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空間】韓魯華 || 文脈承化與大地生意書寫

文脈承化與大地生意書寫

文/韓魯華

對于賈平凹的長篇新作《消息》，可以從多種角度進行評說。在此，我主要談兩方面的閱讀感受。

首先遇到的問題是：《消息》是長篇小說還是長篇散文？

不論將其視為長篇小說或者長篇散文，在我看來都有其道理，但也不盡然。說其是長篇小說并以“筆記”加以限定，主要依據是它承續了中國傳統筆記小說傳統。當然，是一種筆記小說文脈承續下的現代創化。但又面臨一種疑惑：現代小說最基本的要素貫通性的人物、情節等則是不具備的。說是散文，但又似乎不太合乎一般觀念下的現代散文某些要求。比如就與大家公認的作家自己的長篇散文《西路上》等相比，顯然二者之間有著明顯的差異。究竟是何文體，賈平凹自己也是不確定的。他說自己就是要創造一種“四不像”的文學敘寫模式。

在筆者看來，這是一種長篇筆記體文學作品。它融會或者兼有小說與散文兩種文體的因質。其主脈是承續了中國傳統筆記文學敘事傳統。有些散文敘事藝術特征顯著，如開篇《黃河晉陜大峽谷》等。有些則是小說敘事特征突出，如那些以寫人為主的篇章《集市》《謝小白》等。這些介于小說與散文的篇章，在貫通性主旨氣脈氣韻統攝下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新的長篇文學敘事體制。

這里面便蘊含了對于傳統筆記敘事文學文脈承續的現代創化。在閱讀傳統筆記小說如《世說新語》《閱微草堂筆記》以及“三言二拍”等時，發現這些作品集的篇章有些合乎小說之觀念，有些則合乎散文之體式，有些則是一種思想或學術筆記。《聊齋志異》更合乎現代人的小說觀念。由此可見，筆記小說從一開始就是富有多種文體意味的文體。而且，它們都是短篇編輯在一起的集子，并未形成一種長篇小說敘事藝術體制。而《消息》雖然也是幾十個短篇組合在一起，但是，其間很顯然有著總體的文學意象統領，其內在蘊含氣脈是貫通全書的。

不僅如此，《消息》是在汲取了古代眾多文體藝術因質后的一種再創造。其中最突出的就是空間審美藝術的建構。秦嶺—黃河不僅是地理上的空間，而且是統攝整體文學敘事建構的空間藝術意象，在此總體藝術敘事意象之下，星羅棋布地散落著眾多的具體故事。這些自然與人的故事，就存在于秦嶺—黃河蒼然茫然的皺褶里。而時間則是被折疊后，與這些空間皺褶相融會，形成了基本的時空審美藝術建構。

這些折疊的時間與皺褶的空間里蘊藏的究竟是怎樣的故事呢？或者說賈平凹在這部作品里究竟要表達些什么？

總體而言，我們將其視為是一種大地書寫。具體就是以秦嶺—黃河為基本對象的山水與人文相融會的故事。在這部作品中，不論是自然的山水草木、飛禽走獸，或是人造景觀，當然，更包括那些人和人所演化的事（現在的或古代的，甚或神話傳說），都是大地所生發出來的生命存在形態。在這里，人與自然不是分而為二，而是合二為一的共生并存狀態。這不是迷信，而是一種哲思。從思想思維角度看，它打破了單一人及其社會敘事的視角，而是天人合一的綜合視角。不是僅從人與社會角度考慮，而是將人與社會置于天地自然之中。人，僅是大自然所創造的一種生命狀態而已。亦即天地人綜合視域下的人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建構。你可以說這是對中國古典哲學思想的一種承續，但筆者更愿說這是在高科技迅猛發展的新的社會歷史時代，對于人及其精神建構的新思考。

自然界的山水草木飛禽走獸等生命體及其所生發的生命信息，在此暫且不說，就人及其社會來說，不論古代的，還是現在的，當然主要是現在的，可以說各種世相，抑或說人生百態，在此都有所書寫。就此說它是一種世相世情文學書寫也不為過。在這世相世情故事中，貫通的是大自然的氣韻、人性的光芒與人類文化的血脈。

其中，對于生命價值意義的思考，應當說是這部作品最為重要的蘊含。如果對賈平凹創作有整體了解把握的話，就會感覺到，六十歲后，他對于生命的思考越來越突出。而且這種思考是超越單一人的視角的，而是從自然萬物皆有靈的角度審視人的生命狀態及其運行的價值意義。或者，人生命的終極意義究竟是什么。

或者，這是在書寫自然、人類的生意。從生意的原本義來看，它就是萬物生命成長過程及其所生發出來的意義。這里也許具有生命本體論思考的蘊含。當人們更多從社會學或者人類學等角度思考生命時，若從超越人類本體的更為廣闊的視域來審視生命及其發展建構，人類自身膨脹下的生命認知，也許就顯得那么狹隘。

在此，最為現實的，既有對社會現實的考量，也有對人現實生存狀態的描摹，還有對歷史文化的反思，更有對人生命建構及其文化精神的叩問。尤其是，人類現實生命狀態與文化精神的困頓等，纏繞于筆端。作者也許并未給出明確的答案，但是，在所書寫的自然與人類演化的生命故事中，蘊含著向人們提出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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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藝航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