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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前車主回憶,她的瑪莎拉蒂吉博力車機卡頓得像諾基亞,最終只能以近乎腰斬的價格賣出。此刻,曾經高傲的意大利三叉戟,正經歷著與那個芬蘭手機巨頭驚人相似的命運。
2017年,瑪莎拉蒂在中國賣出1.47萬輛,朋友圈里“喜提瑪莎拉蒂”成為微商成功的標準配圖。八年后,其年銷量已不足巔峰時期的十分之一,部分經銷商甚至打出“官方指導價89.88萬,現價35.88萬”的骨折價廣告。
曾經需要加價排隊等待的“三叉戟”,如今只能靠價格腰斬來清理庫存。這不僅是單一品牌的困境,更揭示了傳統超豪華車在中國市場 “諾基亞時刻” 的全面到來。
從神壇到貨架:微商標配的徹底隕落
曾幾何時,朋友圈里的“成功學”有且只有一種視覺符號:一張與瑪莎拉蒂的合影。方向盤上熠熠生輝的三叉戟徽標,副駕上精心擺放的愛馬仕,構成了移動互聯網初代創富者們心照不宣的“畢業典禮”。
那是瑪莎拉蒂在中國的黃金年代。它不僅是車,更是一張行走的“社交貨幣”。
對于蓬勃發展的微商群體而言,擁有一臺瑪莎拉蒂,是曬單實力、建立信任、完成階層跨越的終極道具。
網絡段子手精準概括:“開寶馬的不一定是微商,但微商大哥大姐的終點站,一定有輛瑪莎拉蒂。” 它被戲稱為“微商畢業證”,其極高的出鏡率甚至催生了一條產業鏈——提供與瑪莎拉蒂合影的租車服務,以滿足那些尚未“畢業”者的裝點需求。
在那個語境下,產品本身的優劣被極大淡化。V6發動機的聲浪,被解讀為財富積累的轟鳴;意大利的設計線條,被視作人生進階的曲線。
消費者為車標帶來的光環支付了巨額溢價,并甘之如飴。瑪莎拉蒂安然享受著這種追捧,仿佛這條以品牌符號構筑的護城河,堅不可摧,永不過時。
然而,潮水的轉向往往比想象中更快。當新一代消費者崛起,他們的衡量標準從“別人怎么看”徹底轉向了“我自己怎么用”。
社交媒體上的炫富美學迅速過時,取而代之的是對科技體驗的極致追求。
于是,戲劇性的一幕上演了。當年需要加價等待的“三叉戟”,如今靜靜地躺在經銷商的海報里,旁邊寫著觸目驚心的數字:“35.88萬開走”。
曾經象征圈層壁壘的徽標,如今在價格戰中和一眾國產新能源列在了一起。 銷售顧問的口徑也從“彰顯尊貴”變成了“清庫優惠,性價比很高”。
銷量數字是最冷酷的判決書。巔峰時期在華年銷近1.5萬輛的瑪莎拉蒂,在2025年前三季度僅勉強賣出千余輛。
從朋友圈的“頂流”到銷量榜的“邊緣”,從加價的奢侈品到打折的庫存品,瑪莎拉蒂完成了一場令人唏噓的自由落體。
摸著諾基亞過河:傲慢與遲鈍的代價
瑪莎拉蒂的隕落,常被拿來與諾基亞類比。因為它像極了一個商業史上反復上演的劇本:巨頭因漠視技術革命而倒下。
起初的路徑確實相似。面對電動化與智能化浪潮,瑪莎拉蒂的反應,像極了當年嘲笑觸屏手機“不耐摔”的諾基亞。
諾基亞曾是功能機時代無可爭議的霸主,其市場占有率一度超過40%。然而,當蘋果和安卓重新定義智能手機時,諾基亞卻固守塞班系統,對全觸屏交互嗤之以鼻,最終錯失轉型良機。
瑪莎拉蒂同樣沉醉于燃油時代的輝煌,將“聲浪美學”和“意大利設計”視為不可動搖的品牌核心。當特斯拉已經證明電動車可以兼具性能與智能時,瑪莎拉蒂的首款純電車型Grecale Folgore卻姍姍來遲。
然而,這里存在一個關鍵轉折。汽車行業并未出現“iPhone時刻”——沒有一款產品能像iPhone顛覆手機那樣,瞬間讓所有傳統豪華車作古。
電動化是深刻變革,但滲透是漸進的。消費者對“豪華”的認知,仍然是多元且分層的。
看看瑪莎拉蒂的同行就明白了。以奔馳為例,它的電動化轉型也稱不上激進,其純電車型在華同樣面臨挑戰。
但它的核心燃油車型,比如E級轎車,依然暢銷。它憑借的是什么?是深厚的品牌積淀,是對豪華氛圍一絲不茍的營造,是針對中國市場加長軸距、強化后排體驗的精準本土化。
奔馳是在它堅固的百年“城堡”里,小心翼翼地接入智能化的“電路”,而非推倒重來。這說明,在汽車領域,強大的品牌力本身是一道護城河,能為轉型贏得時間。
問題恰恰在于,瑪莎拉蒂的這道護城河,在技術浪潮拍來之前,就已從內部決堤了。它的品牌價值,經歷了一場主動與被動的合謀式崩塌,這比技術滯后更具悲劇性。
首先是品牌核心價值的“揮霍”。瑪莎拉蒂曾與法拉利同源,代表著純粹的意式奢華與賽道激情。但在中國市場,它過去十年與“微商”形象的深度綁定,將其從“品味象征”異化為略顯浮夸的“財富標簽”。
當“喜提瑪莎”成為朋友圈的特定營銷配圖時,品牌原有的稀缺性與高端情感連接,被極大稀釋。它從“貴族”變成了“暴發戶的徽章”,真正的高凈值人群開始轉身離去。
接著是價格體系的崩潰。超豪華品牌的基石是稀缺性和價格紀律。但瑪莎拉蒂近年來為沖銷量,頻繁進行大幅、無序的終端促銷。從吉博力到Levante,動輒二三十萬的降價司空見慣。這造成了災難性后果:早期車主感覺資產被“腰斬”,忠誠度崩塌;潛在買家則形成“必然降價”的預期,持幣觀望。
最后是服務體系的坍塌。豪華的本質是一種全生命周期的承諾與體驗。但隨著銷量斷崖式下跌,瑪莎拉蒂的經銷商網絡急劇收縮。許多車主面臨保養維修需跨省、核心配件需從意大利空運等待數月的窘境。當“三叉戟”徽標帶來的不是尊享服務,而是無盡的麻煩與高昂的成本時,光環自然熄滅。
于是,產品力與品牌力的下滑,形成了一個致命的死亡螺旋。
技術的滯后,讓瑪莎拉蒂在新時代講不出動人的新故事,只能反復咀嚼“聲浪美學”的舊夢,而這套話語對新一代消費者已然失效。同時,品牌的貶值,又徹底剝奪了收取溢價的權利。 當一輛瑪莎拉蒂只賣35.88萬元時,搶購者的心態并非圓夢,而是“撿漏”。
因此,瑪莎拉蒂的教訓比諾基亞更為深刻。它警示所有企業,尤其是在變革時代:護城河有兩條。一條通向未來,叫技術創新力;一條守護當下,叫品牌價值力。 失去前者,你會輸掉明天;失去后者,你連今天都活不過去。
豪車定義權,未來在中國?
當瑪莎拉蒂在中國市場節節敗退時,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隨之浮現:這僅僅是一個品牌的失敗,還是一個時代評判體系失靈的先兆?
換言之,當“三叉戟”都不得不靠“骨折價”求生時,我們是否正在見證,關于“何謂豪華汽車”的定義權本身,發生了一場靜默卻深刻的轉移?
這場轉移的核心,是價值坐標系的旋轉。過去,豪華車的價值軸心是物理的、歷史的、符號性的:排量、氣缸數、真皮面積,以及品牌百年傳奇所賦予的社交附加值。這套體系由歐洲車企建立并守護,堅實而封閉。
然而,智能電動化浪潮引入了一套新的、數字的、體驗的、持續進化的價值維度:算力、傳感器數量、軟件迭代速度、智能生態的豐富度。
中國品牌敏銳地捕捉并放大了這一變化,他們發現,在新時代,最堅固的“豪華護城河”,可能不再是發動機工廠,而是數據、算法與生態。
因此,中國品牌對豪華的沖擊,并非一場簡單的“性價比”平替,而是一次系統的“價值升維”。
早期如騰勢的探索,曾試圖在舊體系內通過合資獲取“豪華認證”,卻因缺乏獨立價值內核而舉步維艱。它的真正崛起,始于脫離奔馳光環、憑借比亞迪技術底座和精準定位MPV市場之時。
這條“獨立—技術—定位”的路徑,成為中國品牌沖擊高端的普遍范式。
問界M9的成功,在于它將豪華重新定義為“全場景智能體驗”,從“一鍵休憩”到“智能駕駛”,豪華感實時運行于代碼之上。
尊界S800的熱銷,則證明了在高端行政市場,靜謐、智慧與專屬服務構成的新體驗,足以撼動傳統品牌信仰。
面對這種升維打擊,傳統豪強的反應是分裂且被動的。一方面,如BBA,不得不以大幅降價來捍衛銷量基盤,這本質上是用舊體系的貨幣(價格)來補貼在新體系中的價值滯后。
另一方面,它們紛紛尋求與中國科技公司合作,反向整合智能化能力。這種“合作求生”的姿態本身,便宣告了其在新時代核心定義能力上的讓步。
它們的真正困境在于:既要維護百年品牌的歷史厚重感這一“舊資產”,又不得不追趕軟件驅動、快速迭代的“新規則”,二者在文化與節奏上存在天然的矛盾。
那么,定義權的未來究竟屬于誰?斷言“東風壓倒西風”為時尚早。更可能出現的格局,是一場持久的博弈與艱難的融合。
傳統豪華品牌在工藝質感、全球品牌敘事與體系耐力上仍有深厚儲備;而中國品牌則在技術創新、生態構建與市場響應速度上占據先機。
未來的豪華車市場,或許將不再由單一標準統治,而是分化為不同價值主張的陣營:有的堅持“機械藝術”的純粹,有的倡導“數字生命”的智能,有的則試圖在二者間尋找平衡。
但無論如何,瑪莎拉蒂的案例已經無情地揭示:那個僅靠歷史徽章和固定配方就能安享溢價的時代,已然終結。
豪華的定義權,不再是一種可以世襲的、靜態的“權力”,而是一種需要不斷用前沿技術、深刻用戶洞察和卓越體驗去贏得和再確認的“資格”。
在這場靜默的革命中,所有玩家都被迫回答同一個問題:你為這個時代的“豪華”,創造了哪一種不可替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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