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晴雯受涼

生病是幾乎每個人都會有的人生體驗。

《紅樓夢》里就經常寫到生病。第五十一回、第五十二回里就寫到晴雯因為受涼而傷風感冒。

晴雯是一個任性調皮的丫鬟。冬夜里，由于襲人回家探親，怡紅院里的氛圍一下子顯得輕松自在了不少。于是，孩子氣的晴雯趁著麝月出去走走，想要和她開一個玩笑，不顧天氣寒冷，在衣著單薄的情況下就要出去嚇唬麝月。賈寶玉怕晴雯被凍著，好心勸她，結果晴雯不聽。這就是晴雯，做事不計較后果的晴雯。

曹雪芹對晴雯受涼過程的描寫得到了王蒙老師的高度贊揚。

“晴雯只擺手，隨后出了房門。只見月光如水，忽然一陣微風，只覺浸肌透骨，不禁毛骨悚然”。寥寥數語，一個天真活潑，充滿靈秀之氣，嬌憨之氣的少女形象便躍然紙上。

王蒙老師用“有滋有味，如仙如狐”形容晴雯受涼時的狀態。我覺得這是因為曹雪芹為晴雯受涼營造出了神秘空靈的氛圍。寒夜、月光、微風組成的幽深環境，“躡手躡腳”的少女、忽然飛起的錦雞，這一切，讓人想到《聊齋》里那一位位在夜深人靜之時悄然而至，又飄然而去的花鬼狐妖。

賈寶玉是很在意晴雯的。晴雯生病后，他細心照顧，親自為她熬藥，拿上好的鼻煙壺給她用，怕她著急，怕她胡思亂想，耐心地安慰她，可謂溫柔體貼。時至今日，也沒有多少雇主會對自己生病的保姆如此呵護備至。

一開始，一個胡庸醫給晴雯開的藥方被賈寶玉斥為“虎狼藥”。在賈寶玉看來，像晴雯這樣嬌弱的少女經不起這樣的“虎狼藥”。后來，換了一個王太醫，他給晴雯開的藥方是適合少女服用的。我覺得曹雪芹安排“胡庸醫亂用虎狼藥”這樣的情節不僅是為了體現賈寶玉的憐香惜玉與雜學旁收，也是暗示晴雯的不幸結局。

晴雯之所以早逝，是因為被王夫人攆出了怡紅院。當時，她生著病，在表哥家里得不到好的照顧。由于被冤枉為“狐貍精”，她內心悲憤委屈。就這樣，身心都遭受嚴重損害的晴雯香消玉殞。在她死后，王夫人就對賈母說她得了女兒癆。第五十一回里，李紈擔心晴雯的病會傳染，就說如果她吃了藥還不好，就出去。晴雯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過了人！我離了這里，看你們一輩子都別頭疼腦熱的。”若不是賈寶玉勸慰她，晴雯就真的會賭氣暫離怡紅院。結果，晴雯的病真的被王夫人說成是具有傳染性的“女兒癆”了。

晴雯這一次生病，賈寶玉能夠看出庸醫的“虎狼藥”。當晴雯被王夫人攆出怡紅院時，賈寶玉則顯得唯唯諾諾，無法保護晴雯。晴雯這樣的少女經不起藥性猛烈的“虎狼藥”，自然經不起比“虎狼藥”更厲害的封建勢力的摧殘。懂點醫學的賈寶玉可以避免晴雯被“虎狼藥”損害身體，但是畏懼母親權威的賈寶玉卻無法讓晴雯不被封建禮教傷害。那些嫉賢妒能，搖唇鼓舌的小人，偏聽偏信，昏庸無能的統治者比“虎狼藥”可怕多了。病魔尚有良藥可以醫治，人心中的偏見與惡意卻可以殺人不見血。人性的涼薄比冬夜的寒風更加錐心刺骨，更加讓人身心受損。

賈寶玉認為，對于像晴雯這樣的少女，應該給予溫柔的善意。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覺得如此。唯一讓賈寶玉覺得欣慰的，就是晴雯死后會成為芙蓉花神。曹雪芹筆下，月光下受涼的晴雯嬌俏可人，如同蒲松齡筆下的精靈。曹雪芹賦予晴雯的生病與死亡以夢幻色彩，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