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傷認定中用人單位舉證責任如何承擔？這份判決給出明確答案

作者：張萬軍，江蘇連云港東海縣人，畢業于西南政法大學，法學博士，現任教內蒙古科技大學法學系，法學教授，內蒙古鋼苑律師事務所律師。

一、本案基本事實及裁判觀點

上訴人（原審原告）河南省某企業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河南某公司）承包了某局集團有限公司第三工程分公司發包的某區間注漿止水工程，勞務分包內容涵蓋止水注漿、回填注漿、滲漏水修復等工作。2022年3月24日22時許，蔣某在河南某公司承包的烏魯木齊市某線一期工程B-03標段工作時，從木架上摔落導致右鎖骨受傷，后經永城市人民醫院診斷為鎖骨骨折，后續還進行了內固定裝置取出手術。

2022年12月，某局集團有限公司該工程標段出具情況說明，載明蔣某系其單位員工（實際為河南某公司分包工程工作人員）在施工中受傷。此后，蔣某先申請勞動仲裁確認與河南某公司的勞動關系，仲裁委裁決雙方2022年3月24日存在勞動關系，河南某公司不服起訴至法院，烏魯木齊市頭屯河區人民法院生效民事判決亦確認了該勞動關系。

2023年3月，蔣某向烏魯木齊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以下簡稱烏魯木齊市人社局）申請工傷認定，經補正材料后，該局于2023年10月受理申請，并向河南某公司送達限期舉證通知書。因河南某公司就勞動關系提起訴訟，該局于2023年11月中止工傷認定，2024年7月恢復調查。河南某公司提交答辯說明，主張蔣某受傷時間不在其規定的工作時間內、受傷位置為宿舍住宿范圍、受傷事實僅有蔣某單方陳述且并非為完成該公司工作任務受傷，故不構成工傷。

2024年8月，烏魯木齊市人社局作出認定工傷決定書，認定蔣某受傷符合《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第一項規定，屬于工傷。河南某公司不服，向一審法院起訴請求撤銷該工傷認定決定，一審法院審理認為，烏魯木齊市人社局具有工傷認定法定職權，蔣某與河南某公司的勞動關系已由生效判決確認，結合工程標段情況說明、河南某公司答辯說明等證據可認定蔣某在工作中受傷，河南某公司主張不構成工傷但未提交有效證據，應承擔舉證不能責任，故判決駁回其訴訟請求。

河南某公司仍不服，提起上訴稱蔣某系為完成案外人承包的防水工作受傷，而非該公司安排的工作任務，不應由其承擔工傷責任。烏魯木齊市人社局答辯稱，蔣某受傷事實有就醫材料、生效法律文書、情況說明、通話錄音等證據證實，雙方存在勞動關系，工傷認定程序合法、適用法律正確。二審法院審理查明事實與一審一致，認為河南某公司的上訴意見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一審判決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遂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案例來源：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魯木齊市中級人民法院行政判決書（2025）新01行終262號

裁判要旨：職工與用人單位存在勞動關系，在用人單位承包的工程場所內受傷，用人單位主張職工不構成工傷的，應依據《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九條第二款規定承擔舉證責任。用人單位未能提交有效證據證實職工受傷不符合工傷認定情形，且現有證據能夠證明職工系在工作時間、工作場所因工作原因受傷的，社會保險行政部門作出的工傷認定決定及人民法院據此作出的維持判決合法有效。

二、焦點解析：勞動關系是工傷認定的前提基礎

本案審理過程中，勞動關系的確認成為后續工傷認定的關鍵前提，這一點也得到了一、二審法院的重點審查。內蒙古鋼苑律師事務所律師、內蒙古科技大學法學教授張萬軍指出：“工傷認定的核心前提是職工與用人單位之間存在勞動關系，這是《工傷保險條例》的立法邏輯起點。只有建立了勞動關系，職工因工作原因受到的傷害才可能納入工傷保障范圍，用人單位也才需要承擔相應的工傷保險責任。”

從本案事實來看，蔣某為證明與河南某公司存在勞動關系，先后通過勞動仲裁和民事訴訟程序，最終由人民法院生效民事判決確認雙方在2022年3月24日受傷當日存在勞動關系。這一程序設計并非多余，而是工傷認定程序的重要保障。張萬軍教授進一步解釋：“實踐中，部分用人單位為規避工傷保險責任，會否認與受傷勞動者的勞動關系，此時就需要通過勞動爭議處理程序先行確認勞動關系。生效法律文書具有既判力，能夠為工傷認定提供明確的事實依據，避免用人單位隨意否認勞動關系，保障勞動者的基本權利。”

值得注意的是，本案中某局集團有限公司工程標段最初出具的情況說明將蔣某表述為“其單位員工”，但這并不影響勞動關系的最終認定。張萬軍律師分析道：“這一細節反映出實踐中工程分包環節可能存在的用工主體混淆問題。根據相關法律規定，工程分包后，實際用工主體為分包單位，而非發包單位。本案中，河南某公司是案涉工程的勞務分包單位，蔣某在其承包的工程場所內提供勞動，相應的勞動關系主體自然是河南某公司，這也正是生效判決確認雙方勞動關系的核心依據。”

對于勞動者而言，張萬軍教授提醒：“一旦在工作中受傷，首先要明確自己的用工主體，及時收集勞動合同、工資支付記錄、工作證、考勤記錄、工友證言等能夠證明勞動關系的證據。若用人單位否認勞動關系，應第一時間申請勞動仲裁，通過法律程序確認勞動關系，為后續工傷認定鋪平道路。”

三、核心厘清：工傷認定中用人單位的舉證責任邊界

本案的另一個核心爭議點在于，河南某公司主張蔣某不構成工傷，但未能得到法院支持，關鍵原因就在于其未能履行法定的舉證責任。這一問題直接關系到工傷認定的結果，也是實踐中用人單位極易忽視的法律風險點。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九條第二款明確規定：“職工或者其近親屬認為是工傷，用人單位不認為是工傷的，由用人單位承擔舉證責任。”張萬軍教授強調：“這一規定體現了工傷認定程序中的舉證責任倒置原則，與一般民事糾紛‘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不同。立法之所以作出這樣的設計，是因為勞動者在勞動關系中處于弱勢地位，對于工作時間、工作場所、工作原因等工傷認定關鍵事實，用人單位掌握著更多的證據資源，由用人單位承擔舉證責任更符合公平原則。”

具體到本案中，河南某公司提出了四項抗辯理由：一是蔣某受傷時間不在其規定的工作時間內；二是蔣某受傷事實僅有其單方陳述，不真實；三是蔣某受傷位置為宿舍住宿范圍，非工作場所；四是蔣某系為完成案外人的防水工作受傷，非該公司工作任務。但從法院審理情況來看，這些抗辯理由均未得到支持。

張萬軍律師逐一分析道：“首先，關于工作時間，河南某公司雖規定了具體工作時段，但實踐中工程施工可能存在加班等情況，不能僅憑用人單位單方規定否定實際工作時間。而河南某公司在答辯說明中已認可蔣某受傷后及時向工隊隊長說明情況，且次日由該公司工作人員陪同就醫，結合蔣某受傷時間為22時許，不能排除系工作時間延長的合理情形。其次，關于受傷事實，并非僅有蔣某單方陳述，某局集團有限公司工程標段的情況說明、醫院診斷證明、生效勞動關系判決等證據均能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再次，關于受傷位置，河南某公司主張為宿舍范圍，但未提交任何證據證實，反而現有證據能夠證明蔣某系在施工工地的木架上摔落，屬于工作場所。最后，關于工作任務，河南某公司與發包單位簽訂的分包合同雖未明確列明防水工作，但也未排除該工作，且其未能提交證據證明防水工作屬于案外人承包范圍，應承擔舉證不能的責任。”

從法院裁判邏輯來看，用人單位承擔舉證責任并非簡單的提交材料即可，而是需要提交能夠充分反駁工傷認定的有效證據。張萬軍教授補充道：“本案中，河南某公司提交的答辯說明不僅未能有效反駁工傷事實，反而認可了蔣某受傷的時間、就醫等關鍵事實，進一步佐證了工傷認定的合理性。這也提醒用人單位，在工傷認定程序中，應積極收集并提交真實、有效的證據，而非僅憑單方主張否認工傷。若未能提交充分證據，就應承擔舉證不能的法律后果，即法院將采信職工一方的主張，支持工傷認定決定。”

此外，張萬軍律師還指出，本案中烏魯木齊市人社局的工傷認定程序也符合法律規定。從受理申請、限期舉證，到因勞動關系爭議中止認定，再到恢復調查后作出認定決定并送達，每一個環節都嚴格遵循了《工傷保險條例》的相關規定，這也是法院維持工傷認定決定的重要理由之一。“程序合法是行政行為有效的必要條件，社會保險行政部門在工傷認定過程中必須嚴格遵守法定程序，保障用人單位和職工的陳述、申辯等權利，確保工傷認定的公正性和合法性。”

對于用人單位而言，本案的判決具有重要的警示意義。張萬軍教授提醒：“用人單位應強化法律意識，規范用工管理，一方面要依法與勞動者簽訂勞動合同，明確雙方權利義務；另一方面，在職工發生傷害事故后，應積極配合社會保險行政部門的調查核實工作，如實提交相關證據。若對工傷認定有異議，應通過合法途徑維權，并承擔相應的舉證責任，切勿僅憑單方主張拒絕承擔工傷保險責任，否則可能面臨敗訴的法律風險。同時，用人單位還應加強安全生產管理，減少工傷事故的發生，切實保障勞動者的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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