾旦一樣受百姓愛戴。
鄉鄰們都說，這是朱爾旦積德行善換來的福報，也有陸判庇佑的功勞。王氏聽著，總會笑著望向城南古祠的方向，眼里滿是思念和溫柔。她知道，朱爾旦從來沒離開過，一直都在她和孩子們身邊。
城南的古祠里，陸判的神像依舊矗立著，神像前的香爐里，香火常年不斷，煙霧繚繞，把神像襯得更加威嚴。路過的行人經過古祠，都會進去恭敬地祭拜一番，祈求平安順遂。
而朱爾旦和陸判跨越陰陽的知己情誼，還有剖心換慧、換頭易貌的奇事，也一代代流傳了下來，成了當地家喻戶曉的聊齋佳話。人們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總會帶著幾分敬畏和感慨，感慨知己之間的信任，感慨愛情的堅貞溫暖，更感慨陰陽兩界那奇妙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